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天监四十三年,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从兖州广陵郡前往高平郡的官道上,一支整装的队伍正在疾行。
队伍大概百十来人,前后有骑兵护卫,中间围着一群甲士,当中有一辆精铁打造的囚车。
这囚车高不过七尺,长宽都是四尺三寸,由两匹健硕的高头黑马拉动,而里面关着的人浑身捆满了铁链,头脸向下,趴伏在地,不知死活。
整支队伍气氛肃杀,唯有囚车前牵马的差役,眼光闪烁,表情狐疑不定。
“怎么回事?我这是在哪?”
“我不是刚参加完同学聚会,又和大学时期的女神多喝了两杯,被代驾送回家了吗?”
林诺疑惑的看着自己身上的青布差服,又看了看行进中的古代军队,满脸疑惑。
“难道我是穿越了??”
林诺心里嘀咕,脑袋里忽然涌入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
原主的名字也叫林诺,大梁京郊人士,现年十八,父母早亡,由娘舅抚养长大。
杂乱的记忆涌入脑海,林诺也同时了解到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这是一个类似于华夏的古代世界,中原的大一统王朝于两百年前分裂,如今北有大魏,南有大梁,两国隔江而治,争斗数十年。
原主的娘舅名叫宋思仁,职业为“敛尸人”,乃官府中最下层的役吏,负责收敛枉死者、囚犯、娼妓、官奴的尸身,以及看管义庄中来历不明的尸体。
大梁国中将人分为三六九等,原主只是第八等役门出身,按大梁律法,满十八后需服力役、杂役或者军役。
又因原主自小与尸体打交道,故半月前他被征召入役,为的就是给身后囚车里的那人敛尸。
想到这里,林诺往后看了一眼,只见囚车中的人一动不动,身上盖了一条污黑的毯子,衣服与铁链几乎缠在一起,好似一坨发臭的海带,软趴趴的没有一丝生机。
原主并不知道这囚犯的姓名,只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要将这囚犯押往大梁边境的建武卫大营,将这人交给镇北将军处决,而原主的任务便是敛尸这囚犯的人头完整的带回大梁都城。
“别乱看!”
忽然,林诺的身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同时脑袋上被人用烟杆狠狠敲了一下。
林诺转头望去,就见身旁有一胖男人正斜眼瞪着他。
“和你说了多少遍了!老老实实的走你的路!不该看的别看!”
这人身高大概一七五,比原主矮一点,肚子很大,看上去就像个大胖葫芦,大概五十多岁,脸色蜡黄,身上穿的是一件宽大的道士袍,手里抓着顶铜烟杆,背上还挂着一柄唢呐,看上去像是个胖道士。
按照原主的记忆,这人正是林诺的娘舅宋思仁,他有女无子,因此将林诺看作自己的接班人,此趟林诺服役出行,他放心不下,于是亲自跟了过来。
林诺沉默了一会,将自己代入原主的身份,问道:“老舅,我只是有些好奇,这囚车里关的是谁?”
周围的带甲武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前后时不时传来马匹的嘶鸣声,整个队伍好似一支匀速移动的洪流,在狭长的林间官道上开拓出一条安全通道。
宋思仁又偷偷瞪了林诺一眼,周围肃杀的环境让人根本不敢乱说话,但他又拿自个的侄子没办法,只好趁人不注意,小声的对林诺说:“我也不知这囚犯的身份,但听说他是世间少有的大恶人,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据传他被抓的时候手里就捏着几十条人命!”
宋思仁似乎想要吓唬林诺,说话的语气十分严厉,但林诺并非原主,宋思仁的话反而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既然他手里捏着几十条人命?为什么不就地正法?”林诺问道。
按照原主的记忆,大梁许久没有战事,这些年国泰民安,对于盗匪的惩治极严,凡杀人者必须偿命,这囚车里的人如此穷凶极恶,按照律法,凌迟处死都不为过。
“你当官府的人不想吗?”宋思仁瞥了眼左右,把头凑到林诺耳边,小声回道,“京都的大人们杀不死他,所以我们才要将他押送到建武卫。”
杀不死?什么叫杀不死?
林诺低头往后看了一眼,囚车里的人露在外面的发须已经苍白,皮肤更是如同鸡皮,按理说年级已经很大了,尤其他的手脚十分干瘦,就像晒干的老树枝,只需轻轻一碰便会断掉,但偏偏这看上去毫无威胁的手脚上却带着用来囚禁猛兽的生铁镣铐。
“我看着不像啊。”林诺小声嘀咕道,“那家伙都快断气了,感觉我们再走慢点,他就能死前往建武卫的半路上。”
“你懂什么!”宋思仁拍着肚子,以过来人的语气说,“这世上有那么一类人,他们访仙问道,修成了不老不死之身,我怀疑那囚车里关的便是一位极其厉害的修仙者。”
宋思仁的话让林诺微微一惊,感情他穿越到的地方还是个仙侠世界?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世界上,修仙者分为很多种类,但无论是佛修、玄修、儒修、武修还是邪修,他们可能所走的路不通,所修的道各异,但所求的无外乎长生不死,永脱轮回。
而这些被统称为修行者或者修仙者的人无不神通广大,无一不是普通人仰视的对象。
林诺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修仙者是什么样子?他杀戮极重,难道是传说中的邪修?
这次那囚犯终于有了反应,他的头微微抬起,污黑的毯子下露出一张形容枯槁的脸,这人的五官十分怪异,眼大鼻塌,嘴巴外凸,同时眼珠子非常浑浊,好似死掉的鱼目,毫无神采,没有半点符合林诺想象中修仙者的模样。
“这人长得也太像一只老猴子了吧。”
林诺在心默默吐槽,忽然天空下起了小雨。
蒙蒙的细雨落在他的身上,略带凉意的寒风让林诺打了个寒颤。
宋思仁立刻带上了斗笠,周围的甲士也披上了蓑衣,似乎没有停止赶路的意思。
林诺也从马背上取出了自己的蓑衣,正要穿上,忽然发现囚车里的人似乎在看着自己,他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也要蓑衣吗?”
说完林诺就后悔了,车上的囚犯穷凶极恶,宋思仁连看都不让他看,而他却冒冒失失的与车上的人说话,显然太过冒险了。
好在有雨声遮掩,周围的人没有发现,而囚车里的人也并没有回应林诺,在看了林诺一眼后,重新趴了回去,又变得一动不动。
“臭小子,你在墨迹什么呢,还不快点走!”
就在这时,宋思仁将斗笠扣在林诺的脑袋,他似乎十分烦躁,一边快走一边小声抱怨。
“走走走!就知道走!也不找个地方避避雨,走这么着急是赶着投胎吗?”
林诺知他是不满意下雨天赶路,没有做声,而宋思仁抱怨完,忽然又对林诺小声说:“小林子,咱甥舅俩算是第一次出远门,我得告诉你件事,我们敛尸人有敛尸人的规矩:不能看的别看!不能问的别问!不能想的也别想!”
他说道这停了一下,小眼睛严肃的看向林诺:“记住老舅这三句话,这样你才能在这个世上活的长久!”
林诺定了定心神,随即在心中吐槽道:“谁想在这里活的长久!我可是刚刚要到女神的联系方式,正要与对方展开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鬼才想留在这生产力低下的破地方,当的还是个敛尸的破差,既没有社会地位,又没有钱财田产,完全就是社会底层中的底层啊!”
雨越下越大,队伍也越发难行。
如此众人又往前行进了约两里路,宋思仁终于忍不住,冲着前面骑马的领队喊道。
“韩将军,我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天空雨线绵密,路面也变得十分泥泞,即便所有人都穿上了蓑衣斗笠,也难免变成落汤鸡。
林诺眯着眼睛看向那韩将军,见他听到宋思仁的话后勒住缰绳,将手一抬,整支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韩将军名叫韩况,乃镇北将军杨祖兴的亲信,是一位修炼武道的高手,善用一条银龙精铁枪。
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武修也是修仙之人,但普遍不受别的修行者的待见,原因是武修门槛极低,同时也是修行者中人数最多。
据林诺所知,依实力划分,武道共有九品,眼前这韩况韩将军正是一位五品的武道修行者,又因他外貌英俊,出身世家高门,年纪轻轻便当上建武卫骠骑校尉,在梁都的女人堆里颇有人气。
“怎么停下来不走了?我得过去给韩将军说说,这雨下的太久了,有些不正常,我们不能久留。”
宋思仁眼神焦急,抛开林诺,独自走到队伍前面。
林诺看着离去的老舅,心里却在盘算怎么离开这鬼地方,回到原来的世界。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