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拉拉升降的绳索,牢牢系好,碎布拼成的窗帘随即缓缓升起。
他看见远方的月亮即将淡化成一个模糊的轮廓,灰尘在苍白的晨光中舞蹈,细小的菱形窗格因结霜而模糊。
他用掌跟轻轻擦了擦,用剪刀裁了一小块。
然后转身,只见妈妈用手撑起脑袋,半躺在床上,她身上挂满了珠子、奇石,那些是符咒和护身符。
她腰以下盖着破毯子,肤色惨白,手脚更瘦得可怜,眼睛始终红润湿黏。
“妈妈,我只是想画点东西。”他畏惧地说。
妈妈努力维持住微笑,并招他来自己身边。
小男孩乖乖照办,拿红蔓、绿藤、火龙果的汁液均匀涂抹在碎布上。
“你在画什么,德曼?”
小男孩乐呵呵地拿给她看,“妈妈、爸爸,还有我。”
妈妈的脸庞立马阴沉下来,她怒气冲冲地指责儿子。
“你爸爸不要你了,他不要我们了。”咆哮中,她不断咳嗽,喷出口水,“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为什么就是不长记性?”
“没有,妈妈。”小男孩伤心地哭了。
“没有?你成心气我?还是想学你那儿混账老爹?我看你真是个小杂种…”
她扯着他的耳朵喊,“我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你个小杂种!”
小男孩挣扎着跳下床,飞快逃离抓他的手。
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旧不习惯妈妈突然的暴怒。
长夜在他脚下铺开,缓慢而黑暗生长的藤曼从未放弃追逐他的脚步。
只要稍稍停歇,恶魔的手臂便会抓住脚踝,继而撕裂身体。
他跑出家门,盯着天空,回想着,想象着,咆哮像梦魇般挥之不去。
脑中焦虑不安地是血与火。街道火炬的浓烟熏痛了眼睛,但他不要流泪,并告诉自己必须坚强。
我是妈妈唯一的、真正的儿子,她的依靠。如果连我都不再爱她,那么她今后注定孤独终老。
但他很想大声告诉妈妈,“我不是杂种。”
可他缺少勇气。更缺少看见母亲独自流泪时的,心狠离去。
路过的行人古怪地看他一眼。有些和他走得近的小孩,也会被自家大人严重警告,“我孩子不是杂种,更不想和杂种有任何交际。”
“我不是杂种。”他大喊,但蠢货听不到。
或者说他们听到了,只是假装听不到。他告诉自己,智者固然不会与蠢货争辩,但世人大多皆为蠢货,偶有几位智者却也低三下气的为蠢货服务。
这是德曼从小就明白的道理。
“小杂种。”他们笑得更大声了,声音尖锐嘶哑。“小杂种,来这,快来!”他们朝他喊,他们变大了。
总有一天,你们会笑不出来。但眼下还得识时务才行。“您可真是个好人。”
德曼背着碎裂的画板,遥想当年这礼物是他妈妈努力工作了半年,不知和多少男人鼓掌才换来的回馈。他厌恶的同时又视若珍宝。
德曼瞥了眼人影浓重的街头画家。
看来这行也不好干,他们每个夜晚都在这等待,直到被好心顾客挑中,为其画像。
那些没被选中的必须继续徘徊直到太阳升起,感觉孤独和被忽视。
我只想赚一顿饭钱,希望今天能被好心人眷顾。
他把画布架好,坐上椅子。
“啪哒!”
画家们的笑声更放肆了。
他坐的椅子被动了手脚,露出滑稽的摔倒姿势,屁股碎成了两瓣。
奚落刺痛了他,但不至发火,反抗只会让结果更糟。莽夫死于无畏,固守者笑到最后。
他尴尬的笑笑。蹲在地上,累了就干脆坐着,他眼含泪光的吸吮手掌上的挫伤斑点。
看到朝他走来熟悉又陌生的人,却没看见魂牵梦绕的那个。
不,我不该这么想。一个满身凄苦的可怜人,怎能配得上公爵家的小姐?
“你好,先生。”对方高大英俊且有钱有势,还是沃克镇的未来之星,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丝贵族气质。
他曾听见女同事花痴般地赞美,德曼却只有羡慕的份。
真不公平。虽然事实如此,但老天真不公平。
为什么我就只能挨饿?
“我记得…你是在布雷·威斯特的马厂里工作。”那个尊贵家伙说。
“是的,但我下班后也会选择挣点吃饭钱。”他笑笑。
“真不错。”
旁边的大胡子忍不住嘲笑,“你还会相马,德曼?”
“打六岁起我就一直骑马。”
他本不想理会。但在贵族面前,尤其是和自己心仪小姐那么熟悉的贵族面前,他必须为自己证明。
“你曾被摔下来一次或三次。”大胡子嘻嘻笑。
“这从未阻挠我回到马鞍上。”
大胡子也不争辩,或许觉得争得一份画像权才是最好的目标。“我的画笔能描绘出二位的神韵…”
尊贵家伙看向大胡子,又移向其他人,像是在挑选符合的货物,最后目光落在他妹妹头上,似乎在等待她的敲定。
机会来了,德曼打断他。“神韵没什么厉害的,先生,小姐,神韵再好也不能以假乱真。
而我的艺术能让作品比真的还美,我能画出人们眼中的世界,和特殊的人格魅力。”他冲女孩笑笑。“价格也绝对低廉。”
大胡子被气歪了,但德曼明白,他不敢当场发作,尤其在一位探长的眼皮子底下。
小女孩似乎被打动了,她不停地摇晃尊贵家伙的裤脚。“就他吧!”
“好。”尊贵家伙宠溺地摸摸女孩的头。
真是个令人疼爱的小姑娘,如果我能有一个妹妹就好了。
但一想到妈妈…算了,还是别了。干嘛要多一个人来和我分担这种痛苦呢?
德曼重重坐回地上,不理睬大胡子愤怒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向他保证,事情没这么容易解决。
“冒昧问一下,你在工作期间可曾见过马厂的原户主,一名叫瑞尔·杜达的女士?或者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间?”尊贵家伙用郁闷至极的语气说。
确实冒昧。
画像的时候,他一般不回答客人的问题,这会分散注意力,但对方明显不是一般人。
“这个,抱歉,先生,我实在没见过。”其他人或许也没见过,这个名字压根儿没人听过。“唯一可能的就只有老威斯特了。”德曼嘴角一咧,这个问题问的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