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个漆黑的身影在夜色的包裹中快速向西奔行,这夜黑的有些不寻常,连他们头顶倾盆的暴雨都无法稀释这墨色分毫。
在这样的暴雨中,蓑衣和斗笠的作用微乎其微,他们身上原本染黑的蓑衣和斗笠在暴雨的冲刷下正快速露出本色,队伍中前排的一个壮汉似乎对靴筒里的雨水非常不满,边跑边难受的哼哼起来。
为首的蓑衣人的年岁看起来要比其他人大些,不过才半刻的奔跑已经让他气息乱了,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左腿,好像对这条腿很不满意。
他看着一旁的老四,每跑一步都狠狠跺着地面,试图把靴筒里的水挤出来——他以这样的速度奔跑显然还有余力。
“老四,别哼哼了,两刻,两刻之后让你杀个痛快。”
说罢,他看向身右,身右的人和他一样努力调整着呼吸,显然奔跑也并非他所擅长,即使这样,他奔跑的姿势也让人难以理解,那人在奔跑中一直抬头观天,眉头深蹙。
为首的蓑衣人惯叫那人“老方”,但现在他什么都没说,好像怕稍微影响了他看天的兴致。他忽然觉得,老方的眉头好像已经皱了二十多年,从没见有片刻舒展,皱眉的习惯在他原本俊朗清澈的眉眼之间雕刻了一座冰山。
为首的蓑衣人明明没有对他说话,却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将军,怕没有两刻了,这雨……约莫再下一刻半。”
一刻半,一刻半……被称作“将军”的蓑衣人没有说话,他又转头看向身左,那里空缺着一个位置,好像有什么人随时可能归队。
他望向暴雨中,试图找到这个人的方位,但密织的雨幕没有给他答案。
暴雨中确实有一个的身影正以鬼魅般的速度接近着这支快速奔行的队伍,那人身形不甚高大,未着蓑衣斗笠,身穿布衣草鞋却在暴雨中奔跑行动如常,呼吸间气息悠长,似乎这样的速度对他来说也不过寻常,不过片刻他就落于将军身左的空位。
“营东暗哨三处清理干净了,北人暗哨惯两刻一报,警报约还有一刻半。“
一刻半啊,也是一刻半。
北人六国联军七十万,连营四十里。
前方二里就是联军的东大营,若是绕营而过,自各营间迂回行进,到达素山大帐二十五里,万不可能在雨停和鸣警前到达,那时军营一旦举火或示警,奇袭就将变成强攻,以他们这一百零一个人就算拼上性命也难以突破中军大营防卫。
若是径直穿营而过则十五里可达,全力奔跑或可成功,但这次奇袭太仓促,情报不足,对北人连营之内守备一无所知,仓促进入风险同样很大。
“没有时间细想了。”
将军正快速回忆着自这支鳞炽军成立以来的所有战斗,似乎从没有像这次一般匆忙。
从受命出京,弃马出关,到今夜暴雨奇袭,不过才三天时间,好像有一只他难以理解的大手在鳞炽军的背后推动,将他们推向今夜的战场。
就连今夜这场及时的暴雨好像也是催促他们发动奇袭的战鼓。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很不喜欢。
过分的谨慎、从容的准备和周密的计划是他们从前无往不胜的法宝,今夜的仓促让他极不适应,但他相信自己,以及自己一手建立的这支鳞炽军。
二十年从无败绩的鳞炽军,应该也必须有能力应对战场上的一切状况。
今夜暴雨,军营不能举火,十步外视物不清,北国联军四十里联营此刻像一群双目失明的凶狼,沉默的伏在飞猿关外,似乎对这支队伍的到来一无所知。
今夜是刺杀素山先生的最好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大周的存亡在此一举。
“没有时间细想了。”
将军此刻还没有意识到,其实“没有时间细想了”这件事本身对于一支仅有百人的队伍来说可能是致命的。
但是,真的没有时间了。东大营就在眼前,那布衣人好像感觉到了将军的迟疑,他没再说话,而是将后背腰际的匕首取下握于手中。
布衣人惯用四柄匕首,曰“决”,“断”,“悲”,“悯”。他此时手中这一柄形似短剑,长近九寸,为四柄之中最长最重最坚,专司狭路搏命,其名为“决”。
将军知道,他此时取“决”是告诉自己他的决心,也是在提醒他该即刻决断了!
想到此处,将军调整呼吸,左手成掌刀向前一指,同时脚下又加快了几分,这支百人队再度提速。
布衣人抬头望向前方左侧,好像他能透过厚重的雨幕看到那里有什么东西,随即以更快的速度脱离队伍,再次隐入暴雨之中。
十五里。十五里无人。
只有这支队伍在暴雨的轰鸣中于奔跑于空荡的大营之中,将军环视大营,营帐被桐油厚厚漆过,帐外垒筑土坡,排水沟顺地势于营中纵横,深越半人,排列井然。
“真是治军有方啊。”
从三月前起兵至今,北人在素山先生的统领下一系列军事行动堪称完美,素山先生于帐中运筹的每一处细节,最终都成了刺向周人的利剑。这样的人,真的能杀掉吗?
好在眼下看起来一切还在掌握之中,安静的哨塔、尸体尚温热的巡逻兵士,布衣人此刻正站在中军大营哨楼上将“悯”从最后一个哨兵的身体里拔出来,他在这样的雨夜里仿若杀神。
将军猛的抬头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在那里,渐渐变薄的云层已经不能完全遮住满月的光。
雨渐小了。
近两刻,二十里。这支队伍的速度再无可能快上分毫。
布衣人入列。
雨停,军营举火,这支借雨势隐藏了两刻的队伍终于暴露在了月光下。
鹰哨响彻大营。
鹰哨是北人示警的器具,其声尖锐凄厉,可传数里。
而此时夜雨初霁,万籁无声,鹰哨几乎在瞬间就传遍了整个中军大营。中军大营动起来了,营帐之中金石之声四起!
而鳞炽军距离素山大帐只剩最后一里。
三天,三天里他们一直在与时间搏命,那个叫时间的东西始终手持一把利剑悬于他们的颈后。
亮,太亮了。
刚被暴雨洗净的满月戏谑的照在这支奔袭的队伍头顶,他们无处藏身了。
月光也照在一里外素山大帐的白顶上,大帐亮的好像近在咫尺!
必须有人在人群合拢之前到达素山大帐。只要杀了素山先生,这场战争就结束了。
出关前与当北军约定的时间就是现在。
大周今夜给北人准备的惊喜可不止这支百人队,当北军十万精锐奇兵此时必定已经出关,趁北人中军被袭,素山被杀,自南方冲营,两军内外用力,今夜就要一举打散北人的主力!
“老五,你快。”
“煞。”布衣人未有迟疑,口中轻吐一字,面色霎时潮红,身体低伏,速度陡增!如箭离弦,如鹞掠食,扑向素山先生大帐!
但与将军预想中不同的是,营中没有惊醒后仓促穿甲的慌乱。
中军大营的士卒几乎在鸣哨的同时鱼贯而出,擐甲执兵!
鳞炽军不知何时已摘了蓑衣斗笠,军士仅着皮甲,两翼人人背弩,腰间挂刀长短不一,从兵器形制上看倒像是一支临时组建的杂牌军。
众人已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在这样的雨夜里北人会披甲而眠,因为此时正全力奔行的老五未着一甲,已然成了众矢之的。
“掩护老五!”
闻言鳞炽军两翼快速展开,连弩齐射,箭箭透甲,老五身前开出一条通路!
“厉!”
破风之声骤起,十柄长刀斩落在北人刚刚组成的盾墙上,势若奔雷!
北军持盾军士只觉盾上大力袭来,根本不像人力施为,倒像是十头奔牛全力冲撞,盾兵持盾不住,登时骨断筋折,一时间哀嚎不断。
后排本欲递补的士卒惊骇的看向被称作老四的九尺大汉,他手中长刀劈落,当者人盾俱碎!
“爽快啊!”大汉一口吐掉口中之枚,长啸一声,好似痛快至极。
“老子的,憋死俺啦!”随即左顾右盼,发现四周除他之外并无旁人衔枚,才幽怨道,“大哥!怎么就俺衔枚啊!”
大汉声如炸雷,手下长刀不停,当者立毙,众人向大帐一路掩杀。
眼看布衣人在素山帐前,于箭矢之间如蝴蝶穿花,左手取“决”,右手持“断”,翻身入了素山大帐!
没有人会怀疑,以老五的身手,素山先生今晚必定是个死人了。
可众人还未来得及雀跃,就见布衣人掀帘而出!
他面露惊恐,慌张至极,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急切的想要告诉众人,他大张着嘴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众人这才发现,他的脖子上有一个贯穿前后的血窟窿。
老王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摔落身前的泥水之中,惊起好大的水花。
老五死了,鳞炽军无缺中郎将舒五几乎在入帐的一瞬间就被贯穿了脖子。
纵横二十余年的天下第一斥候死在素山帐前的泥土中,汩汩鲜血汇入雨水,蜿蜒流向半人深的水渠。
舒五的一生几乎见识过世间一切诡怪离奇,他本该波澜不惊的脸上死时却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一夜奔跑的鳞炽军第一次停下了脚步。
绝不可能,行伍之中不应该有任何人能杀舒五于一合,世间不应该有任何事能让舒五惊慌失措。
老方需要想,将军也要想。
他们甚至来不及悲痛和愤怒,因为对他们两个人来说,任何一种情绪都可能让他们做出错误的决断,而此时此刻任何一个错误决断都是致命的。
但老四不需要想,老四只有悲痛和愤怒。
什么对他来说都不重要,现在唯一重要的事就是舒五死了!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奋力挥刀!
老四目眦欲裂,喉咙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不能停,他一刀快过一刀,他要去撕碎那顶大帐!
可是刀停了。
老四全力劈斩的一刀被三柄铁鞭拦在了半空,兵器发出危险的铮鸣。
挡住老四的这一刀的三个军士在沉重的刀势下血气翻涌,全身关节吱呀作响。
一刀不就,两下退开,老四两臂颤抖,几难握刀,观那三个勇士已经两股战战,几乎无法站立。
众人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鳞炽军与大帐之间已不是普通士卒,而尽是雄壮军士,将军心下一凛,关北六国多有豪杰勇士,这些勇士平日里莫不在国主帐下听用,今日怎么会集体出现在素山先生的帐前?
虽然鳞炽军号称以一敌百,但这些勇士或是六国先锋将官,或是王前近卫高手,兼之帐中之人不明深浅……
将军与老方对视,他们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一样的东西:
奇袭失败了。
局势斗转,却打断不了老方的思考,他自入营之后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看,好像今晚来这里,他只是为了作壁上观。
此时他动了,一柄响箭拖着火尾划破夜空!
此时唯一正确的决断应该只有一个——向南,与前来夹击的当北军会合突围,保存力量,入关再图后战。
这柄响箭就是约定的信号,待当北军的响箭一出,就可以确定突围的方位。
可响箭燃尽的夜空却很安静,太安静了,回应响箭的只有北人的笑声。
帐前有北人斥候飞奔而来,“如先生所料,周军十万已入函孟谷中。”
“好好好,自此天下入我毂中矣!”帐中笑声肆意放浪。“大将军,给自家兄弟们一条生路,降了吧。
素山先生笑声未已,北方山中火光已经冲天,烛夜如昼!
将军看向老方,他紧皱的眉头却打开了,他望向北方的目光中尽是迷茫。
函孟谷?怎么会是函孟谷?当北军到底在干什么?
“天下哪有方正清看不透的局?中郎将只是不敢相信吧,鳞炽军今夜不过是当北军的饵,这盘棋中的弃卒罢了。”
帐中轻笑,“当北军这饵敌之谋实在不堪,不过无妨,这份羞辱我已帮鳞炽军还了。把别人当饵,自己却成了鱼,有趣有趣。”
老方生平第一次动摇了。难道今夜的每一步行动都在素山先生计中?难道自己今夜的一切思考不过是在引人发笑?
将军知道素山说的是真的,今夜不会有人来接应了,他们成了诱饵。鳞炽军这支精锐中的精锐二十年未尝一败,今夜竟成了弃卒。
可笑的是,这场以“天下第一军”鳞炽军为诱饵的作战竟被敌人洞明,十万精锐此时只怕已葬身火海。
将军距离舒五不过数丈,他可以清楚地看见舒五手中的“决”。
“老五,我明白了。”将军今夜第一次露出恍悟的神情。
自入北军大营之后的每一步都让将军难以理解,今夜不可捉摸的事情太多,越是努力思考,越是深陷素山局中。
将军忽然明悟的是,其实今夜与此前的上百次战斗并无不同,此刻需要的只有决断!
将军决定放弃思考为什么鳞炽军会成为弃卒,又为什么北人对鳞炽军的到来早有准备,或者为什么明明都已经被弃了,当北军的动向为什么还在敌人掌握。
因为想清楚这些问题对今夜、对当下的形势没有任何帮助。
当下除了投降唯一能做的事似乎只有向南突围了,即使没有当北军的接应,以鳞炽军士之勇,夺马突围入关或能十存其三,避免覆没的结局。
但今夜的战斗还远没结束呢。
将军昂首四顾,眼中的战意滚烫炽热,他的右手背过身后,快速捏了几个手势,是鳞炽军惯用的手语。
是四个字:西。马。杀。王。
这四个字在这支队伍的每个人心中快速拼凑成了同一句话:
向西,夺马,杀六王。
帐前的北人惊讶的看到刚刚还斗志涣散的鳞炽军几乎在一瞬间焕发了生机,简直像是有人在他们眼中放了一把火!
鳞炽军既没有选择投降,也没有向南落入素山先生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他们夺马向西奔杀而去。
素山先生今夜第一次失算了,西方来不及组织力量阻止鳞炽军的突围。毕竟西大营可是依山而建,向西突围岂非自投罗网?
将军刚刚想明白了一件事,杀死素山先生并非阻止北人南下的唯一办法,另一个办法是杀死关北六国的王!只是此前六王营守卫森严,他们在战争中的作用又实在微乎其微,这种可能性才被忽略掉了。
北人此次联军南下,六王为示六国一心,皆随军亲征,行同车,居同营,此刻六王营就在西方十里。既然六国精锐勇士都在素山帐前,六王营中必然空虚。
这就是将军的决断。
谁也不知道一百与七十万的厮杀如何能从夜半持续到破晓,鳞炽军留给北人的只有他们残破的尸体和营中的一条血路。
那血路伏尸盈道,亡者相枕,断簇折锋夹道而弃,如同大地上一道蘸血的笔锋,杀意凛然。
北人方知,“鳞炽军以一当百”真非虚言!
然而,奇怪的是,这样一场惊天之战仿佛从未在此夜发生。
此后无论周人还是北人,当他们谈及飞猿关之战,只说那夜当北军精锐骑兵十万覆没于函孟谷,鳞炽军连同他的名字好像一起消失在了那夜的飞猿关外,再也无人提起。
也有人说那日黎明时分,见一骑北去,不知是哪国斥候还是传令兵。
但可以肯定的是,那骑士定不是鳞炽军士。
因为彼时鳞炽军士皆年过不惑,军中怎会有十四五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