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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失鳞之后,那人登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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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你是年货?
    三张满是横肉的黑脸齐齐一红,好像被简河边戳穿了天大的糗事,那为首的人点了点头,瓮声瓮气的说道,“就一个人。”



    简河边闻言感到有些棘手。



    现在站在他眼前的这三个哭哭啼啼的大汉,虽然如今在平安集的东街上经营着肉铺和酒肆,但他们当年可是在边境上赫赫有名的土匪,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啸聚山林。



    飞猿关之战后,纵使在盗匪蜂起的陇前道,这胡家三兄弟在官府通缉的榜单上也是极具分量的存在。



    即便是简河边,当年在试图抓捕他们三人时也是颇费了一番力气。



    至于后来他们为什么没有变成赏金,而是变成了三个哭哭啼啼的老板,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可这次来寻衅的人竟然是只身前来,以一己之力就把他们三个打成这样,显然是个硬茬子。



    “怎么惹上的?”



    简河边这一问不要紧,三个大汉又委屈的瘪起嘴来,正欲哭诉,简河边却忽然抬手制止了他们,“等等。”



    他回头看向另一处墙角,“槿儿,他们这个月篱笆钱交了没有?”



    三个大汉听见简河边喊槿儿,这才发觉自从他们破门而入,只顾着跟大老板哭诉,却全没看见二老板也一直在铺里。



    三人赶忙转过身去,三张涕泗滂沱的脸忽而变作讪笑,对着一个少女连连告罪。



    那少女身着布衣,漫披了件雪氅在身上,头顶和肩头上还有些残雪未消,显然是刚从后院进来不久。



    她本来惺忪的睡眼吃了方才的一惊,睡意全无,清早未着一妆的肤色全无脂粉气,眉眼清丽,站在一个白瓮旁看着自家摇摇欲坠的铺门,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看着这三个不知轻重,正连连道歉的莽汉,舒槿儿终于完全从晨倦之中回过神来,她眼睛盯着自己自己手中几乎见了底的陶盆,以及身前豆香四溢的青砖,一对好看的弦月眉渐渐竖了起来。



    三个大汉此时心中齐齐暗道不好,心思却各不相同。



    那为首的大汉心中暗暗叫苦,心想本是来找大老板平事,怎的就把人家门给卸了?



    与挨顿揍相比,惹的二老板不高兴才是天大的事情吧!



    而另外两个大汉的眼神自从简河边提及“篱笆钱”三个字就飘忽不定起来。



    两双眼睛一会贼兮兮的看向简河边,一会又告饶似的看向舒槿儿,看上去他们在钱上多半是很有些问题。



    若是平日里,舒槿儿心一软,多半也就帮着他们遮掩过去了。



    可此时的舒槿儿眼中只有豆香味的青砖和自家的破门,哪能看得见他们的眼神,没好气的脱口而出,“这个月胡大交了,胡二和胡三没交。”



    简河边闻言眉头一挑,玩味的看向胡大,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谁承想他们还真有这个胆量。



    “老二?”



    胡大惊怒交加的看向胡二,自己在月初明明给了他三个人的篱笆钱,叫他去交给二老板,怎么会只交了自己一个人的?他知道二老板自是不可能说谎,定是自己这个兄弟犯了赌瘾。



    可此时胡二的眼神里心虚只占了三成,而另外七成则被惊讶和疑惑平分。



    胡二确实把自己的钱截留下来尽数尽数交代在了赌坊,但他可没昧下老三的钱啊!



    他胡二给胡三的可是两个人的篱笆钱!



    “老三?”



    一时间,满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胡三的身上。



    胡三咽下一口口水,他的钱倒是没拿去赌。



    只不过,他月初路过西街,那日恰逢萍水楼的巧燕姑娘在楼前以舞揽客,身姿上下翻飞,像极了一只未及南归雪中翻飞的燕子,那双赤足踏在不过一尺见方的红毯上,如同踩在了他的心尖上。



    若是叫大哥知道了他把钱花在萍水楼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胡三面对这么多双疑惑的眼睛,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该辩解还是该嘴硬。



    他心说横竖都是免不了一顿揍,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胸一言不发,耍起横来。



    意识到自家兄弟昧了钱的胡大本就气极,又见两兄弟在二位老板面前还想推诿耍赖,更是既羞又怒,伸手就要教训两个兄弟。



    “哎哎哎,要打出去打啊,我店里桌椅贵得很。出去的时候把门钱赔了。”简河边没耐烦的摆了摆手。



    贵得很?胡三坐在地上疑惑的四下看去,这间四四方方的店铺四角摆设各不相同。



    临街东角黑坛落叠,酒香扑鼻,西侧白翁白碗,豆香漫溢;东南角桌椅一副,笔墨纸砚俱全,西南角的木架上则是铁器罗列,林林总总。倒正一一对应了门口那“河边铁铺”,“槿儿酒馆”,“小黄豆浆”,“代写家书”的四块牌匾。



    而店铺正当中桌椅整齐,简河边正坐在那里。



    胡三偷眼环顾再三,露出疑惑的表情,一众器具的材料不过是些陶器瓦罐,破铜锈铁,寻常木头,怎么看也没看到大老板口中所说的“贵得很的桌椅”。



    胡大叹了口气,向简河边拱了拱手,一张黑脸臊的通红,“不打,不打,今天这事还得麻烦大老板出手呢。”



    见简河边不为所动,胡大继续说道,“大老板有所不知啊!那来人狂妄至极,清晨还没开张就破门而入……”



    “哦?就像你们刚刚一样?”简河边看了看胡大,又看了看“破门”。



    “心急了些,心急了些,这就赔!”胡大一边伸手向怀里掏钱一边说,“一进来就要酒要肉,还……还叫嚣叫大老板您过去见他!”



    “哦?”简河边闻言眼睛一亮,看来这下真的是来找茬的了,“冲我来的?”



    “可不嘛!”胡大一脸委屈,“我们兄弟三人虽气不过,但想着大老板的教诲,要与人为善,不可轻易与人动手,故而就与他理论了几句……”



    “然后就被打成这样?”简河边看着他们脸上的青肿已经开始慢慢发紫,不由连连咋舌。



    大汉又是一瘪嘴,“可不嘛!不仅如此,还一人一脚给我们踹了出来,叫我们过来喊大老板您过去。大老板!这打的是我们的屁股吗?这打的可是您的……”



    “哎!”简河边伸手制止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下一个字,“打住,打住,没必要!走,既是冲我来的,那就去看看……不过……”



    胡大心领神会,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桌上,舒槿儿见状微微蹙眉,狠狠瞪了一眼简河边的后脑勺,而后又看向胡大,眼神又柔和了下来,“门是要赔,可没有这么多。”



    简河边似是感受到身后目光,把刚抬起准备拿银子的手又缩了回来。



    “两位老板这间铺子寸土寸金,门自然也是鬼的紧!”胡大一双眼睛央求的看着舒槿儿,似是生怕这银子她不要。



    “嗨!老胡说得对!”胡大的五两银子一放,简河边脸色柔和了不少,对他的称呼也发生了变化,“那这个月的篱笆钱……”



    “补上!这就补上!”胡大见简河边开始要钱,简直喜形于色,大老板要钱了,说明这事稳了!



    简河边轻敲了两下桌子,“双倍!”



    “双倍?”胡家三兄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规矩就是规矩。”简河边好整以暇,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胡大肉疼的脸直抽抽,“行,就听大老板的,就双倍!”



    “胡老板爽快!”简河边一张脸上喜笑颜开,就连称呼也变成了胡老板。



    倒是舒槿儿过意不去,走到简河边身后伸手在他后腰狠狠掐了一把,低声喝问,“哪有这规矩?”



    简河边疼的跳了起来,一边揉着后腰一边向门外快步躲去,“刚定的。”



    ————



    “大老板……”胡大站在一间挑着“三胡酒肆”幡子的铺前,踌躇不前。



    简河边四下看了看,三胡酒肆周围的店铺此时都没开张,就连对街夏人开的那间早点铺子也都悄无声息,只不过从门板的缝中隐约可见鬼鬼祟祟的身影,显然今天早晨这三胡酒肆中的动静不小,家家户户都怕把麻烦惹到自己头上。



    简河边拍了拍胡大的肩头,一脸笑意自从碑东第一间里出来以后就始终挂在脸上,“胡老板莫要担心,甭管那贼人什么来头,既然交给我了,保证给胡老板干的漂漂亮亮。”



    胡大吓得后退了两步,从屋檐下退入了雪中,“大……大老板可别这么称呼我,您笑的也太吓人了,我还是比较习惯您桀骜不驯的样子,感觉……感觉心中稳妥些。”



    “哈?”简河边露出疑惑的表情,“你花了钱当然就是老板,表情嘛好说,本来想着说微笑服务,既然老板不喜欢,那你说了算。”



    简河边说罢,笑意忽敛,换作一副冷峻模样,推门而入,风雪从简河边的身后汹涌的灌向这间温暖的酒肆。



    这间酒肆简河边不是第一次来,胡家三兄弟在酿酒和酱牛肉方面颇具造诣,就连自家酿酒的简河边也常来三胡酒肆打打牙祭。



    可此刻的酒肆全不复平日里的热闹模样,虽说清晨本未开张,但这一地的残桌破椅和碗碟碎片实在是狼狈,看上去胡家三兄弟并没有他们自己说的那般不堪,还颇反抗了一番。



    酒肆当中唯一一副完好的桌子旁正坐着一个虬髯大汉,简河边只看了一眼便已知道胡家三兄弟这顿揍挨的不冤。



    胡家三兄弟个个都算得上是虎背熊腰的大汉,但和酒肆中坐着的这个相比却忽然显得可爱了起来。



    酒肆中的桌椅对于这个大汉来说显得过于小了些,大汉弯腰蜷缩在那板条凳上倒像是坐了个孩童的小板凳,稍稍移动身体,板条凳就在他屁股底下吱呀作响起来。



    平安集的冬天很冷,但这大汉竟只穿了一身单薄麻衣短打,甚至还撸起袖子,露出了两条黑毛蜷曲的巨臂。



    铺门大开,那大汉却全未在意,屋外涌入的风雪甚至无法让他打个寒战。



    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有桌上摆着的七八盘牛肉,和左手正拎着的一坛三胡酒肆独家的烧酒“盘山刀”,一口肉一口酒吃的好不快活。



    大汉显然是饿的急了,因为这样的盘子在桌上已经摞了十几个,而酒坛也已见了底。



    难怪啊,刚刚自己说双倍的时候胡大甚至都没有讨价还价,简河边回头看了看有点心虚的胡大,”两倍多吗?”



    胡大讪笑起来,“不多,不多,大老板受累。”



    拿钱办事,这大概就是简河边所剩不多的底线了。



    简河边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大汉的注意。那大汉右手向嘴里旋肉的动作一滞,扭头看向简河边,打了一个酒嗝,“那个什么大老板呢?”



    大汉说起话来声如擂鼓,震得屋顶扑簌簌落下几缕灰来。



    简河边嘿嘿一笑,上前几步提起把条凳放在桌旁,在大汉对面施然坐下,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蛋,“我就是。”



    对面的大汉闻言,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上下打量了简河边两个来回。



    虽然简河边在胡大的要求下已经拿出了自己最冷峻的表情,但在大汉看来,他仍然无法把“大老板”和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婴儿肥少年的模样联系到一起。



    大汉哈哈大笑,“你是大老板?”



    简河边对他的笑很不满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大汉笑的更加畅快,好像从未听过如此好笑的笑话,“这不就是一个小老板吗?好好好,就当你是大老板。是你的一个朋友叫我来的。”



    简河边面露疑惑,他并非没有朋友,但这些朋友如今恐怕连他仍然活着都不知道,而知道他活着的人,他实在想不出哪个能称得上朋友。



    老……老王头?简河边十分不确定的想到。



    大汉见简河边,“你的朋友说了,平安集的大老板专门收容册上有名的江湖人,来到平安集管吃管住,就像到家了一样。”



    这一番话听愣了简河边,“册上有名?什么册?”



    大汉见简河边满脸疑惑,以为他装傻充愣,心中不快,“还能是什么册?红册!”



    红册?简河边听到这两个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红册即是陇前道各州县将本地通缉令汇编成的册子,用以发于民间江湖的缉凶义士。



    这傻子把平安集当土匪窝了?



    简河边已经开始有些同情这个大汉了,心说原本以为你是来平安集搞事的杂碎,没成想你竟然是个年货?



    “这么说……你是通缉犯?”简河边谨慎的确认。



    大汉见简河边终于开了窍,轻哼一声,不无骄傲的点了点头。



    “你在红册上值多少?”



    大汉冷哼了一声,显然对“值多少”这个说法不大满意,但还是伸出一只手来,比了一个数,“八十两。”



    八十两有什么好骄傲的?当年胡家三兄弟个个可都是悬赏百两的身价。



    “黄金。”大汉慢悠悠又吐出两个字来。



    简河边闻言目光一凛,“杀过人?”



    大汉咧嘴森然一笑,“杀人无算。”



    简河边的眼神到此时才真正冷峻了下来,先前的戏谑全然不见。



    虽然平安集上的商户并不都是良善之人,简河边也的确收留了一些尚有良知江湖盗匪,允许他们平安集上谋生。



    但这其中肯定不包括“杀人无算”的凶徒。



    他缓缓从桌旁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坐在条凳上就几乎与自己站着一般高的大汉。



    “那你可知道我是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