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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失鳞之后,那人登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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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管理工作不是打打杀杀
    先前三胡酒肆之中战斗结束,东街上仍旧空无一人。



    直到自觉被骗的大汉目眦欲裂,怒吼连连,咒骂之声响彻东街,东街上的铺子这才纷纷开张。



    众人一边卸下自家的门板,一边相互之间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大家心中浮现的都是大老板的同一句话,“架打赢了不是本事,钱拿到手才算牛逼!”



    又是一个被大老板榨干的可怜通缉犯啊!



    酒肆之中,简河边一边指挥着胡家兄弟把大汉绑了起来,一边笑眯眯的认真听取大汉的咒骂,并不时给出自己的看法。



    “行行行,您说的都对,您掏钱了嘛,您是老板,咱家和其他不一样,送官也管保送的您舒心呐!”



    “哎?您这句说的可不对啊!骗你的不是我,是老刀啊!日后啊你甭管变成了逃狱的人,还是被砍了头的鬼,寻仇可不兴找我啊!”



    “哎呀!老板您要这么说我可心寒啦!您也就是遇上了我!要是遇上别的在榜缉凶人啊,早就给您弄死啦。”



    “老板您别生气啊……遇有抵抗提头换赏嘛……这又不是我定的。”



    就这样,简河边把大汉押往潼县的一路上,一直充斥着大汉的咒骂和简河边客客气气的回应。



    简河边似乎觉得这大汉絮絮叨叨的十分有趣,竟一路不曾把他的嘴给堵上。



    平安集到潼县不过三十里,即便风雪冒烟,骑马不及半日也便到了。



    简河边在城外与府衙的差人交割了大汉,举起手拍了拍大汉的肩头,“行了老板,今天的服务就到这了,感谢惠顾。”



    “最后一个问题!”大汉咬了咬牙,骂了一道他也累了,自知这时候再骂什么也无用,“为什么他们可以,我不行?”



    简河边偷眼看了看身旁的两个差人,做出一副疑惑的样子,“什么行不行的,听不懂啊。”



    “为什么那三个傻货可以重新做人,我不行?”大汉提高了嗓门,语气尽是不忿,大有简河边不回答就不算完的架势。



    “哎哎哎!别胡说八道啊!什么重新做人?重新做人那是我定的吗?那是王法定的!”



    简河边一边高声斥责大汉,一边向两位差人递过一个“他是个傻子胡言乱语”的眼神。



    两位差人显然和简河边也是旧识,识趣的转过身去抬头望天,一副我们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



    简河边白了大汉一眼,向他招了招手,示意大汉附耳到他的嘴边,“因为那三个傻货啊,虽然作恶多端,可却从未行过烧杀奸淫之举。”



    “烧杀奸淫……我……那个……我也没放过火啊!”大汉看着简河边上马的背影,尤然想争取一下。



    简河边震惊回头,高声呼唤两个差人,“官爷!这个得好好查!身上还有奸淫的案子!”



    此间事了,简河边打马便回。



    他来时为了从大汉的咒骂之中探听些消息,故而多绕了几里野路,此时回平安集,便一路取直,直直向北而去。



    行未十里,只见远处的风雪之中有一人一马从平安集方向疾驰而来。



    简河边看见他的同时,那人显然也看见了简河边,远远的就向简河边招起手来,看上去急切非常。



    简河边心中疑惑,自己离开不过半日,能发生什么事?



    就算有不开眼的江湖混混来集上寻衅闹事,要知道在平安集上讨生活的人里,如胡家三兄弟一般出身的还有几十个,他们那些年的土匪可不是白当的。



    两人相向奔马,须臾而遇。



    来人是平安集上的闲汉的吕蛋,平日里他晒太阳的时候让他挪个屁股都懒得动弹,既是他出来寻自己说明集上真的发生大事了。



    “大老板!不好了!夏人来了!”吕蛋看见简河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什么夏人来了?气喘匀,慢慢说。”简河边眉头微蹙,平安集上一半是周人一半是夏人,南北商户络绎不绝,夏人来了有什么可慌张?



    “不是……夏……夏军来了!”吕蛋话没说完,简河边腿下用力,座下黑马一声嘶鸣,快速向北奔驰而去,简河边的手向潼县方向指了指,便径自钻入风雪中去了。



    吕蛋在身后追赶,他本就不善骑马,此时又牵着简河边留下的另一匹,声音在简河边身后越来越远,“集上老板都给抓啦!说等大老板你去……”



    简河边想不明白,夏国边军为什么会突然发难。



    平安集之所以能在周夏两国边境存续两年之久,靠的当然不仅仅是它存在的“必要性”,更有简河边两年来的多方打点。



    他回想过去的两年里,送往夏国赵将军府中的月例和节礼从未断供,两年来平安集也一直相安无事。



    简河边想不通,但好在他不需要疑惑太久,因为二十里的马程不过一刻时间。



    简河边接近平安集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平安集此时的不同。



    平日里喧闹异常的长街此时安静的如同一潭死水,虽然腊月里商户已经开始返乡,但此时腊月尚未及半,平安集上尚不至于冷清至此。



    简河边放缓马速,自界碑旁徐徐入集。



    眼中的景象令他怒从心起。



    只见平安集上所有的商铺老板此时都跪在自家门前的雪中,头顶的大雪一直没有停歇,他们显然已经等待许久,一个个都已跪成了雪人。



    老板们看到简河边一个个喜形于色,如见救星。



    简河边冲跪在自家门前的舒槿儿向下按了按手掌,示意她稍安勿躁。



    平安集之北,黑压压的戎装骑手列阵整齐,简河边粗略估计逾千人。



    长街之上正有一人一骑自街东信马而来,此人简河边认识,他是夏国边军赵将军的亲信,一个名叫楚阶的统领。



    简河边之所以与楚阶相识,是因为平安集每个月供给赵将军的月例都是经由他的手转送。



    简河边心中暗暗叹气,刚刚抱怨年关无聊,竟接连来了这许多麻烦,这个年可真是热闹啊!



    简河边心中无奈,脸上却笑意盈盈,下马向着行至近前的楚阶拱手,“楚统领!今日如此这般大的动静不知所为何事啊?”



    楚阶冷哼一声,手中马鞭扬起,啪的一声打在简河边近前的地上,青砖竟被劈出一道裂痕,“我所谓何来大老板不知?”



    简河边对这一鞭如若未见,拱手弯腰的更加恭敬了些,“小人确实不知,还请统领明示。”



    “哼!明示……”楚阶又是一鞭打在简河边身前,比刚才的一鞭更近了些,“大老板生意做得好啊!做生意都做到赵将军头上了,还用我明示?”



    简河边虽然知道楚阶此来必有所图,但却不知他铺垫半天是准备借什么题来发挥。



    他只好一边口称“不敢”,一边弯腰以示恭敬。



    楚阶似乎对简河边的态度有些满意,这一次没再扬鞭,“三个月前,赵将军亲兵营中跑了一个校尉,这校尉不仅跑了,还偷走了我边军的布防图。”



    “哎哟!统领明鉴,这与我平安集可没关系啊!我平安集上的人可都是清清白白的老实人!”简河边说的义正辞严,可街上的老板之中却有十几个惭愧的低下头去。



    “哦?平安集上每日南来北往的过客繁多,难道大老板一一都认得?”楚阶玩味的看向简河边。



    简河边一见到楚阶就猜测他今日来此是借机寻衅,听到此处,简河边心中已可确定这一猜测。



    既然想明白了这一节,简河边心中已定,那接下来就等他自己说出目的就好。



    简河边于是佯作惊讶,“楚统领的意思是,这逃将竟在这平安集上?”



    “在也不在。”



    楚阶又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简河边就算再没耐心,现在也只好顺着他的话,“怎么个……在也不在?”



    “在也不在的意思就是……这人本是在这平安集上的,不过听闻今晨已经被大老板押送去了潼县。”



    简河边猛地抬头,心中豁然明悟!



    那大汉是夏军逃将!



    确实,今天的事情从那大汉一入平安集就透着蹊跷。



    那大汉虽强,但老刀和自己争斗多年,不会不知道以那大汉的身手来平安集寻衅,不过是给自己送赏金罢了。



    简河边先前只道是老刀黔驴技穷,只为给自己找点不痛快。



    临近年关,简河边不欲多惹事端,对此事并未深想。



    而夏军的到来太快太及时,从吕蛋来找自己的时间看,几乎在他向潼县交割那大汉的同时,夏军就已经到了。



    简河边心中自责,自己一时大意,竟没查明那大汉的身份,才中了老刀的算计。



    他更没想到的是,老刀竟会与夏军勾结,今日算计就是为了给夏军一个染指平安集的借口!



    今日诸事至此在简河边心中已经豁然开朗,既然夏军下了这么大的功夫,做了如此多的铺垫,楚阶必定是有备而来,想必纠结那大汉的身份多半没有意义。



    那么倒不如爽快一些,听听他们所图为何。



    简河边心中了然,脸上却万分惶恐,“楚统领,此事我先前确实不知,敢问此事可有善了之法?”



    “赵将军很生气。”楚阶将马鞭遥遥指向北边,那里正有千骑列队,“叫我马踏平安集。”



    简河边心中冷哼一声,对楚阶的恐吓不以为然,平安集虽不纳税,但每年送往赵将军府上的银钱可说是天文数字。



    马踏平安集?难道赵将军跟钱有仇?



    简河边脸上惶恐更甚,“一定有办法令赵将军息怒,还请统领示下。”



    简河边看上去却十分识趣,楚阶点了点了头,面色变得柔和了一些,“让赵将军息怒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小人洗耳恭听!”简河边高声道。



    “第一,从今往后,大老板抓的盗匪,不可送往周国,而要送来赵将军营中。当然,统领不会亏待大老板,依南国的赏金足额给付。”



    简河边心中冷笑,赵将军真是好算计,拿了我平安集的钱给我发赏金,还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简河边知道,此时不是与夏军翻脸的时候,若只是抓贼这等事情,大不了从今以后自己不做捕凶人便罢了。



    “无妨,小人愚钝,在这平安集上,只知道赚钱,分不清南北,那些贼寇赵将军既然要,送给赵将军就是。”



    楚阶见简河边答应的爽快,心下高兴,点了点头。



    “第二,大老板你呀,太年轻,又是个周人,管理这平安集上的夏人多有不便,赵将军体恤大老板,打算派得力之人来协助大老板共管平安集,如何?”



    这才是第二点?简河边脸上的做作表情缓缓收敛,“不知赵将军所派何人啊?”



    “祁老刀。”楚阶微笑应道。



    简河边笑了,祁老刀就是凶名响彻陇前道的土匪老刀的全名。



    好一个老刀啊,勾结夏人的目的原来在此处。



    “好,将军美意,我哪有不肯之理?”简河边已经知道了,夏人此来不是要借机寻衅赚点钱花,而是要将平安集掌控于夏军的手中。



    之所以应承下来,不过是简河边想要听听第三点,“那么第三呢?”



    楚阶大喜过望,本以为免不了一场流血杀人,没想到简河边如此识趣,倒是省了他许多麻烦。



    “大老板果然痛快!哈哈哈哈。那想必这第三,大老板也没有理由拒绝。”



    楚阶见恐吓全无必要,便换了一副嘴脸,“第三,平安集从今往后要向夏国纳税!”



    楚阶在说这三点时声如洪钟,显然不仅是说给简河边听,也是说给平安集上的商户们听的。



    先前说到要老刀与简河边共掌平安集时,南北的商人中间已有窃窃私语,现在说到要求平安集商户向夏国纳税时,整条长街上哀叹、抗议声忽然高亢了起来。



    对于商人来说,利润就是他们的命,他们之所以背井离乡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边境行商,就是因为此地是个三不管的集市,不必交税。



    此时楚阶说要向夏国交税,简直如同要了他们的命,尤其是街南的周人,更是纷纷站起身来,一副就欲搏命的架势。



    简河边看着周遭蠢蠢欲动的商人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简河边不合时宜的笑让楚阶眉头一皱。



    简河边刚忙向楚阶摆了摆手,“不好意思啊楚统领,你刚才说的我都能理解。但是你可知道这平安集两年来,从空无一物到如今这般,是怎么活下来的?”



    楚阶不知道简河边想要说什么,冷哼一声,表示自己不感兴趣。



    简河边自顾自继续说道,“平安集来去六里,共有商铺三百一十一家,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树……”



    “都是你造的?”楚阶眉头皱得更深,却没忍住搭腔。



    “那不是。”简河边微微一笑,“但,都是我罩的。”



    “好大的口气!”楚阶扬起马鞭,但却迟迟没有挥下,因为他刚才说的第三点简河边既没有同意,也未曾反对,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楚统领该不会以为我罩着这么大一个平安集,靠的是拳头?”简河边看向楚阶的眼神既同情又纯真,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拳头我只有一双,哪能罩得住这许多人那?罩平安集,我靠的是面子啊!”



    简河边背过身去,在风雪之中负手而立,目光深邃,遥遥看向南方。



    “面子?你有什么面子?”楚阶已经隐隐感觉不妙,但又说不清楚不妙在何处。



    简河边口中一声尖锐的呼哨声响起,风雪之中,长街之上,三道红色信烟冲天而起!



    平安集上空的风势似乎陡然大了些,那升起的信烟随着风势蜿蜒而上,鲜红的色彩在白茫茫的天地中粲然夺目!



    平安集之南,隆隆马蹄声动地而来!



    简河边回转身来,看向楚阶的目光笑意盈盈,不见半点倨傲之色。



    “楚统领您看,面子这不就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