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了?他们是谁?
又是谁在说话?
林诺心头一怔,回头望去,发现囚车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
这人趴在囚车里的时候就很干瘦,坐起来后更加明显,骨瘦如柴的双腿盘起,污黑袍子下的身体几乎没有半点肉,又干又瘪又黑,就像冬天晒干的咸菜。
而最让林诺吃惊的是,这人只有两腮和下巴上长了些杂毛,头顶非但光秃秃的,而且上面还点了十二个香疤。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香疤也叫戒疤,乃僧人出家立誓受戒的结果,其中十二戒疤又叫菩萨戒,需受世间最严最重之戒律。
囚车里这老和尚既然受了此戒,想必定是一个虔诚的佛门信徒,而在宋思仁的口中,他却身背数十条人命,确实让人感到奇怪。
林诺没有回话,警惕地看了对方一眼,立刻又背过身。
天空的雨还在下,众人在雨里呆了快一个时辰了,周围的光线慢慢暗淡。
队伍再次开始行动,老和尚又躺了回去,宋思仁也抱怨着回到了林诺身旁。
“这下有些麻烦了。”宋思仁小声嘀咕,“韩将军说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说浞水河的桥塌了,我们得绕道牛栏山。”
林诺听到宋思仁的话,正在思考要不要将老和尚的话告诉宋思仁,忽的刚刚才重新出发的队伍又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居然有人敢拦我们的道!”
宋思仁忍不住骂了一句,林诺也不禁看向队伍的前方。
官道的两侧树荫斑驳,风声穿过叶片,隐约看到有刀光闪过。
林诺眉头一皱,就听林子里传来呼呵之声,接着十几个手持刀斧的山匪从树上跳了下来。
雨声簌簌,山匪面目狰狞,每四人一队,从四个方向杀了过来。
这些山匪就是老和尚说的“他们”吗?凶悍是够凶悍的,但他们只是寻常人,怎么能与正规的军队相比?
根据原主的记忆,大梁朝廷选拔人才所用的是一套特殊的九等官人制,它将天下万民分为九个等级,大致可分为上三等贵门、中三等高门以及下三等役门。
其中上三等贵门为王公贵胄,中三等高门为世家大族、地方豪强,下三等役门则是需服各类徭役的劳苦黎民。
如韩况这样的高门世家子,入伍便是军官,外加实力超群,年纪轻轻就获封骠骑校尉。
同样能入伍为官的还有修行者,或是武修,或是儒修,或是玄修,只需一品实力,便能成为百夫长。
而像林诺这样的下三等役门出身,又无本领傍身,只能当军中最基础的士兵或者役吏。
这些人都要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唯有积累军功,获得嘉奖,成为修行者,才能脱离下三等出身。
但成为修行者听上去容易,做起来却极难,可谓是万中无一。
这次押送要犯的队伍已是大梁军中精锐,包裹韩况在内,也不过只有十名修行者。
其他的士兵不过是体质稍好的普通人而已,在军中除了能吃饱饭,还需从事各种繁重的体力劳动及军事训练,一无薪资,二无休假,日夜辛劳,只等役满归家。
思忖之间,十几个悍匪已经冲到了林诺的面前,他们的目标明确,全都盯准了囚车里的老和尚。
由于距离囚车太近,林诺第一时间遭到了攻击,一彪形大汉轮着一把巨斧冲入人群,他力气极大,将拦路的士兵纷纷撞飞,眼瞅着就举起斧头向着林诺砍来。
这斧头带柄足有两米多长,铁灰色斧面上锈迹斑斑,林诺毫不怀疑,这玩意能把他一刀两断。
“你们劫囚归劫囚,我绝不拦着,但能不能别误伤无辜!”
林诺心中吐槽,转身就要溜之大吉,忽的一人影在他眼前闪过,一条精壮的手臂挡在了巨斧前。
与此同时,巨大斧头已然砸下,那人影不但没躲,反而将手臂抬了上去,双手轻轻一握,居然徒手将那斧刃给抓住。
林诺凝神望去,见这人身高不到五尺,长了一张憨厚老实的脸,浑身肌肉尤其敦实,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大肉墩子。
他立刻认出了这人名叫贺勇,乃建武卫盾甲师的小队长,也是一位三品的武修。
在原主的记忆里,修行武道者,第一品练力,第二品练皮,第三品练筋,第四品练骨,第五品练气。
贺勇能徒手将那巨斧抓住可见力与皮已经练到了极致,到了刀枪不入的境界。
“到我后面来,这些匪徒可能是来劫囚的。”
贺勇说完大手一抓,那彪形大汉手里的斧头顿时崩裂,碎成了无数块,接着他一掌打中这大汉的小腹,直接将对方轰出了几丈远。
不亏是三品武者,那大汉何等彪悍,却被贺勇一掌击毙,这肌肉力量简直可怕!
林诺看的心惊,与此同时,囚车后传来一阵尖锐的马鸣,守在车队最后的建武卫轻骑冲杀出来。
马蹄在泥水中飞驰,钢枪撕裂水幕,建武卫轻骑的枪尖上血红飞溅,一个又一个悍匪倒了下去,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便死了个干干净净。
就这么结束了?
林诺还没从遭遇打劫的危机感中回过味,官道上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风雨与马匹喘息的声音。
“宋检使,韩将军请过过去一下,检查那些匪人的尸体。”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兵士跑了过来,对林诺做了个请示的姿势。
“检使”是宋思仁的职名,全称是为尸躯检查行验副总使,又称“尸检副总使”,而林诺职称则是“尸检吏”,两者都类似现代社会的法医。
另外还有不同的地方是,宋思仁这个尸检副总使归大梁京兆府管辖,而林诺这个尸检吏则在建武卫的麾下。
按理说这些山匪是建武卫所杀,验尸这事也该是林诺负责,但宋思仁经验老道,且职位比尸检吏高了三个级别,且是林诺的娘舅,因此韩况才说请他过去。
林诺四下望了望,没有看到宋思仁的身影,眉头微蹙,忽然身下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林诺,跟我一起去看看。”
林诺往下一看,就见宋思仁从囚车的车底爬了出来,经过时还拍了拍他的肩。
这家伙……我就是刚刚遭遇袭击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他的人影,原来早早躲到车底下去了。
林诺一阵无语。
两人到的时候,山匪的尸体已经收拢,被整整齐齐的摆在地上,天上的雨还在下,这些人身上的血污被冲掉大半,露出一张张黝黑粗犷的面容。
宋思仁没有废话,捏住其中一人的脸后左右看了看,然后撕开他的衣服,用小刀划开了他的胸膛。
“心脏还有余温,且胸腔内没有异物……”
“眼白稍有浑浊,口鼻没有伤口,且上下牙齿完整,没有松动……”
林诺看着宋思仁老练的解剖着山匪的尸体,在旁看的聚精会神。
原主一直跟随宋思仁学习验尸,他的脑子里也保留了学习到的相关知识,虽不熟练,倒也能看懂宋思仁在干什么。
押送那老和尚都是建武卫精锐,加上林诺甥舅一共一百二十三人,其中轻骑四十,甲士八十,其中光二阶武修就有十人。
这样的武力,别说十几个山匪了,就算遇到支千人杂牌军都有一拼之力。
而这些山匪居然不惧生死,胆敢正面冲击,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被人控制了。
韩况和宋思仁显然和林诺的想法相同,因此一上来便直接解剖尸体。
在原主的认知中,这个世界能控制活人的方法有两种,一种为蛊,一种为毒。
其中用蛊的效果更佳,甚至能做到与常人无异,因此宋思仁先检查了山匪尸体的心脏与胸腔,查看里面有没有蛊虫的痕迹。
至于用毒物控制活人的方法则更为霸道,且需要长期用剧毒熏染,因此中毒者口鼻必有伤口,且毒物会破坏人的躯体,其中最先表现的症状是牙齿的松动和脱落。
但如今状况却没有按照众人擦测的发展,宋思仁挨个检查完这些山匪尸体,却没有发现任何一人有中蛊与中毒的迹象。
事情这下就奇怪了,这些山匪即没中毒也没中蛊,难道真的疯了?
天上的雨还在下,宋思仁被韩况留下谈话,林诺则先行回到了囚车边,贺勇已经离开,正在外围守备。
队伍再次出发,囚车旁现在只剩下林诺一人,他扶了下斗笠,还没走出两步,耳朵里忽然又听到了那沙哑声音。
“这些人是冲着老僧我来的,你要不想死,就该立即离开。”
林诺回头看了老和尚一眼,见他不知何时坐了起来,任由雨水拍打,如同石像般一动不动。
犹豫了片刻,林诺放慢脚步,退到了囚车旁。
“老和尚,接下来还有其他人来救你?”
听到林诺的回应,老和尚慢慢睁开眼,看着林诺笑了起来,花白杂乱的眉毛一阵抖动。
“小娃子似乎有些不同,居然敢和我说话了?”
林诺见这老和尚笑的癫狂,心头有些忐忑,强装镇定道:“有什么不敢的?老和尚,你都这幅样子了,难道还能跳出来吃了我不成?”
“我哪舍得吃你,我还想有人陪我说会话呢!”老和尚笑着说。
“陪你说话?你想说什么?”林诺问道。
老和尚摸了摸下巴,思考了片刻,“就说说你自己的事吧,叫什么名字?哪儿人?父母是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