一个人的面子,可以来源于地位,家室,实力,品德。
而简河边采取了最高效的一种,他的面子是花钱买的。
简河边本是周人,在平安集经营两年,既然连夏国边军都已打点到了,怎么会与周国毫无联系?
平安集之南动地而来的“面子”正是潼县折冲府的骑兵。
平安集不养闲人,吕蛋之所以在平安集上有口饭吃,正是为的今日。
就在方才简河边从吕蛋口中得知了夏军来袭的消息,伸手向后遥遥一指,吕蛋心领神会,向着潼县折冲府方向疾驰报信。
周军千骑在平安集南列阵以待,与夏军骑兵遥遥相望。
一骑从中离阵而出,行至界碑之旁。
此人盔甲皆玄色,一柄长枪在背上斜斜指日,他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坚毅,是潼县折冲府都尉常正一。
来人在马上向简河边点了点头,“大老板,我们来的可还算及时?”
周军甫一列阵,简河边就已算出潼县折冲府此次出动逾千骑。
潼县折冲府虽是上府,兵马却也不过千二百人。
除去探亲轮休的,此次可以说是倾营而出,更别说这次出动竟还是都尉亲率,可谓是给足了简河边面子。
遑论若是依周国法度,戍边折冲府至少须有五百人守营,若要像今日这般倾营而动,非左武卫大将军之令不可。
常正一此番出动如此迅速,想来是无暇请示大将军的。
简河边心中明白,即便他礼数再过周全,也不过是为平安集求个夹缝中生存罢了。
常正一今日这般动作……似乎远超面子的范畴了。
简河边心中纳闷,却还是端端正正向马上的常正一长揖一礼,“常都尉动如雷霆,当然及时。”
“好好好,好一个面子!”
楚阶看见常正一出现在这里,他就已经知道今日之事只能到此为止了,但心中却犹有不甘,“常正一,你未有军令擅自离营,来给这个走私头子当打手?”
楚阶的马鞭指向简河边,简河边一脸委屈,“楚统领刚才还要和我做生意呢,我要是走私头子,那楚统领……”
“哟!这不是楚统领吗?”常正一略抬了抬眼皮,好似是刚刚发现楚阶在对面,“楚统领说笑啦,今日恰逢营中雪日演军,忽闻北人犯边,戍卫边关,职责所在而已,何来擅离?怎是打手?”
常正一嘴角忽而勾起一抹戏谑笑意,“倒是比不得楚统领啊,走私劫掠,杀人放火,这简直就是楚统领的私兵嘛!自由洒脱,洒脱自由!实在令我们这些受军法所累的正规军羡慕啊!”
简河边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说这两国交战看上去与市井流氓打架倒并无不同,动不动手两说,但一顿嘴炮是一定要有的。
楚阶面色阴沉下来,“常正一,你嘴巴放干净点,哪有私兵?”
常正一面露讶异,“哦?不是私兵?楚统领竟是领命而来?”
楚阶向北方拱了拱手,“那自然是奉……”
“哎哟!”楚阶一句话没说完,简河边好像忽然被什么击中了一般,重重摔倒在雪地之中。
楚阶和常正一齐齐皱眉,看向趴在雪地里的简河边。
常正一看向简河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似是对他打断楚阶的话十分不满。
“怎么?大人到底是为何而来?”常正一目光回到楚阶身上,言语间竟多了几分急切。
楚阶不知道简河边闹的哪门子幺蛾子,看着他脸朝下趴在雪地的样子轻蔑的哼了一声,抬头欲答。
但楚阶的目光忽然在某处停住了,他面色惊恐,背后汗如瀑下。
平安集之南,周军骑兵不知道何时已经将本该挂在马侧的弓持于手中,虽然垂于身侧,可指缝间透出的箭簇在此时恰巧透出的天光下反射出致命的寒光。
楚阶猛然抬头,他看向常正一的眼神中半是愤怒,半是恐惧。
这个疯子!他想要开战!
周夏两国虽然不睦,但此时的两国各有内伤,谁也不愿先启战事。
而在两国也多以私掠边境为手段。
毕竟私掠边境终究是“私”,可若是领命犯边,那便就成了国事。
楚阶这才明白,刚才常正一的话就是为了诱惑他说出自己此来是领军令而来,如此一来,常正一便可名正言顺的越境冲杀。
简河边听着两边久无声息,暗暗松了一口气,“哎哟哎哟”的爬起身来,怒目向周围扫视,“哪个王八蛋敢扔石头打老子?若是打着两位大人还要不要命啦?”
长街上的商户面面相觑,各自寻找着这个胆敢向大老板扔石头的“王八蛋”。
简河边一边说着一边揉着自己的额头,在那里竟真的有一伤口,此刻鲜血正从他的指缝中缓缓向外渗出。
简河边心中暗暗叹气,我这篱笆钱可真不是白赚的,若我要是不出点血,今天可就要血溅平安集了。
就在刚才常正一问到“莫不是领命而来”时,简河边心中忽有所动,他看向常正一,见他悄悄把手背去了身后。
简河边对这个动作再熟悉不过了,他向南看去,果然周国骑兵正动作隐蔽的取弓拿箭!
简河边登时吓出一身冷汗,他这才明白常正一今日为何倾营而动,又为何亲自下场。
他哪里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而来,分明是想借此机会寻衅与夏国边军开战!
简河边暗骂自己愚蠢,不过给边军送了钱财,竟以为自己真有什么面子。
结果换来的却是南北边军各自的祸心。
常正一好算计!
今日虽然南北人数相差无几,但夏军今日此来本无交战之意,而周军却从一开始就怀了杀敌之心。
以有心战无意,此战若起,夏军必败!
而若是日后追究起来,楚阶口中的“领命而来”正是常正一越境开战的绝佳理由,而此时满街商户皆可为他作证。
简河边是周人,若是别日别处,他自然乐见周军兵胜,可问题在于此时此刻,两军对垒之地在平安集。
一旦开战,箭矢无眼,铁蹄无情,平安集上不知要有多少无辜的人惨死。
简河边心中念头飞转,眼看楚阶对此一无所知,就要被常正一诱出那句话来,简河边便表演了一出低头抢地。
站起身来的简河边松了一口气,好在楚阶还没有蠢到家。
楚阶右手握拳向空中高高一举,身后的夏军齐齐取弓,搭箭张弦。
楚阶看向常正一的眼神中此时只剩下了怒火,“我今日既不是私掠,也未奉命。只是听闻有逃兵到此,特来查看。可若是常都尉想战,我夏军也不是软柿子。”
常正一脸上的表情阴晴变幻,忽然却展颜一笑,“哪里的话,没有军令谁敢擅动啊!楚统领既不犯边,收兵了收兵了!”
常正一说罢拔马便走。
可行未几步,常正一回头看向简河边,眼神冰冷怨毒,“大老板,下次可别再谎报犯边了。”
简河边一边告罪一边在心中暗骂,你个王八蛋没把平安集的人命放在眼里,还成了我的不是?
反倒是楚阶向简河边拱了拱手,看向简河边的表情有些复杂,犹豫许久终于开口,“你倒是有些有段,不过平安集是块肥肉,你能保平安集多久?”
简河边知道今日楚阶是不可能再对平安集下手了,脸上笑意更浓,向楚阶连连拱手,“谬赞!楚统领谬赞,平安集哪是什么肥肉啊,柴!很柴!”
“过个好年吧,就算我还你个人情。但平安集还能平安多久我说了可不算。”楚阶调转马头,不多时北面千骑也如潮水般退去。
简河边到现在才终于松了口气,开始招呼街上的商户各回各家。
可腊月里发生这么一档子事,任谁也再无心思继续做生意。
商户们纷纷整理行装,在与简河边和舒槿儿匆匆告别后,便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不过才三天,长街上已被大雪覆满,若在平日商户们还能各扫门前雪,而如今碑东第一间成了唯二的两间门前没有雪的商铺。
直到这天早上,平安集上最后一户药商王麻子病体稍霁,再三权衡,还是病恹恹的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反常的是,临行前王麻子在碑东第一间门前竭力呼唤了好几声,大老板也没有回应。
碑东第一间是由北面临街的店铺和东西南三间房舍围成的四合院。院子不大,已经被马厩,石磨,酒坛,红炉和一众杂物塞的满当。
此刻院中,听见门外呼喊的舒槿儿从西舍推门而出,她看了看南舍紧闭的房门,眉头微蹙。
仔细避过院中摆设,舒槿儿推开了南舍房门,吃了一惊。
屋内有人背门坐在桌前,正奋笔疾书。
棉纸,麻布,被褥,床帘,写满了字的东西散落一地。
那人头上缠着布条,状若疯癫,此时正在翻墨的桌上继续奋笔,全然不顾手中的狼毫几乎已经秃了。
“哥?”舒槿儿轻声唤道。
那人正是简河边,可他却对舒槿儿的呼唤全无反应,他除了奋笔,只是自顾念念有词。
“薛南虎,距北营门半里落马,身中十九箭,三十五刀,死战流血而亡,他说,真他妈的冷啊。”
“吕伯谦被一刀断了头,没说话,杀他的人红面无须,身长七尺五寸,着魏甲。”
“方正清,纵鬼十九次,力竭而死,他说,老五有个闺女叫槿儿,在丹州芽村。”
“老李……老李?”
舒槿儿过去轻轻搂住那人,按住他持笔的手不让他再写下去。
简河边抬头,双目赤红,显然一夜没睡。
披头散发的样子和凶戾的眼神,若非亲眼所见,恐怕谁也不会把这副模样和那个惫懒贪财的大老板联系起来。
简河边呆呆望着舒槿儿,眼神渐渐柔和起来,好像刚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
“槿儿,槿儿,我想不起来老李怎么死的了,也想不起来他死前说了什么,你看,所有人我都想起来了,为什么就把老李忘了呢?”
舒槿儿看着房中散乱的文字,详细写着飞猿关之战中,每个鳞炽军士的死状。
如果王老先生在此,必不会再相信什么“江湖传闻,酒徒醉话”之类的话。
舒槿儿轻声安抚着他的情绪,显然不是第一次见简河边如此。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不是我偷偷出关,他们会不会更快一些,如果没有我这个累赘,是不是很多人能活下来?
“你看啊,这么多人只说了句活下去就死了,凭什么该活的人可以去死,我这个该死的废物却要活下去?
“三叔说想知道谁卖了鳞炽军。
“老秦瞎着两只眼睛不知道对着哪里喊,报仇啊!报仇啊!
“老爹让他们闭嘴,他把自己的马给我让我快跑,他叫我把他们的话全忘了,说是这样才能活。
“他们一百个人都在我脑子里喊,跑啊!跑啊!要活下去啊!
“我知道,我是老爹捡来的嘛,鳞炽军里没有我这一号,大周的户籍里也没有,这世上就没有我嘛,如果把他们全忘了,我当然能活的不错。
“可是他们的屁话,我一句都忘不掉啊……
两年了,我还是没看清,是什么操纵了一切?鳞炽军为什么是诱饵?怎么成了他们口中的叛徒?我该向谁报仇?”
简河边嘴里絮絮叨叨,两年了,那一百个人明明已经死了的人却如同住在了他的脑子里一般,吵的他不得安宁。
“吃面?”
舒槿儿没来由的蹦出的一句话,却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简河边的眼神瞬间清明了起来,喉头沉重的滚动了一下。
“两个蛋。”
“两个蛋,房间自己收拾好。”舒槿儿说罢转身出门,留下恍过神来的简河边看着屋里的一片狼藉。
自飞猿关大战后,简河边把舒槿儿从丹州芽村带到边境,两人以兄妹相称已经在平安集上度过了两年时间。
因为方正清说的最后一个字,是“等”。
等什么?当时的简河边并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方正清从没错过。在两年的等待中,他开始明白等的意义。
自飞猿关之战后,天下形势斗转。
先是在素山先生的推动之下,夏国以雷霆之势吞并了魏、燕,姜,纪,凉五国,国主弃王号而称夏明帝,遂与周国成南北对峙之势。
接着,周国朝堂宣布鳞炽军是导致十万当北军覆没的元凶,是投敌卖国的叛徒,皇帝下罪己诏,下旨不再重建鳞炽军。
之后的事情正如王老先生所说,天下修行者摒弃“元士毋问国事”的训诫,纷纷涌入朝堂和军队。
夏周两国也意识到,修行者的多寡可能直接关乎未来数百年的国运,两国在修行者从军从政的待遇上层层加码,力图赢得这场国运之争。
天下形势纷繁复杂,而导致这一切的飞猿关之战却似乎不再重要,简河边感到当年的迷雾正在渐渐散去,当年在鳞炽军颈后的剑从迷雾中显出了端倪。
简河边知道,要想抓住那只持剑的手还要继续等,不过现在他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了。
是当年飞猿关之战当北军大将军李辕帐下参军,如今的左武卫大将军洪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