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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怪物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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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瑞尔·杜达
    虽然距离尚远,但他们还是穿透迷朦雾气,看见一座烟囱高高悬起,炊烟徐徐。



    待亲眼目睹后,罗南勒住马缰,心中喜悦油然而生。



    小木屋悬建在灰流河之上,下方用木梁和铁钉固定,屋顶灰烬如大雪覆盖。



    门前一块篱笆院,院里栽满萝卜、洋葱和芥菜。前方一条被车辙轧过的森林小路,偶有飞鸟掠过天空。



    穿白亚麻衣的女孩蹲在河岸边,梳着马尾,赤脚踩在淤泥中玩耍。



    他看见女孩手里拿着双色纸船。她往这边看了一眼,吓得匆匆跑开。



    艾列弗轻踢马腹,快步朝前奔去,罗南策马与之前行。



    不久,体态轻盈的老妇从屋内走出来,她向河里泼了盆脏水,“有什么能够效劳的,先生们?”



    她把手指在裙摆上抹了抹,虽年过六旬,仍能看出年轻时是位美人胚子。



    艾列弗翻身下马,打量对方,“我们在找人。你是谁,女士?”他扬起鼻孔,傲慢地说。



    “瑞尔·杜达。”



    “噢,杜达?是吗?”艾列弗故作吃惊地说,“这是你的真名字?别和我撒谎,女士,你想让我请你去办公室坐坐?想看看我刚刚打扫完的牢房?还是现在把你知道的都交代一清二楚?”



    她的面部稍稍僵了下。往屋子里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请大家去里面详谈。



    在一个人数千人的小镇里,想要找到什么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所以,尽管瑞尔·杜达隐藏的再好,只要翻翻登陆册,从一些细节中还是能找到她住的地方。



    面容憔悴,头发蓬松,脸上肌肉低垂下来的老先生,正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



    他从镜子里警惕地端详来人,他的眼瞳颜色淡得出奇,几乎无从描绘。



    室内烧着煤炭,墙壁、地板、天花都由石板铺设。



    艾列弗找了一张木凳坐下,尺寸狭小的让他很不舒服。



    他们身后的木桌上堆满各式纸张,和用草绳制作的玩具。罗南认出其中一个应该是只…乌龟。



    “你们还是找来了。”瑞尔轻轻旋转老先生的轮椅。“我一直在等着这天。”



    小姑娘很懂礼貌地端来两杯水。她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似乎捕捉到即将灌满小木屋的暴风雪。



    “你倒挺坦诚的。”艾列弗死死盯着她说。



    老先生疲惫地哼唧几声,好像觉得不太习惯。



    瑞尔吻了下他额头,“亲爱的,想出去吹吹风吗?”



    “那太麻烦了。”他僵硬地说。



    “不麻烦,”瑞尔看向罗南,“探员,能否请您帮个忙?”



    在艾列弗的示意下,罗南推着轮椅出了房间。他们在一颗树下停住,小女孩一脸严肃地跟在身后。



    “在远点,孩子,我想在看一眼对岸。”



    罗南斜睨着对岸,不禁揣测话里的意思。



    老先生很快给他解答了。“不瞒你说,我没几天活头了。病魔困扰着我,而今我已无力抵抗。”



    车轮下的土地湿软不堪,随着踩踏缓缓下陷。他们行经于一排芦苇前。



    透过雾气,他瞥见了灰流河对岸高墙塔楼的残骸…或者说,高墙塔楼的遗迹。



    “我很遗憾,先生。”或许,这才是瑞尔十分坦诚的理由吧?



    一块块大如农舍的黑色玄武岩四处倾颓,半沉进湿软的沼地泥泞。木造堡楼更在千年前便已腐烂蛀蚀,如今连半根木头都不剩,再也看不出辉煌一时的痕迹。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罗南望着那团残骸,似乎有一种压迫感,悬在不远处。



    “它们曾经盛极一时,但现在…”看到眼前的景象,老先生不免吃了一惊,“不过是一片颓败、荒废的弃土。燃烧得如此闪耀,眨眼间就荡然无存。任何事物都逃不过岁月的蚕蚀。”



    小姑娘眼眶红红的,她停在老先生脚边,老先生去抓她的手,并对她说,“别伤心,雪莱,每个人都有这么一天,我只是提前结束了这场和生命的对抗。”



    他苦涩地笑了声,“事实上,是我失败了,但你没有,孩子。你得努力活下去,我知道你行的。”



    女孩把头埋他怀里,抽泣不断。



    老先生续问,“你去过海上吗,年轻人?”



    “是的,我坐过船,也游过湖,先生。”



    他耸耸鼻子。“噢,真不错,我是说…你有把你生命中的一部分时间,肆意挥霍给大海吗?想象着,海风吹拂,冒险游侠号绕过陆岬,



    驶入深海的摇篮湾。双脚踩在礁石上,感受浪花的捶打。身体畅游在海底,和来往的鱼儿成群作伴,每天清晨起床都能闻到海的味道…”



    “还没有,先生。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去尝试。”



    “噢。你真该去体验一下,杜达家的人源于海洋,他们注定不属于陆地。只可惜,我现在的眼神不如年轻时那么锐利了。当年我的飞斧非常精准,人们说我可以用斧子替人刮胡子。



    我半辈子几乎都在做水手,和伙伴们一同前往世界各地的海洋中经历新奇的事物。海洋和陆地都有不同的规则,正如人类的不同团体都有存在的独特方式。



    海底也居住着各类族群和生物。有一次,我们想去见识一下尘世龟的发源地,可能还有特雷西(一种蛇怪)…



    我们路过多铂尔库的神奇海域,据说那里有很多鬼怪,极其凶险。他们沿途破坏经过的船只,将活着的生物制成培育后代的容器。



    很奇怪…一群海底生物竟对如何培育,产生了新奇的想法。我的很多朋友都在那场旅途中丧生,后来我们抓到几只海豚,套住它们,才勉强找回陆地…



    “还有呢,还有很多故事,”他脸上那层悲伤下的如释重负之情清晰可见。“我以为我的精神会贡献于海,身体会葬于汪洋。不过两年前,正是探险家渐入佳境,七国大力发展航海事业的黄金时期,可我却选择了退出…”



    “是什么原因让您抛弃了爱的海洋呢?”



    “在我一辈子的海洋旅途中,我发现,促使我离开陆地的根本不是什么家族对海洋的执着。”



    他沉默着抿抿嘴唇,过来好久才说。“活着的本身,就是一场对生活的抵抗,我不能因为一个小小的遗憾,就懊悔一生。



    于是我接受现实,毅然决然返回陆地,返回家乡,找到了我当年,因为一件错误而遗失的美好…可我们都已年过花甲。这种美好很快就要握不住了。我突然好后悔…”



    他转头去看罗南,带着近乎哭腔地语气说。“如果我们在一件准备逃避的事情上作出选择时,如果…我们的立场能够在坚定一点,结局会不会大不相同?”



    他们从小木屋返回。艾列弗点燃烟枪,吧唧一口说,“给她点时间。”



    “多久?”



    “三天。她要送她先生最后一程,然后就去自首。时间刚刚好,不会延误镇长的期限。到时我会让她认下所有罪名,兄弟,你只管升官发财~~”



    罗南吃了一惊。“她竟然这么简单的承认了?”



    “本来也没多难。”



    “然后呢?这就算定案了吗?疗养院的事故呢?最大嫌疑人的巴雷特主教呢?瑞尔为什么杀死那三个人?



    作案动机呢?第四个没死的人又是谁?还有干尸身上的黑手印又是怎么回事?这些什么都不管了吗?我怎么觉得查了个寂寞?颇有一种拉人出来顶罪的感觉?”



    “这是最好的结果,”他捻捻八字胡,无视了诸多问题。“为了保险起见,防止她逃跑,你得辛苦几天,在这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罗南勒住马缰,身子匍匐于马背,把声音压低说。“就算瑞尔杀人是事实。但疗养院的医护人士大肆抓捕妇女,实施某种监禁手术,



    而当时的院长正是现在的巴雷特主教。他们同样罪大恶极。种种证据表明…”他越说音调越高,胸膛跟着起起伏伏。



    “种种证据表明瑞尔就是凶手,也是唯一的凶手。”艾列弗用坚定不一的语气驳击他。“除了她,所有人都是受害者,没有疗养院,没有监禁,没有巴雷特主教!没有!”



    他用双指在嘴边做了一个拉链手势。“现在最要紧的是解决问题,让小镇尽快归于平静,恢复秩序才是重中之重。而最好,也是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逮捕瑞尔,交给审判长。然后你好,我好,大家好。”



    “那她的结果会是什么?”



    “管她呢?”他说,“这就是我们的正义。”他的呼吸里满是烟尘的味道,朝阳映照在他头发上,发出金色的辉光。



    然而在罗南眼中,这些辉光竟如此刺眼。他的脸上写满迷惑,嗓音也跟着嘶哑。“坏人的正义,不是好人的正义。”



    他忽然想起,沃克镇自艾列弗接手治安以来,已经几乎十年没有罪犯出没的消息了。这当中又会有多少…



    他不敢去想。难道眼前之人的心里没有任何怜悯,和一颗应该匡扶正义的心?



    艾列弗恼怒得说不出话来。“我觉得你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到底怎么办事。在这个案子结束以后,我会允许你休息一段时间,”他冷冷地看他一眼。“回家好好想清楚。”



    罗南紧咬嘴唇,不禁苦笑,如果大家都这么办事,那么,这个职位,他不干也罢。



    对于眼前这位探长、也算是老师的人,他的失望几乎糟糕透顶。



    不过好在忍住了想打人的冲动。



    如果一个人不能坚守、哪怕丁点儿的正义,任由它被身边的污秽所侵蚀和污染,那么,未来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