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简河边站在碑东第一间的门前,看着眼前的情景,瞠目结舌,不发一言。
只见门前排列着三辆板车,被塞得满满当当,摞起了一个危险的高度。
尽管每辆车上一人多高的各类什物看似被用粗麻绳捆绑的相当扎实.....但因为摞不下而挂在边上的椅子,和放在最顶上游离在麻绳之外的铁锅,好像都在告诉简河边这其实是一堆摇摇欲坠的积木。
兔子不停地围着三辆板车转着圈,不时抬起前蹄,发出不满的嘶鸣。
三辆板车?嗯?
你们怕不是忘了家里只有一匹马?当看到竟又有一辆马车被卸在碑东第一间的门前时,兔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匹马,四辆车?
呵,身为一匹战马,没战死于沙场纵横,今天却要累死在拉车的路上了吗?
简河边没空关注免子的心理活动,让他感到头大的是,此时几乎整个平安集的人都聚在了门前。
一个个如丧考妣,嚎啕大哭和鸣呜咽咽晌成一片,看上去不像给他和槿儿送行,倒像是给他俩送丧。
简河边不无怨念的看了一眼正从马车上下来的舒槿儿,舒槿儿看着马车和板车们满意的点点头,“都是热心的老板们帮忙搬的,怎么样,你看还有没有什么没带?”
“那个东西呢?”简河边向舒槿儿小声问道。
舒槿儿紧张兮兮的点了点头,微不可察的用手指了指中间那辆板车。
“热心的老板们”看到简河边和舒槿儿的小动作,哭得更凶了起来,“大老板,你们看上去不像办事啊,不是要跑吧?”
“你一走平安集是不是要散啊?以后大家伙还能平安吗?”
“是不是因为没人陪你们过年啊?明年!从明年开始,我们排个班!轮流陪你和槿儿姑娘过年!”
众商户一听,纷纷表示李老板说得对,一定是大家平日里对大老板和槿儿姑娘的关心不到位,纷纷开始了赌咒许愿。
面馆的老刘喊上几个开饭馆的老板,安排起简河边和舒槿儿的一日三餐。
丁裁缝叫过几家布庄绸缎庄的老板,盘商起两人一年四季的鞋帽衣衫用度。
车马行表示车马免费使用,还包了兔子的精料。
木匠篾匠漆匠瓦匠们达成一致,即日起就要对碑东第一间进行一场由内而外的全面翻新,务必让两人住的舒心。
深知自家生意与衣食住行毫不沾边的商铺们也苦思冥想,试图拿出有吸引力的方案来。
“卖命”的老孙表示“为了提高平安集的整体健康水平,诊费打九五折”,引得众人嘘声一片。
赌坊老板胡三哥表示“只要大老板来玩,筹码任取,赢了算大老板的,输了算赌坊的,谁敢同大老板出老干当场剁手!”
引来人群中的赌鬼们发出一阵羡艳的惊呼。
钱庄的齐掌柜许诺了二成利息,财大气粗的盐商金掌柜当场掏出银票,表示这钱用来给平安集修路。
王知吾想了想自己除了说书实在一无是处,一狠心一咬牙,说到我乡下有个孙女名叫慧兰,颇能知书识字,若是大老板不嫌弃......
萍水楼的柳姐率领着一众莺莺燕燕本来只在一旁抽抽泣注,听着众人的表态十分着急,却又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直到听见王知吾这个平日假正经的老头竟准备让自己的孙女近水楼台,终于忍不住了。
好啊,刚才我不好意思开口,既然你老王的脸皮倒比我这个老鸨还厚,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找姑娘难道是找教书先生吗?什么知书识字?什么叫姑娘?我这萍水楼里的才叫姑娘!
柳姐想到此处一挺胸脯,忙忙的打断了老王的话头,抢先说道:“大老板!以后来咱们萍水楼啊!莫带什么荷包,就跟回家一样!”
她身后的莺莺燕燕们听见这话,纷纷喜极而泣,心想柳姐还是懂得咱们姐妹们心意的。
听着越聊越离谱的众人,简筒河边赶紧示意打住!偷眼望向一旁的舒槿儿,发现她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简河边不禁暗暗感慨,自己有生之年竟有幸遇见如此令人挠头的窘境,真可谓是不枉此生。
简河边赶紧拱手谢过各位老板,以及正抱胸掩面,梨花带雨地望着自己的梨儿杏儿蕉儿桃儿们。
“各位老板,我们此去并非不回来了,你们看,那院里的磨盘不是没带走吗?”
众人的目光顺着简河边手指的方向,穿过铺面的后面,向合院里望去,这一看不要紧,本来刚收敛了几分哭声的众人哭得更大声了。
那院里除了磨盘和高炉搬不走,可真是什么都不剩啊.....
简河边不知所措的看着眼前这番场面,冲舒槿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这可是被你这三辆板车搞出来的气氛,你不解决一下?
舒槿儿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摊了摊手。
心说,他们舍不得的可是你,又是慧兰,又是梨儿杏儿蕉儿桃儿的,我哪能说得上话。
害……女人啊。简河边在心中暗戳戳感慨。
终于被哭声扰得的不胜其烦,简河边大喝一声:“都别哭了!”
街上哭声为之一帶,只剩下萍水楼哭的最真挚的几个姐姐们还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哽咽。
“各位老板,哦还有姑娘们,并非我们不念诸位的好。我们兄妹嘛,是江湖儿女嘛!啥叫江湖儿女啊?快意恩仇嘛!对不对!就跟老王话本里的那些高来高去的侠客们一样……”
“大老板,你还会高来高去的绝活?”
简河边的话被面馆老刘打断。
简河边看着老刘妄想自己的眼神中满是狂热,显然已经全然把自己要离开平安集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恨不得让自己当场表演一场“一个跟头往返于潼城,于知县老爷家将那珍贵的五彩小雀从笼中信手拈来”的迷幻戏码。
简河边圆脸一红,我这多嘴说什么高来高去啊,莫名奇妙燃起了这老头的武侠梦。
“咳咳,虽然我们不会高来高去,但是我们确实有一段恩仇未了,此一去就是了却这段恩仇,必定还是要回来的!”
“嘘……”
众人听闻简河边还要回来,纷纷松了一口气,只有老刘听说简河边竟不会高来高去,发出了不满的嘘声。
简河边看在场的老板们情绪稳定了下来,赶紧趁热打铁。
“我们不在的时候啊,齐掌柜和金掌柜当家,遇事多同老王商量商量。
这次我们出门啊,就是为了解决老刀和边军的事,这次事了,平安集就平安啦,老板们大可放心做生意。
此前也和南边潼城驿的张小哥,北边兰城外茶肆的吉老板说好了,一有什么城禁宵禁兵马往来就飞马来报,到时就请各位老板卷钱卷货撒丫子快跑,千万别舍不得啊!”
接下来,简河边将碑东第一间的房屋院落、高炉磨盘一一安置,把店里剩下的豆浆米酒、过年没吃完的茄干和腊肉们一一托付之后,简河边和舒槿儿终于在一众商户的亦恋不舍和泪眼婆娑中离开了平安集。
离开平安集之前,简河边的心里忽有所感,好像遗漏了什么东西。
他霍然转头,依依不舍的人群后,那个靠在界碑旁的乞丐抬头在空中比划起了什么,一遍一遍重复着某种轨迹,似乎颇有些急切。
好吧,比划的很好,但今天也是无暇理会你一天。
两人一马,南下出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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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开心,这趟旅程的主题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不开心。未离开平安集前,第一不开心的自然是由梨儿杏儿蕉儿桃儿并列。
但离开平安集,第一不开心的非兔子莫属。
尽管在简河边的极力主张下,三辆板车变成了一辆。
但板车和马车相连的组合依然负担极重,而且令兔子费解的是,这身后拉着的这马车重的离谱,真乃马生仅见!
行至融雪的路面,那马车的两个轱辘恨不得一头直接钻进泥土里去,气的兔子不住地用鼻子发出猪叫般的哼哼声。
“看起来还要改进啊。”看着气喘吁吁的兔子和马车深陷的轮子,简河边在脑海里构思起改进马车的方案。
第二个不开心的自然是槿儿,一路上一言不发,恨不能把嘴撅到天上去。
“没去过!绝对没去过!”终于迟钝的发现了舒槿儿异样的简河边赶忙忍不住开口解释。
“什么?哥你在说什么?”舒槿儿假装茫然的眨了眨眼睛,一副没有听懂的样子。
“那个那个萍水楼嘛,根本没有去过,我连西街都少去嘛。”
“那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看刚才在街上,姐姐们哭得最大声,声泪俱下,椎心泣血,哭的恨不得要把心肝呕出来给你,真叫一个我见犹怜。倒不如我们后天再走,你去好好和姐姐们告个别。”
简河边十分郁闷,怎么着?没去过也不成?谁家妹子管的这么宽啊?
于是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舒槿儿见简河边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装聋作哑,感到十分委屈。
“实在不行,实在不喜欢萍水楼的姐姐们,不还有慧兰吗?那可是颇能知书识字的才女!”
简河边破防了,好言安慰起来,没辙,谁让整个鳞炽军百将,只有五叔有这么一个亲生闺女。
简河边毫不怀疑若是舒槿儿受了委屈,这一百个老东西在天有灵也要化成雷劈自己。
这事放在任何一个有神论者身上,只要一想到可能有一百个凶恶的英灵正在天上注视着自己,甚至可能摩拳擦掌等着跟自己“死后算账”,那么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道歉。
惹不起,惹不起啊……
孜州昌城在平安集东南方向六百里,按照简河边的规划,这一路不可直行,而是要先向南行至肃州,再从肃州向东。
两人佯作自肃州而来,向天京而去,恰好路过昌城南部的行商,如此一来六日的路程将会变成八日。
之所以不可直行是因为,一旦被老刀察觉这一辆马车是自平安集方向来的,多半要投鼠忌器不敢露头。
老刀是个聪明人,刚刚勾结夏国夺取平安集未遂,此时对平安集的来人必定是谨慎极了。
要骗过老刀,在进入孜州之前恐怕还要细细乔装过才行。
本来嘛,老刀与平安集秋毫无犯也就算了,谁曾想他自己作死,自己又急需获取功筹,也算为民除害了吧,“达则兼济全州”嘛,简河边这样想着。
不对,那昌城是致州所属,这……这算兼济全道了吧。不知道潼城百姓得知这个消息要兴奋成什么样子。
一路无事,八天的旅途飞快,不过是两个车轮一起转了六万九千四百四十三圈。
哎,轮轴有一处不平整,每转一圈都会传来轻微的“咯噔”声。
简河边驾着车在这八天里认认真真地数了六万九千四百四十三个“咯噔”。
“还得改进啊。”简河边第二十七次这样想。
每次这样想都会让简河边的焦虑加深一些,他的焦虑也会随着距离昌城的距离越近越发令他难以忍受。
他的焦虑并不是来自老刀的实力。对简河边来说,这十七年来不间断的训练,以及这架沉重的马车,就是他敢于独闯狼穴的底气。
这架马车,以及这架马车上所装载的东西就是筒河边两年来的全部准备。
这些准备包含着一百位世间顶尖武者于实战中的智慧结晶,包含着曾经的机关鬼才一玄机中郎将司寿的技艺传授,包含着曾经最善用合金的传奇铁匠八叔许禾的耐心教导,包含着简河边六百多个日夜的试验和锤炼。
最重要的是,包含着简河边复仇的意志和激荡的怒火。
“关于老刀,还有一件事我有些在意。”简河边在马车上皱眉说道。
舒槿儿做出一副倾听的模样。
“是三胡酒肆里那个大汉。”
相隔日久,简河边细细回忆起来,“那天我押送他去往潼城途中,他在咒骂中说了一句话,他说老刀拒绝收他入伙的原因是,老刀说一头熊他都养不起了,两头熊岂不要吃垮了他。当时我没放在心上,可今日想来却不是无端的胡话。”
“两头熊?”舒槿儿不解其意。
“老刀的队伍中想必加入了另外一个强手,这人恐怕比酒肆中那大汉要更难缠,若是这样一个人与老刀联手,我没有必胜的把握。”
简河边面色忧虑,他这句话没有说完,他想说的是,他没有既护得舒槿儿周全,又战胜两个强敌联手的把握。
离开平安集之前的简河边对这架马车有信心,纵鬼三绝更是元士之下足可纵横天下的绝技。
但其实马车还远没有经过实战的检验。更别说两年悟到纵鬼三绝这件事仍然令简河边感到将信将疑。
何况,纵鬼三绝的力量并不是凭空出现的,鬼态中的一切力量和反应速度的提升都是基于人体本身的力量和反应基础。
一个小姑娘即使成功进入鬼态,是否能够发挥出应有的实力,他对此深表怀疑。
简河边的焦虑终于在向东遥遥望见昌城的这一天达到了顶峰。
乔装成大胡子麻脸马夫的简河边满脸愁闷,对乔装成官家贵公子正新奇的扒拉着衣摆的舒槿儿说,“槿儿,你的纵鬼技……”
怕舒槿儿自尊受挫的简河边吞下了后半句,舒槿儿却几乎立刻明白了简河边的意思。
舒槿儿眼睛明亮起来,显得兴奋至极。
平日里简河边反复告诉她,纵鬼三绝是不到绝境切不可用的绝技,因为“厉毁身,煞损寿,伶伤神”。
一说起纵鬼三绝,简河边总是喋喋不休,婆婆妈妈,听得自己耳朵生茧。
简而言之,就是使用纵鬼三绝对人的身体有着很大的负担,频繁使用可能会让人即刻猝死。
但现在可是你怀疑我的纵鬼技,那可就……
几乎是在简河边话音刚刚落下,他惊讶的看着舒槿儿于寒风之中展颜一笑,笑容明艳非常,却又有说不出的狡黠。
还没等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从舒槿儿秀口中轻吐一个“煞”字。
身影倏然不见。
快,太快了。动若风驰,恍如五叔复生,甚至于奔跑中的往来趋避,虚实变换,其灵巧竟尤过于五叔!
哎!天才啊!简河边仰天长叹,顺便对自己的天赋平平自怨自艾起来。
好好好,既如此,即便自己明日身死,想必以舒槿儿的身法也堪可自保。
这样的话,今日入夜时分,便可放手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