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安吉·杜达的尸体放进一条细长木船中,全身罩了件闪亮白袍,紫黑条纹披风在身下展开,外套也是紫黑波纹。
他萎缩的双手在胸前紧握一本《海洋冒险记事录》。船只其他空间堆满浮木、干柴和羊皮纸,以及用来压舱的石头。
不久,他们一块坐在码头罗列的椅子上,面朝迅捷汹涌的深海,淡蓝的急流与浑浊的红褐河水相互冲击融汇。
“我已经别无所求了,或许就让法律来制裁我,也是一件好事。”
“你不想想你的孩子吗,雪莱?你们都不在,她怎么办?”
“噢,对。孩子。”她说,提到孩子的时候,瑞尔表现的有些过于沉稳了。
“她去哪了?”
“学校。”瑞尔遥望海平面,掩了掩身上的皮大衣。
“好吧,能和我说说,疗养院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探长,我想你还没搞清事物的本质,何必这么急于追逐真相?”
“我想知道。”
“重要吗?”
“很重要。”
“唉,好吧,”她喘了口气,似乎再回忆那段被触及的伤痛。“那是30年前的事情了。我和我爱人刚刚度过愉快的一天,然而次日,
我却在一家疗养院醒来…那是一个以治疗手段惨无人道、处方用药饱受质疑的地方…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那儿的。”
“那里羁押的都是同性恋者、未婚先孕、歧视之人或生活不检点的妙龄少女。那些医生心满意足地看到病人捆住手脚,
被拖进最牢靠的病房中。我忍受着命运带来的绝望和重叠的迷失感,再痛苦中经历了三个月…”
“后来我得知他们要对我的孩子下手时,我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于是我趁着农妇送菜的空挡,
趴在她车底下,逃了出来…但没想到,我同屋的米娜故意走漏了消息,而农妇也被收买了。
他们把我抓回疗养院,强行把我按在手术台上,他们…”她用手指按住眼睛,伤神了一会。
然后问道,“你了解黎明术士吗?”
罗南困惑地摇头。
“一个古老恐怖的组织,经历了永夜、初火、黑火,到如今无火的四个时代,就像蟑螂,始终长盛不衰。
没人能洞悉其一丁点儿的秘密。只有一个关于他们的阴暗传闻…在夜幕下干着屠杀的勾当,用黄麻编制的袋子绑架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他们像蘑菇般开满世界各个角落。”
罗南想起来,在感知进入到干尸时,见到了那些麻风黄袍的宗教人士在进行着某种异端祈祷。
“那些麻风人在病人身上进行了不可言说的可怕行径。实验处理的执行从不考虑病人的安危。神经穿刺、脑叶切除、未经认证的药物大剂量注入等…”
“他们伤害了你的孩子吗?”
“恰当来说,应该是培育吧?”
“培育什么?”
“请原谅我这么说。当时我以为他们只是想把我的孩子打掉,但事实上是,他们往我的腹中注射了某种妖魔鬼怪?”她不确定。
“那东西和我的胎儿互争养分,每晚搅得我死去活来,最终我剖开尚未愈合的肚皮,把我的孩子,或者是那个鬼东西取了出来。”
罗南惊讶之余,对黎明术士的印象不免加深几分。
“老实说,我不确定那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知道我的孩子肯定已经被它吃掉了。
于是我用鞋子狠狠碾碎它的头。”她忽然转头询问他。“是我杀了我自己的孩子吗?”
罗南紧咬嘴唇。“不,不是的。”
瑞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后来王国派遣的委员会查封了疗养院,所有女孩都自由了,可是我,我不甘心,
从那出来后,安吉第一时间找到了我。但我已经不是过去他深爱的那个人了。他想要孩子,想要个家庭,我无法满足他。
因为疗养院对我的伤害,我已经无法生育了。于是在一个夜晚,我选择独自离开,为了不拖他进入我人生中的黑暗面,
仇恨成了我的全部。我要复仇,我要向那些毁掉我人生的魔鬼复仇,你能理解我吗?”她的语气有些颤抖。
“能。”罗南犹豫着说,“你是怎么计划的?”
她把嘴一咧。“我用了20年时间才杀死他们三个。因为很久以来,这对我来说就像一场噩梦。
每晚睡觉的时候,清晨醒来的时候,对诸神祈祷的时候,吃饭、洗澡、上厕所的时候。后来我觉得我必须这么做。”
“你先杀了谁?”
“瑞尔·杜达。我觉得她的护士身份会对我的复仇更有帮助,并逐渐丢掉我雅纶的名字。从疗养院出来以后,我就和她做了朋友,
我对她说我不怪她,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花了六年时间才和她成为最要好的朋友,后来在一个晚上,
我邀请她来我家里吃饭,我勒死了她,”她苦笑一下。“因为第一次杀人总是漫长又纠结的。”
罗南努努嘴,也笑了出来,他们就像多年没见的老朋友,诉说着一件稀松平常、非常有趣的陈年旧事。
“后来我又杀死了米娜和农妇,因为我就是个普通人,加上手术烙下的后遗症,有时连小孩的力气都比不过。
但我有满腔的仇恨,仇恨能激发力量。这三次杀人,彻底改变了我,就像蝴蝶,我已经意识到我不可能在变成毛毛虫。”
女人湛蓝色的眼睛转到罗南身上。他仿佛看到了一双深井,痛苦在其中悸动翻滚。“你觉得我是一个丧心病狂的人吗?”
“不是。”
“谢谢。”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似乎正在进行一个邪恶的仪式。为什么放弃最后的目标?”
她用指尖掠过掌上斑驳的茧块,划过拇指的边缘。“希贝洛克·佐·巴雷特主教是一名种族极端的仇视者,他对摩拉人的仁慈,一点也不比对诺曼人的愤怒少。
而他所建的帕斯帷曼疗养院,也一直再贯彻着他的理念。他们打着救助贫瘠的口号,对诺曼人实施残酷的培育手术。
那些女人,她们被诱拐、被欺骗、被绑架…摩拉人爱戴他的美德,称赞他作为主教的虔诚。可人人都有黑暗面,小孩子也如此。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将一把剑深深插入他的胸膛,看着他的眼睛渐渐黯淡无光…但老实说,我很难能伤害他。
疗养院被关后,他就被保举成大主教了,保护他的人实在太多了。我永远无法接近他。最关键的是,前年冬天,安吉突然来到我的住处找我。
他约我出去,我们一起聊天,一起大笑,一起跳舞,你知道吗,我快30年没跳过一支完整的舞了。我总踩他的脚…”
她又笑又哭,俨然回想起年轻时的美好记忆。“第二天醒来,我躺在床上看着他,我觉得自己那些本应风华正茂的岁月,
却被内心复仇的火焰愈烧愈旺。我太傻了,那一刻我释然了,我不需要愤怒的支撑也能活下去,
我不必抓着仇恨不放手,所以我选择放下。可惜,快乐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
罗南轻轻侧过头去,“那些黑手印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如释负重地呼口气。“那是一种诅咒,探员。他们每个饱满肥腻的灵魂必须得到忏悔。为了所有被伤害的人,为他们犯过的错事忏悔,今生、来世,永远得不到解脱。”
她的仇恨像激浪一样席卷而来,但片刻后又平静的逝去。
过了一会,她起身,“我先生生前喜欢大海,所以请务必让我送他一程。”
罗南平静地看着海面,聆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咆哮。双指不停地揉捏、摩擦。心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再说:
“你走吧,离开这,带上雪莱,永远别回来。趁其他人没发现之前。”
瑞尔的瞳孔竖成一条线。“我也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这些年来,我每次回忆起那个病房给我带来的伤痛时,我就会把这份痛转为另一个方式发泄出来。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就会被逼疯…”
“你,做了什么?”罗南错愕地说。
“这与案件无关,不是吗?就请让我保留一丝秘密吧。”她朝罗南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走到海边,将小船推入水中,她站在齐胸深的水里,引领船只前进。最后将燃烧的火把丢进小船。
呼地一声。
火光窜起老高,带着红黑火星的灰烬从海面徐徐升起,燃烧的飓风里充斥着死人的笑声,与天空洒下的金色织锦相互交融,划出长长的光斑。
像流星坠地一样迸发酷烈的光芒。直到燃烧的船只不复得见,彻底消失…或许还在继续漂流,或许已经破裂沉没。
杜达家的人源于海洋,生命泯灭,魂归故里。
瑞尔呆呆地站在码头,面朝深海。她重重呼吸,轻叹一口气。
她在请求原谅,罗南不理解。
在请求谁的原谅?
然后,
瑞尔取出事先藏好的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罗南想去阻止,在他惊恐的呐喊声中。
“砰!”
鲜血染红了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