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河边这一问没头没脑,大汉不明就里,你是干什么的?我管你是干什么的,管我吃住就得了呗!
大汉虽然满心不悦,但碍于自己本是前来平安集投奔的,强忍烦闷,瓮声瓮气的配合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简河边目光清冷,“我,简河边,潼县在榜捕凶人。”
在榜缉凶人这五个字一出口,像是触动了大汉的什么神经,他的忍耐终于到了终点。
大汉一声怒吼,豁然起身,如同一头站立的黑熊,一只手抓起身前的桌子,劈头盖脸就向着简河边砸去。
简河边对于这毫无预兆的一击显然早有准备,他抬手捏住飞来的盘子,将漫天如散花一般的盘碟碎肉尽数弹开,脚下几步便退到了门口。
大汉突然的暴怒自然不是平白无故,因为在榜捕凶人这五个字可不是个虚名。
自飞猿关大战之后,陇前道民生凋敝,盗匪横生。州县官衙无力缉盗,左武卫大将军令各折冲府发布红册,由军方出资通缉,以鼓励江湖民间义士助官府缉盗。
虽然一时间民间捕凶盛行,但依周国律法,民间义士捕凶缉盗只可生擒,不准杀人,其实对真正的悍匪凶徒并无威慑,直到陇前道各州县设立红榜。
每县红榜上不过五人,但这五人在陇前道内享有特权——
“陇前道诸州县昼夜皆可带刀,捕凶缉匪遇有抵抗提头换赏”。
每一个捕凶人想要登榜都势必要经历九死一生,而每一个在榜捕凶人都是陇前道盗匪的噩梦。
大汉一双怒目闪烁游移,即便他并不以智力见长,此时也已经明白自己是被人卖了,从紧咬的的牙关里恨恨吐出一句,“老刀骗我?!”
“老刀?”
简河边听见这个名字眼中寒芒忽现,右臂的肌肉忽然绷紧,那是他感受到危险时下意识的反应,一个名字竟让他想要拔刀,“你说的朋友是老刀?”
大汉哪里看得懂别人眼中情绪变化,只知道简河边与老刀相识,怒火攻心,再喝一声,“好哇!你们两个合伙诓我!”
还没等简河边再开口,大汉左手里的酒坛子和右手里的方桌已经被他抡了起来。
对于大汉来说,话至此处已尽了,只剩动手。
简河边右手习惯性的摸向腰间,心里咯噔一下,没带刀。
在榜捕凶人虽然可以昼夜佩刀,但对于简河边来说,在平安集如同在家一般,谁在家会带刀啊?
眼看面前一坛一桌越抡越近,在这逼仄狭小的空间里遮天蔽日。
简河边既无兵刃,欲徒手相搏却又无从下手,只好连连后退,以图把大汉引出酒肆再做打算。
怎料这大汉虽然看上去憨傻,动起手来却精明的很。
他料定了简河边想要逃出酒肆,于是一抡一砸都把简河边的退路牢牢封锁,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把简河边逼至墙角,格杀在这酒肆之中。
大汉一抡快过一抡,终于,简河边翻身跃起躲过大汉横抡而来的一坛,却已被逼迫到了酒肆墙角。
简河边人尚在空中,大汉握着桌腿的手已经从天而降。
无从躲避。简河边看着大汉满眼的兴奋嗜血,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简河边在空中旋体,一脚向大汉的胸前踢去。
对于从天而降的一桌,他根本没想躲,他只需要借这一脚把大汉逼退两步,自己就能从容退出酒肆。
哐!
嘭!
“哐”是那大汉手中桌子与房梁碰撞散架的声音。
房梁不是寻常房梁,较其他房梁低矮些。
当年胡家三兄弟在此处搭盖酒肆,这一角屋顶倾斜,三建三塌,简河边观之,亲自加上了此处横梁。
简河边从意识到大汉把自己逼入墙角的意图,就有意无意的向着此处墙角退却,为的就是用这处横梁阻拦大汉的一击。
这一刻,大汉左手抡过酒坛其势已老,而右手攻势猝遭阻滞,一时不及变招。
大汉胸前空门大开,“嘭”就是简河边的这一脚与大汉心口相撞的声响。
在此之前的每一步都在简河边计划之中,但与他预想不同是的这一脚的效果。
简河边势在必得的一脚如同踢在了铁板上一般,大汉纹丝未动,简河边自己本就凌空的身体却倒飞而出。
大汉咧嘴一笑,显然并不想让送上门来的简河边全身而退,他右手松开只剩了一根木腿的桌子,向着简河边胸前一拳击出。
简河边这一跃一踢,身体在空中再无腾挪变化的余地,只好双手向胸前交叉,打算硬生生抗下大汉的一击。
简河边如同一个被击飞的沙袋,重重撞在了墙角,顿觉天旋地转,五脏移位。
简河边摇了摇头,一时竟难以起身,他心下庆幸,多亏大汉这一击只图击中,而未及全力施为,不然只这一拳,已经要了他的命。
简河边艰难起身,强行压下喉中腥甜,抬眼看向大汉时却多了几分赞许,“劲挺大啊。”
“三成力,是你太弱了。”大汉冷哼一声,看向简河边的眼神多了几分鄙夷。
看来潼县一地江湖凋零,在榜捕凶人也不过如此罢了,既如此就在这了结了他的性命,再去寻老刀算账吧!
大汉正欲向前,却见简河边忽然笑了起来。
大汉的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安,因为那种笑意他见过,那是胜券在握的笑。
胜券在握?莫不是刚刚那一拳给这小子打傻了?
“煞。”简河边口中轻吐一字。
“啥?”大汉不解其意,但他隐约觉得虽然这少年未动分毫,但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如同……如同有什么恶鬼占据了他的身体。
大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却隐约觉得,自己必须立刻把眼前这个人杀掉,大汉强行按下心中的不安,向前踏步,一拳轰出。
他对自己的这一拳非常自信,他自八岁练武至今已有三十年了,练的就是这一双铁拳。
在三十年的习武生涯中他从未用过任何兵刃,因为兵刃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全力施为的一拳可以开山裂石,可断环抱之树,这一拳下去,墙角这个少年只有变成肉泥这一个下场。
轰!与大汉预想中骨断筋折的声音不同,他的铁拳砸进了酒肆的墙壁之中。
两根粗壮的墙板在这一击之下登时断裂,屋外的风雪顺着墙壁的破洞一股脑涌入了酒肆。
大汉心中大骇!就在刚才,本来站在墙角的少年在他的眼中忽然模糊起来,当他在大汉眼中再度清晰起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大汉的身侧,而大汉的拳头也已经砸进了墙里。
他甚至没有看清简河边如何躲过自己这一击的,而更令大汉惊恐的是,他砸进墙的右手的手腕,此时正被另一只手握着。
可大汉在惊恐之中却没来由的感觉有些好笑,因为这只手看起来实在是一只普通的手,这只普通的手握在他粗壮的手腕上,甚至只能握住腕围的一半。
即便你速度再快,再会躲闪,用这样一只毫无力量的手握住我的手腕又能有什么用呢?
可大汉还没来的及笑出声来,简河边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另外一个字,“厉”。
厉?从刚才开始,这少年就在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东西。
管他说的是什么呢!既然叫我听不懂,那我就叫你不要再说了。
大汉目露凶光,就欲抽回右手,再向简河边挥出一记重拳,不管简河边刚才是如何躲过的,他有信心用更快更狠的下一击打碎他的脑袋!
但大汉眼中的凶光却忽然变作了疑惑,因为他竟提不起自己的拳头,从右腕上传来的无力感让他无法理解。
大汉看向自己的手腕,疑惑又变作了惊异,刚刚被简河边握过的地方已经已经变了形,而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嗷!”钻心的疼痛终于传到了他的脑中,冷汗瞬间从大汉周身的所有毛孔涔涔而下,浸透了他的麻衣。
他又惊又怒,下意识的抡起左拳再度向简河边砸去。
这一次大汉强忍着钻心的疼痛死死盯着简河边的动作,他不要让简河边再次躲开,他要让这个握碎自己手腕的人骨断筋折!
但这次简河边没有躲,他也没有从口中再吐出一个字。
简河边淡然看着迅速逼近的拳头,仿佛那不是一只拳头,而是一只正向自己飞来的蝴蝶。
然后他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这只蝴蝶。
“力道也一般。”简河边评价道。
一般?大汉看着自己再次被握住的手腕满眼不可思议,自己的全力一击,竟被一个看起来只能称得上有些精壮的少年凌空握住?
大汉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简河边握住他手腕的手如同铁钳一般,大汉竟然难以撼动分毫!
这是何等样非人的力量!怎么可能出现在这样一个少年的身上!
“还打吗?”简河边淡然问道,好像握住这只拳头对他来说是一件不费力的事情。
大汉虽然心知自己不敌,但嘴上怎肯服输,“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我一拳……嗷!”
简河边叹了口气,放开了大汉的左手,那只左手无力的落在大汉身侧,手腕的变形与方才的右手如出一辙,并且也迅速的红肿起来。
大汉从挥拳到两腕尽碎不过须臾之间,任这大汉再如何倔强,双腕尽碎的剧痛也让他不可抑制的低吼起来。
“嘴硬疼的可是自己的手。”简河边看向大汉的眼神有些同情,似是有些责怪自己下手重了,又像是想要安慰一下这大汉。
“快过年了嘛……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碎碎平安?岁岁平安是这么用的?
大汉跪坐地上,全身止不住的颤抖,看向简河边的眼中满是恐惧,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少年简直就是个恶鬼!
“什么邪术?修行者?”大汉仍想输个明白。
简河边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他不是修行者,而他今日所施展的手段本该在两年前随着那支队伍一同湮灭在飞猿关之外,若是这手段的名字重现于世,不知又将生出多少风波。
“大老板牛逼啊!”简河边还未来得及感伤片刻,身后便响起了胡三的声音。胡三眼中满是崇敬,今日一战让他想起了当年自己挨打的模样。
“恭喜大老板喜提黄金八十两!”胡二满眼羡艳,若是我有八十两黄金,不得在赌坊翻云覆雨?
“大老板……我这店子……也碎碎平安?”胡大看着自家酒肆一片狼藉,且不说修缮费用几何,就说这铺子看上去没有个几天根本不可能开张了,其间少赚的钱又是一笔算不清的数字。
胡大想着自家的损失,嘴一瘪好像又要哭了。
简河边看着这个自从下山以后就变成爱哭鬼的土匪有些头疼,“赔钱!”简河边对着还在地上发抖的大汉说到。
“若是有钱,谁会当土匪?”大汉抬头想露出一个凶狠的表情,但却在对上简河边的目光后瞬间瑟缩,变作了一个委屈的表情,“这么说,平安集上收容通缉犯是假的?”
“也不能这么说。”简河边朝一旁的胡家三兄弟歪了歪头,“喏,这仨,重新做人了。”
一旁的胡大闻言脸一红,“大老板说这干嘛,这不都洗心革面了吗?”
胡二胡三也纷纷帮腔,“就是就是,以前太年轻了,当土匪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有集上赚的多!”
大汉已经疼的嘴唇惨白,但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光亮,“重新做人!我也能重新做人!”
见简河边轻轻摇头,那大汉又急又气,抬起两条断了手腕的胳膊试图指向三兄弟,“他们怎么可以?!”
“他们给钱了呀!”简河边理直气壮。
简河边也一愣,“在榜捕凶人咋了,咋了?在榜捕凶人不要生活的啊?”
“多……多少钱?”大汉一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简河边噗嗤笑了出来,”刚才说没钱,这就开始询价了?”
身后的胡大一听有钱,满脸的悲痛瞬间变得抖擞起来,“今日双倍!往后每月十两。”
“什么双倍?”大汉愣了。
“你不册上有名吗?红册上赏金的双倍!”胡大说起双倍兴奋地满脸通红。
“这是……保护费?”大汉不大确定的看向站着的几人。
“哎!什么保护费?篱笆钱!”简河边听见保护费几个字有些不悦。
大汉的眼神疑惑起来,他努力回想来平安集的路上,十分确定并没有什么篱笆,“什么篱笆?”
“当然是保护平安集的篱笆啊!”简河边见大汉如此不开窍,有些不耐烦。
“可是……这集上也没有篱笆啊。”大汉更迷惑了。
简河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就是平安集的篱笆。”
“这不就是保……”大汉看着简河边忽露寒意的眼神,生生咽下了后两个字。
“交上双倍赏金就能留在平安集不见官?”
大汉看了看胡大,又看了看简河边,目光闪烁犹疑片刻,终于叹了口气,“罢了!集子东边一里一棵枯死的枣树下!”
简河边向胡家兄弟使了个眼色,胡二胡三欢天喜地的跑出门去了。
不过片刻,两人拿着一个布袋回到了酒肆,满面惊喜,“黄金那!足足有二百两!”
“呵,不是说没钱才当土匪?”简河边戏谑的看着地上的大汉。
“昂……当了土匪不就有钱了?”大汉满脸通红,“那现在我能重新做人了吧?”
简河边脸上重新笑容可掬起来,一双眉眼弯成了月牙,“现在可以送你去见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