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神。”蜜妮娜边说,边给萝梅莎的背上涂满均匀的浴乳。
“偷火者。”待浴盆注满热水后,萝梅莎向前一靠,闭上双眼,享受热汽带来的蒸笼感。
“燃神、偷火者…他有诸多绰号,却不曾拥有真正的姓名。”
蜜妮娜的声音透露着紧张,一如她平常说话时那样。
“人人歌颂他是伟大的英雄,是在点亮隆多兰之前。历史上流传关于他的故事多不胜数。”
萝梅莎试着回忆这个人的一切过往,脑中出现无数个闪动的碎片,随即就是阵阵抽痛,当她不去想时,这种感觉才没那么强烈。
摩根的笑声从屋顶的窄窗传来,夹杂着猫咪低柔的嗓音,“他死了!他们都死了!”
“摩根,快起开!”两个女孩同时用浴巾掩住身体。
“我们会生小孩的。”蜜妮娜高喊惊叫,好像那样就不会被看一样。“我现在还是个小孩呢。”
“看一眼又不会生小孩。”摩根摇摇脑袋,长长的猫须也跟着晃动。“摸了手才会。”
“哎呦!”
雅琪冲他屁股飞起一脚。趴在屋顶瓦片上打量下方的浴盆,暖洋洋的水蒸汽扑面而来,夹杂淡淡花的芬香。
她摩拳擦掌,绷直身体,把西洋剑别在背后。从屋顶一跃而下,像离了弦的箭,扑通一声扎进浴盆。
“咕噜、咕噜、咕噜…”
蜜妮娜把她捞出,小心翼翼地放在浴缸上。“小心啊,表姐。小心啊。”
雅琪甩掉身上水渍,撒上香粉,喷喷沐乳,搓出一堆泡沫。
“你生得太迟了,表妹。你再也看不到燃神了。”
蜜妮娜满是好奇地期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还想让妈妈搂着睡觉呢,恐怕比见燃神更难,萝梅莎郁闷地想。
她躺在浴池里不安地挪动。她费尽心机,每晚溜进他的小床都被严厉警告:
“你太小,还太小,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呢。”她告诉自己快点长大,要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和妈妈睡觉了。
她的梦想就是在一处世外桃源盖上一幢新房子,无人打扰的生活。
她已懂得如何接骨、修复伤口、种植庄稼、裁缝,包括识别野外毒物和如何与野兽搏斗,若是再学会剪发和刮胡子,她甚至可以去当理发师。有了这些技艺,他们便可游历隆多兰。
但妈妈认为那样不好,或者现在不好。可在这每多待一秒,就会有人来抢她的宝贝儿,他已经完全被达南那个小娘们迷住了。
“去找女巫,一撒硫磺就会消失的女人。”蜜妮娜的好奇完全被勾起来了。“她们用占卜就知道。”
“占卜?女巫的占卜?一群被七大王国禁止占卜的‘偷窥者’?”雅琪认为她在开玩笑,“再说,你知道女巫在哪吗?人们巴不得知道她们的下落,然后放火去点她们的房子。”
萝梅莎拿毛巾反复在身上搓出泡沫。“暗巷的人常说除了人类的城堡外,那儿里才是真正的世界。
但在七国没人敢歌颂女巫的故事,最近外来的寻灰人却都在谈论,灰烬地发现了她们的蛛丝马迹。”
“寻灰人的故事只是故事,”雅琪说,“我敢打赌,你随时去灰烬地,都可以找到那种人,要么自称诸神转世,要么吹嘘抓过返魂尸当宠物。”
说完,她再次跳进浴池,咕噜、咕噜、咕噜,一个狗刨破出水面。
“你怎么知道没有?”蜜妮娜脸上透着敬畏的神色。“除非你亲眼见过返魂尸。个别寻灰人的故事,没错,你可以付之一笑,但从十三聚棺出来的寻灰人,十三个不同的地方,十三种不同的语言,讲述的同一个故事…”
萝梅莎认同,“故事是会成长的活物,每一次讲述都伴随着变化和扭曲。在口口相传的途中,没有哪个故事能免除细枝末节上的添油加醋…
因为一个故事稍加夸张,就成了某个说故事人的独创。七国女巫、森林女巫、海中女巫、河流女巫、谷地女巫、阴影女巫…故事版本都不一样。”
“故事里面有女巫,还有年轻英俊的勇士。”雅琪用着惯常的微笑说。
她总是面带微笑,仿佛知道什么隐秘的玩笑,这让她看起来有点不怀好意,她本身就足够‘不怀好意’了。
萝梅莎心想,尤其是瘦下巴、尖鼻子、大耳朵、浑身橘毛和一条灰溜溜的小尾巴。
她去碰那条尾巴,雅琪一个激灵扑起一阵水花。她对那条尾巴十分敏感。
“灰烬地是被禁止进入的遗忘世界,怪物横行的怪诞地方。当时的审判迫使余下的女巫全部躲了进去,除非有寻灰人协会颁发的通行证,否则擅自闯入者是会被判刑的。”
“不过,我还知道另一个地方。你们知道镇长菲尔丁吧?前年还是大前年,他的家庭遭遇重大危机,一度到了破产边缘。但自从黑森林的林中小屋回来后,他就比以前更富有了。”
那是一段传说:很久以前,有一片深邃、黑暗的树林,林中的树木茂密至极,甚至看不到云彩天上的星星,老巫婆就生活在那里,远离任何城镇乡村。
虽然很少有人与她交谈,但人们都相信她比曙光还要古老,比大地上任何人都更机敏睿智。
要是人们有了调解不了的纠纷,就会找她要个说法。他们寻求智慧、宽恕,偶尔也会换回惩罚。
但他们的造访全都谨小慎微,因为人们知道,她给的教训可能会十分严重。
“噢,表妹,听你这么说,好像很有想法的样子。”
她像猫一样舒展着身体。“我们得去找她!”蜜妮娜认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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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会在祈祷时向诸神说真话呢?
恐怕没有。
伊鲁夫在香炉冉冉的圣堂里祷告,燃香气味弥漫,指引修士挂着璀璨光芒的七色水晶,喃喃地低声吟唱。
他深受圣油祝福与加持,浸沐在七彩虹光的燃烧会教堂祈祷。
第一任总主教在摩拉军队登录这片土地的同时,建立了这座教堂,好让他或燃神的信徒有吟唱罪孽的地方。
生命、白昼、新生。燃神的教义。
但最近他有些稍稍的质疑。
生命十分短暂。
白昼终会落去。
而新生有时意味着灾难。灾难引起毁灭,毁灭导致灭亡,灭亡,是火光熄灭的根源。
然而斯摩莱特家族体内流淌着“燃烧”的血液,他们注定无法忍受孤独与黑暗…
注定信奉那些既无名号亦无容貌的先驱智慧生物,那些属于暮灵、女巫、巨人和侏儒有着共同信仰的神。
这些先驱们要比任何神都要坦诚。
虽然和他同来的人都或多或少,虔诚忏悔自己所犯下的罪责。但诸神一如既往的装聋作哑。
就像治安骑士会惩戒罪犯,但流窜于阴暗角落的法外狂徒,只能由同样隐藏在角落的黑暗骑士来解决。
“先生,您对燃神有什么看法?”旁边的年轻人笑眯眯地对他说。
“看法?不,凡人怎敢亵渎神灵啊?”
“不接受自我批评的神灵都是虚伪的。”他猫着腰,尽显卑态。“人们阐述罪责的原因在于得到神灵的宽恕。
然而神灵的漠视却让人们觉得自己被谅解了,于是他们错误的认为,连神也支持自己这么做。”
背誓者,他认为。“很难想象您会有如此高的见解。”
年轻人骄傲地笑笑,“真神赐我见解,让我戳破伪神的谎言。”
亵渎神灵之人。他再次确认。伊鲁夫感觉到那双小眼睛正盯着自己看,但他竭尽所能去忽略它。
当年燃神不惜自毁肉体,忍受灵魂的泯灭,也要帮助余晖皇帝打败异族,如今却被小人控诉成伪神。
“这世上有不虚伪的神吗?”这傲慢的家伙真该死,伊鲁夫阴沉地想,但嘴上仍露出微笑。
“有一个,”年轻人承认,“您想了解吗?”
“乐意之至。”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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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手枪里的最后一发子弹。
罗南拿纸巾熟练地擦了擦手心的汗。
最后整理好衣装,离开了枪击训练室。
作为小镇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枪械训练室,周三到周日的下午,罗南就会来到这训练。
其他时间则被历史学、家族学、草药学、语言课等一系列课程所占据,索性他抱有非常大的乐趣和学习的积极态度,让老师们感到十分欣慰。除了堪比数学一样枯燥的魔法理论课,让他一度头大。
不仅要计算魔法的量能,还要演算或推算在实践中,如何综合自身技能的熟练度,以更大程度节省魔法的运用。
从今天开始他就算停职了。同时也给了他充足的补觉和玩乐时间,来体验一下当地的风土民情。
另一方面,他也打算做条混吃等死的咸鱼,天天睡到自然醒,不用担心上司的批斗和面对生活的压力。
加鲁鲁哼唧着鼻腔,不满地甩甩脑袋。
罗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一匹小黑母马,正被一个商人从街道牵着走。原来这货是思春了。
他把蜜妮娜抱上马背。一手揽过缰绳,他们朝集市走去。
今天天气明媚,阳光高照,适合烧烤。
好不容易送走了哭哭啼啼的萝梅莎去上班,这小姑娘听说自己被停职,也不打算去了。
她不去了希普顿也不高兴了。希普顿不高兴了,艾列弗也不乐意了。
当他刚把肉切完,串好,艾列弗就一脸怨种的找到他,让他赶快回去报道。说现在的治安厅已经鸡飞狗跳了。
罗南还没有从上个案子里走出来,至今心中还残留阴影。
他当然不可能去了。而且,能带薪休息的时间干嘛不休息?
于是他拒绝了对方的提议,来到院前,搭好架子,开始了一天的美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