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漫漫,一望无涯。
当他们在小木屋里焚毁一件又一件美好的记忆时,骑士恶狠狠地控诉,“杀人犯不配得到尊重,她们的后代更应该被刻上罪犯的烙印。”
野蛮是人类的天性,不管你怎么掩饰、伪装,真实面貌就是这样。
罗南深切体会到人们说的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一回事。
他注意到小姑娘雪莱蹲在水坑前,忍不住打量这群焚毁她家园的暴徒。
她脸上挂着古怪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恼。看来她心里认定是我们这些人烧死她母亲,毁了她的家。
或许又一颗复仇的种子在一个幼小的心灵里被悄悄埋下了。
他为她感到难过,雪莱面对的是一条艰难的路…或者说
,
是我们为她选择了这条艰难的路。而即便女孩选择了这条路,也不能说她就是错的。
从他问她话开始,她的反应就相当不悦,“我又没家了是吗?”
他甚至没去考虑这个‘又’字代表什么。
她蹲在地上,看上去更瘦小,更无助。但眼神里藏着坚强。隔着朦胧的水汽,她有远比同龄人更强大的内心。
“他们会安顿好你的,我保证。”
雪莱不想听这个。
“我的同学们都邀请我去她们家住,当然,我知道大人不喜欢罪犯的孩子,甚至让她们远离我。罪犯的孩子就应该遭受歧视吗?可我什么都没做啊。”
她怀疑地说,“听别人说,我妈妈杀死了三个人,她真杀了吗?他们说她是女巫,是一切恐惧的源头,还说我是个小女巫,总有一天,我也会继承这一点。”
每当狂风吹起,雨滴便如寒流般割进他暖和的风大衣。“他们说的不对。”但他无法解释。
“我能相信你吗?”
“当然。”
雪莱静静地看了一会,似乎是要记住他的样貌。“你是个好叔叔。”
“我希望我是。”
穿着闪亮铠甲的治安骑士走来,凶神恶煞的模样让雪莱不禁颤抖。
她畏缩地把小船递给他,搓搓手。一脸无辜地说,“我只有这个了。”她把她唯一珍爱的东西上缴了。
骑士却将小船丢在地上,用鞋子狠狠碾压。
罗南忍受着拳头传来的剧痛,把他打翻在地。
“把纸船捡起来。把纸船捡起来!!”
其余人全都停下手上动作,看着他们。一时间,森林寂静无声。艾列弗站在几步以外。“什么事?”他过来询问。
“他,他疯了,他他妈疯了!”骑士吐口带血的唾沫,愤愤不平的把纸船扔给雪莱。“大人,他竟然为了一个罪犯打了我。”
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够了!”艾列弗猛的摆手,算是默认了这个荒唐举动。“这一天天的还不够乱吗?任务完成了就赶快回去复命,顺便把她带去登记,要是没人收养,就送回孤儿院。反正对她来说也是轻车熟路。”
女孩半是伤感,半是欣喜地看了一眼着火的房子,乖乖跟在身后,什么也没说。
她更愿意把自己安置在一个无人居住的地方,那里有厚重的砖墙从四周环绕着她。一个被遗弃的小幽灵在孤独的房间里游荡。
罗南为刚才的事感到后悔。他要骑士保证,“不会暗地里对女孩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不一会儿,人就走光了。只剩下他和艾列弗。
他试着想像眼前燃烧的房屋是一只怒火妖龙,想像它开展双翼,横扫天际,口吐烈焰的景象,直到火光燃尽。我能感觉到妖龙把我们全部吞掉时的样子。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人们已经接受真相了。”艾列弗哀怨地说。
“要是人们不信呢?”
“那就在编一个。”
“你在安慰我吗?”
“我相信你能做出正确选择。”
“放任一个无辜儿童残忍死去,算正确吗?”他流露着无奈。
“她会被新的家庭所接受,如果没有,孤儿院也会收留她。她不会死的,不会轻易,死的。”
“真是这样吗?人们会如何诋毁她?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人们总是这样说,很可惜,不是吗?”艾列弗说,“但事实是,宿命让你怎样你就得怎样,
人不能违抗神意。今天是她,明天是你,后天兴许就是我。谁都反抗不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盲目的确信。
“宿命?不,神意?不是。让瑞尔举枪自杀的根本不是什么宿命,让无辜儿童流离失所的也不是什么神意。让世界变成这样的是我们,是你和我。”
当雨水混合着泪水不再滴落,整个世界还是湿的。风衣跟铁块一样沉,手臂上的臂铠被浸透了,变得更紧。无论罗南如何扭动,都无法挣脱。
他跪于泥潭,动弹不得。他像个虔诚教士诉说自己所遭受的苦难。
但对谁诉说?
这是个难题。
一种深陷泥沼、无法脱身的感觉席卷而来。脉搏变得飞快而轻浅。
空气湿漉漉的,地面笼罩着水汽。
他每呼吸一下,便漫起一阵沃土细雨的芬芳。
他竭力想要抽身,冷汗却顺着脊梁淌下来。他的意识陷进了另一个空间,一片火海。焚烧架上的女人发出焦炭味,那些女人在病床上哀嚎。
他闭上眼,不让自己被更多的恐怖回忆吞没。
深吸一口气。
城市上方天空的颜色像是尸肉,灰暗、苍白而又阴沉,大片的乌云从一侧的地平线延续到另一侧。
太阳被隐藏在云墙之后。它会在不知不觉中落山,就像早上也没有人看到它升起。
雨水将会成为一种救赎,而不是死者的鲜血。它能将这座城市清洗干净。
**
艾列弗把一块冰,和两方砂糖丢进酒杯里,他愉快地注视着,酒保把一瓶威朗勃倒进去搅拌。
方糖渐渐融化坍陷,他脸上的皱纹咧开来,忍不住发出一声快活的轻笑。
给他喝纯属浪费。
吵闹的人声混杂着大号酒杯碰撞和啤酒泼洒的声音。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叫喊着点酒,只要他们的钱币落在吧台上,盛满的酒杯就会滑到他们等候的双手前方。
约克赛·斯摩莱特透过氤氲的酒水雾气,看向喷洒着干冰,烟雾缭绕,一片朦胧的舞台和水池中狂欢的人群。
他们的生命就像蜡烛的火焰一样熊熊燃烧着,然而,轻轻呼一口气就能将之吹灭。
艾列弗猛灌大口,威朗勃立马剩一半。“你干嘛不喝?”他见他不喝,便不太高兴。
“我从搬到这就没再喝过酒了。”
艾列弗惊疑地看着他。
约克塞露出一个笑容。“从我来到沃克镇以来,戒酒就更容易了。是因为曾经发生过的事,艾列弗。
它让我们生气,让我们冷酷。很难抽离,但还是能做到的。瞧瞧我现在,我戒了酒,身边有孝顺的孩子,
肝胆相照的朋友,天花有瓦,四周有墙,夜里睡得安心,我从未如此开心。”
“我为你骄傲,兄弟。”
约克塞将一杯金银花酒放在鼻下嗅嗅,然后嫌厌的搁置一旁。
“可我还是喜欢这里的氛围,原因在于我的家太过安静。有时我真怀念当初我们四处征战的日子。”
“你曾是铜板君王的人。”艾列弗说。
我现在也是。今时,明日,永远,直到最后一口气。约克塞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
他续说,“就因为这样,小皇帝才不会善用你这位老臣。一个接一个,杜勒斯大公把他看不顺眼的人全都除掉了。幸亏咱们几个跑得快。”
“人不能总抓着过去不放,剩下的日子还要继续。”
艾列弗双唇紧闭,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压力让他的脸颊变得苍白,也或许是灯光的折射。
可以明显看到一块斑点从他的围巾下爬上脖颈。
舞池中央传来一阵咆哮。
两个赤裸上身的蛮子正相互角力,周围人纷纷押注赌谁会先倒下。
约克塞将注意力投掷舞池中。
“那个白裤子的要输了。”
底盘不稳,姿势不对,力量不足,更重要的,年纪太大。
时间一久,年轻人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
“噢?”他抬眼看了看,很有默契的让那个话题成为过去。“要赌吗,老表?”
“可以。”
他露出狡猾的笑容,高举酒杯,冲舞池大喊。“1个金币,我赌黑裤子先倒!”
他的语气中带着志在必得的胜利。
这一举动无疑于点燃了人群的咆哮。
在艾列弗看来,事情怎么解决根本无所谓,重要的永远是结果。
而他也很少考虑过,促成那些决定的背后,有多少左右为难的抉择。
他的想法也不能说全然错误。结果自然是很好的,但约克塞更看重追逐的过程。
“你会输。”
“这么有把握?”他哼哼地说。
“他欠我两块银币,我让他输他就得输。”
然而在他的脸上约克赛看不到一丁点迟疑,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我们走着瞧。”他笑嘻嘻地说。
果然没多久,黑裤子一个踉跄,倒地输了。
白裤子挥舞双臂,享受人群欢呼的胜利喜悦。
约克塞郁闷地将威朗勃一饮而尽。
艾列弗大笑着,无视他的憎恨。“我只需把他偷窃、斗殴、抢劫的罪证上报给治安骑士会,蹲几年牢房是少不了的。
但我跟他说,如果你赢了,我就把那些证据统统销毁,而你也能用赢来的钱还债。”
他抿起嘴巴,用充满嘲笑的意味说。“我跟别人赌的时候,只把注下在自家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