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头,怎么样?这个故事如何?”
大周乾和元年腊月,西北边境平安集上一间铺子的角落,一老一少两个人正对桌而饮。
店铺已经上了门板,昏黄的烛光下,老者惊讶的看着对面的少年,在他稚气未脱略带着些婴儿肥的脸上,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此时正期待的盯着自己。
老者对“老王头”这个称呼好像丝毫不以为忤,却对少年讲的这个故事颇为不满。
“大老板,这个故事未免太匪夷所思,世人皆知那个部队是投敌卖国的叛徒,是导致十万当北军覆没的元凶,怎么可能是什么杀六王的英雄?
“何况终结飞猿关之战的是青庐大弟子孙得禄啊,‘青庐一剑出,兵退九百里’,这是错不了了。
“大老板您对我有大恩,但是这段话本我是万万不能讲的。
“我们王家世代说书,虽非吏员,却是确确实实吃的官粮,每一段话本莫不以我大周正史为范,译之以白话,辅之以逸事,反复推敲而得。
“在这平安集上,每日每言,莫不以宣扬国威,教化百姓为任,这等颠倒黑白的话本,我是断断不能讲的。”
老者说话间胡子颤抖不已,他豪迈的把酒碗端到嘴边,忽的老脸一红,又迟疑的放下。
“大老板,这酒……嘿嘿……还喝得吧?。”
被称作大老板的少年满脸气愤,“喝喝喝,你怕不是个老酒糟子成的精吧!我这店里的酒只卖了十之一二,十之五六倒全叫你喝了。”
老者醉眼朦胧,盯着自己的两只手反复掐算了一番,眉头一皱,“不对!这十里还有个二三哪里去了?”
少年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这个日日来店里蹭酒喝的老王头如此无耻,若是不知原委的,听上去倒以为是少年占了老者的莫大便宜。
少年嗤笑一声,却难掩眼中失望的情绪,“我不管,我那故事你给我记下,早早晚晚叫你老王头心甘情愿给我改成话本,要叫它天下传唱!”
“咚!”老者重新端起的酒碗又被他重重敲在了桌上。
“断无此可能!”老者看着桌上溅出的酒水心疼的咂了咂嘴。
“我还是想劝一句,不知道您为什么对那支军队如此痴迷,但出了这个门,切勿说那三个字,听说最近抓的又紧了些,潼城的酒馆里有两个人只是了喝多了聊起那支部队的旧事,竟被充军,慎之慎之啊大老板。”
“嘁”少年对老者的谨慎嗤之以鼻,又毫无办法,只好不情不愿的同老者推杯换盏起来。
反而是老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几杯酒下肚后,他醉眼朦胧的敦劝道:
“大老板,莫说你这故事是假的,就算是真的,那支军队早已覆没,据说那支军队的军士都无家室亲眷,皇帝更下旨永不再重建,这些故事,却去说与谁听?”
少年不置可否的笑笑,只管向老者面前碗中斟酒。
而老者又是几碗酒下肚之后,却把自己刚刚说过的“慎之又慎”全然抛之脑后,借着酒气意气风发起来。
“当年的鳞炽军何其风光!不食户部之俸,不受军部之令。俸出天子内帑,令出天子之口。先皇赐其名曰鳞炽,意在平时守皇城为龙鳞之坚,战时巡四方为龙息之炽。一军仅百人,食万人禄。百姓偶有见者,常为一人三马,民间多称之三马营。”
言及此处,老者醉眼一眯,戛然而止,烛光在他的眼缝中流转,好像他真的看见了那支一人三马的队伍驰过。
少年正欲上前确认他是不是睡着了,老者忽又拾起了话头。
“说来我们说书人倒要感谢鳞炽军,飞猿关之战前半数话本都讲的是鳞炽军的桩桩传奇,北人闻之莫不色变,我国百姓闻之莫不拊掌叫好。
“至于先皇驾崩,新皇即位,关北六国兵抵飞猿关,要不是鳞炽军投敌致青庐出剑,破了青师自己立下的元士毋问国事之誓,哪里有如今天下修行者纷纷入朝入军的盛况,元士一入红尘,红尘处处是故事啊,说来倒像是拜了那伙叛徒所赐。”
老者说到青师,朦胧的醉眼忽然焕发了神采!他长身而起,抓起酒碗做醒木,向桌上重重一磕。
“咚!”少年不明就里,吃了一惊。
“说百年前天地本无元气,自谪仙李青山临世,始通天地灵窍,元气渐盈于人间;遍访天下群山,择灵秀者筑青庐于其上,为天下青山二十八座;怜众生愚昧不感元气,刺字于求道者之身,以开凡人道心。天下人感其恩德,唤他作:
开天地道心、引众生入仙途,凡青山之共主,天下修士之一师,李青山!”
“咚!”
“嘶!”少年发心疼的倒吸一口气,看着那被老者当做醒木的酒碗再击木桌,竟裂出一道缝来。
少年看着老者的一派飞扬神采,不忍打断,只在心中暗暗把这笔账和他的酒账记在一处,悄悄拿一旁的另一个酒碗把他身前裂了缝的换掉。
“凡心向仙道者,无论哪国人士,身份贵贱,男女老幼,青师莫不赐字,得字者称元士,然一人赐字终究所及有限,自是百年天下修行者不过万余,皆以李青山为师。
“青师为不扰人间清净,定下誓约,‘元士毋问国事’,先皇曾言,‘天下百年安定,赖青师之誓多矣’!
“青师择天下元士异禀者十二人常伴山间青庐,遥观天下元士,唤作伴师十二才。
“飞猿关之战,若非青庐出剑,此时我大周恐怕生民早已涂炭,也是由此,天下元士见青庐率先破誓,纷纷摒弃“元士毋问国事”的训诫,纷纷涌入朝堂和军队,自此天下格局陡变!”
这次酒碗没有再砸向桌上,少年越过烛火看去,老者已趴在桌上鼾声大作,显然已经不胜酒力,口中却还在梦呓“正所谓……纷纷云雨,入红尘呐~~~”
次日天光刚露,一老一少在门前执手相看,泪眼婆娑,相互道别,旁人看着只道这一老一少感情真好,如同爷孙一般。
可其实老者频频望向铺中没喝完的酒,叹息不已。
少年则是拉着老者的手反复叮嘱喝酒莫要过量,莫要与人争执,来年一定平安回来把酒钱结了。
最后两人把喝酒和结账的事都约来年的第一场说书后,老者这才恋恋不舍的骑上他的毛驴。
老者转头看向铺上牌匾,“碑东第一间”,笔力有几分遒劲,不愧是自己所题。
再看那两侧的几块竖匾,胡乱写着“河边铁铺”,“槿儿酒馆”,“小黄豆浆”,“代写家书”。
之所以叫这么几个名字,不过是因为大老板名叫简河边,二老板叫舒槿儿,他俩养的一只土狗叫小黄。
老者摇头笑了笑,拍了拍毛驴南下归乡。
这个叫做碑东第一间的铺子看上去营业项目繁多,但其实平安集上谁人不知,这间铺子的主要进项其实来自于铺外贴满的通缉令上的奖金,而被唤作大老板的简河边,就是这条边境线上最负盛名的“悍匪猎人”。
“这冬天收成不行喽。”简河边送走了老者,自言自语说着,伸着懒腰回了铺里。
少年不种地,“收成”自然说的是赏金。
收成不好是因为这一年的冬天,大周西北边境大雪纷飞。
与南北边城的逐渐热闹起来的腊月不同,平安集的年味寥寥无几。
平安集既不属于周国也非夏国管辖,自周夏封锁边境以来,两国商人只好在边境线上交易往来,平安集就应运而生,成了两国货物集散、商人落脚的重要据点。
两国虽然关系紧张,但当局者也不得不承认南北物产殊异,无论从民生还是战略上考虑,确有互通有无的必要性,于是对平安集的存在也都持暧昧态度。
平安集上只有一条街,名叫长街,长街不短,以夏周两国界碑为中,沿边境线向东西各绵延三里。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商人们都不敢公然违抗国家的禁令,越过界碑进入对面国境。一旦有人这样做,不仅会被本国贴上“叛国“的标签,还会被敌国认为是“间谍”的行径,平安集只好横向扩张,成了如今的样子。
街分东西,人分南北。夏人周人虽在一条街上,开店位置却也泾渭分明,周人店铺在街南,夏人店铺在街北。因此长街上南北的建筑十分不同,街南建筑多以木为材,街北则是土石结构为多,当中一条五丈多宽的土路此时被大雪盖了个结实。
好在,平安集上不问出身来历,只要老老实实经商,南人北人在这里亲如兄弟。毕竟大老板说了,“南国北国,金同理同嘛!”
老王头的离去彷佛吹响了平安集人归乡的号角,平日里熙熙攘攘鱼龙混杂的平安集,在腊月里渐渐冷清下来。满街的店铺一家家闭户,一间间关张。
毕竟除了界碑以东第一间商铺的兄妹,什么人会真正在这里扎根呢?无论是逐利的商人还是穷凶极恶的盗匪,到了年关谁也不能抵挡对回家的渴望。
就连那个整日靠在界碑旁,看起来不可能有家的乞丐都已经离开了平安集。
但离开的人们无论住在街东还是街西,无论准备北上还是南下,他们都要来一趟长街中央,到挂着“碑东第一间”牌匾的商铺门前,恭恭敬敬的与经营这间店铺的兄妹作别。
“大老板,今年还在这过年啊!”
“大老板,呐!新酒一坛!拜个早年!”
“槿儿姑娘!明年回来家里的盐豉一定给你带上半斤!”
初到平安集的人总要偷偷打量一下这对兄妹。怎么是兄妹呢?并无丝毫相像啊,更别说连姓都不同!
但他们往往会被告知,别问!大老板说是兄妹那就是兄妹!
在整个腊月里,简河边唯一的工作就是每天坐在雪中的门槛上百无聊赖的一一回应众人的告别,并目送他们离去。
直到这天早上,厌倦了寒暄的简河边正在盘算着如何与槿儿商量歇业一天,碑东第一间的门却被人一把推开,力道之大,竟险些令门板从门框上脱落。
门外的风雪呼啸着涌向屋子当间的暖炉,坐在暖炉旁的简河边被激了一个寒战。
闹事的?简河边半是惊讶半是兴奋,毕竟从落脚平安集以来已很久没有人胆敢踹开这间铺子的门,时近年关也是无聊的紧,有节目送上门怎么能不让他兴奋?
从门外走进来的是三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一打进门就直冲冲奔着简河边而来。
简河边看见他们三个的脸却流露出失望的表情,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就欲扭过头去。
三个彪形大汉看到简河边不耐烦表情,脚步更快,直直扑倒在简河边的身上,抱腿的抱腿,搂腰的搂腰,一边口中喊着大老板,一边嚎啕大哭起来。
简河边愣了愣神,看着这三个大汉满脸淤青衣衫破烂,显然是刚挨了一顿胖揍,他皱起眉头,“行了行了啊,你们来集上之前好歹也是一方……一方土匪……”
没等简河边说完,听见“土匪”两个字的三个大汉忽然变了脸色,为首的那个既羞又愤,“俺们可不是土匪!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俺们是……是……”
“义什么义?义匪?义盗?大侠?”简河边嗤之以鼻,“没有国法啊?天王老子喝多了,要你们三个憨憨替他行道?”
三个大汉本已止住了眼泪,被简河边这一番嘲笑,一瘪嘴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起转来,看的简河边心里一阵恶寒,“差不多的了哈,你们这副样子,叫江湖上的兄弟们看见了不得笑掉大牙?”
“俺们被人欺负了。”三个人一边各自挽袖掀衣,给简河边看自己身上的伤势,一边七嘴八舌的说起刚才打斗的过程。
简河边认真的端详起三个人身上的伤势,这一看看得他暗暗心惊。这可不是什么寻常打斗,前来寻衅之人是想要他们的命!
若是这几下不是揍在他们三个抗揍的横肉上,而是寻常百姓身上,怕是少不得骨断筋折,毙命当场。
从他们的七嘴八舌之中,简河边模糊拼凑出了刚刚打斗的细节,结合他们三人身上的伤势,他竟得出了一个令他更加惊讶的结论,“对面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