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贵族家的子嗣,尤是斯摩莱特家的血脉,达南命中注定会成为一枚供人拨动的无辜棋子。
在合纵连横的角力中被视为反败为胜的尖刀工具,可她并不打算听天由命。
在她还小的时候,父亲就曾严厉禁止她外出一切活动。他说,这不符合斯摩莱特家女人的习俗。
于是,她就开始逆反强加于自己身上的每一种期望。
她常常偷跑出城堡,和读者分享书籍里的有趣瞬间。她会自学成一位学识丰富的学者,被神学院看中,聘请去做最年轻的教授。
父亲烧光了她的书,那就自己写一本,然后和学士与长者一块探讨最前端的科学领域。如果可以,她甚至可以开派立教,弄个某派的始祖女王来当当?
她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做什么事都手到擒来。但父亲统统拒绝,唯一不反对的,就是让她和被父亲物色好的每一个男人,来一场难辨真假的谈情说爱。而她两个哥哥却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任何事。
“他们也因此丢了性命。”父亲总是如此说。“你想你柔嫩光滑的皮肤被割破吗?你想被怪物撕开身体,切掉四肢吗?你越是挣扎,就越是无情地把你吞没吗?”
然后,她的两个哥哥不知从深渊的哪个地方跳出来,朝她涌起狂暴的黑潮,指着她,嘲笑她。
当冷风吹动窗户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时,达南即刻惊醒,阴沉着脸庞好似惊雷滚滚,再不负旁人在时的纯真模样。
她熟练丢开身旁咽气男人的手,赤裸身体来到壁炉前蒸烤火焰。
那些火焰像被古老魔法牵动着,很快形成了一个火人,另一个达南。她们四目相对,熟悉的气味,厌恶的酮体,扭曲的幻象。
她只迟疑了一小会儿…便全身颤栗,火焰开始不受控制,转化成数条火舌,缠绕住她的身体,极度的痛楚,极度的狂喜,充实着她,炙烤着她,炽焰让她的身体变形了。
热浪像情人急切的手,在她肌肤上描绘着花样。
啊~~
她发出美好地赞叹。
等到身体溢出的魔法盈能逐渐压制了火焰时,她微微抬颚,嘴角上湾。
转身走进浴室,朝浴盆撒下花瓣,滚烫的热水洗涤掉肮脏的血渍。
然后坐上梳妆台,梳挽好披肩的红色长卷发,罩上一件红白格子的裙服,边缘镶有松鼠毛,穿上喇叭袖,捆好背带。
最后坐到小桌前,用鹅毛笔在一本名为《红色日记》的白皮本上比比划划。
构思完情节后,她离开房间,把卧室中那扇隐藏的门轻轻地关上。
“吱嘎~~”
挡住已死男人的尸体。
原因在于,要小心谨慎。
因为家里的“小畜生”实在是太爱捣蛋了。
他们总是无孔不入,有缝必钻,可不能被发现才行。
下楼梯时,她感叹边缘堡如此寂静,只怕全国上下都没有比这更冷清的城堡了。
伊鲁夫每天都会去教堂作祷告,父亲总爱玩消失,蜜茜经常住学校。
偶尔能分辨的,唯有两只小畜生:雅琪的奔跑和摩根的咀嚼声。还有如今已成为她堂弟的罗南,和形影不离的萝梅莎。
厅堂内光线波动,有着堂弟忙碌的身影,萝梅莎用木匙掏一大碗蜂蜜粥,雅琪倒挂在天窗耍剑,摩根吃着炸鱼。
我不能在他们面前表露真心,于是只好收拢起阴沉的面庞,重新戴上小家碧玉的娇柔面具。
“早上好呀,我亲爱的家人们~~”
堂弟探头剽了一眼,露出灿烂的笑脸。“早上好。达南表姐,早餐准备好了。炸面包、蜂蜜粥和你最喜欢吃的豌豆肉蔻包…”
她注视着对方,发出一句由衷地赞美。“有个会下厨的男人真好。”
他的头发和哥哥一样卷曲,然而后者有被火焰亲吻的痕迹,与她无异。
她有时怀疑斯摩莱特家的红发就是个恶毒的诅咒,因为拥有红头发的女人都活不过三十岁。
她祖母这样,姑姑这样,母亲也是这样。
同样奇怪的还有蜜妮娜,一头黑褐发丝让她不禁怀疑,哥哥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老婆的事?
萝梅莎在一旁哼哼鼻子,始终不用正脸看她。
“我喜欢做饭,但不喜欢刷碗。”堂弟看着她说。“就像你喜欢投喂猫狗,却不喜欢收拾它们的窝。”
摩根撅了一下嘴。
“狮心”在雅琪手里挥舞着。
达南坐上餐椅,单肘撑头,目不转睛看着他。
堂弟刚来没多久,却俨然成为沃克镇最年轻的才俊,所有女孩想上他的床,所有男孩都想成为他。
这自然少不了我父亲在背后的推波助澜,但她有时真想赶快劝阻对方离开这个家,恐怖的地方。可这话说出来不会有人信。
**
吃完早餐,罗南便来到治安厅准备接下来的工作。他刚把水盆放满冰块,把小鱼干喂给希普顿。
“你觉得她是个好人吗?”萝梅莎的声音就从身后悠悠传来。
他回头,小姑娘正站在拱形门梁下,脸蛋上怨怒、愤恨交替闪过。
“你不认为她是个好人吗?”
“我不知道。”她用指关节揉揉左眼,“她藏着秘密。”
“什么样的秘密?”
小姑娘的感觉相当敏锐。恩?我为什么要这样想?难道说,在我自己的潜意识里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不知道。”她耸耸肩。
他甩掉没用的思绪,蹲在小姑娘面前,把她两只手搁在一块,握紧。像抓着一块滑腻的蛋糕。
“达南是个好姐姐,她帮了我们很多忙…没有她,或许我们就得离开这。”他把头一歪,眼神飘忽不定。
“那更好。”正中她心思。
“不是现在。我了解你的想法。但如今世道混乱,有的王国还在打仗,难得沃克镇尚处安宁。在我们没能力保护好自己前,最好留在这。”
她低下头,犹豫了。
“我答应你。”罗南刮蹭她的小鼻子,她皱的更紧了。“在未来某天,我们会遍访七大王国,我们会一块旅行,领略各地美景和异国的见闻…但前提,我们需要安全的成长。”
“也许妈妈是对的。”
小姑娘总算吹开了阴郁,蹦蹦跳跳跑开了。
还有回到属于他的家。兴许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不,现在没必要去想那么遥远的事。
目前要紧的是查案子!
罗南转身把脚放进水盆,闭上双眼,将希普顿搁在腿上。即便试验了许多次,他仍旧不适应这温度。
然后,一间白蓝色的卧室像幻灯片似得映入眼帘。
上次被男人捂晕的舞女,此时正痛苦的躺在一张病床上。手脚被绑着,时而抽搐时而呐喊。床位的显示牌上写着她叫米娜·埃廷斯。
不一会儿,一个护士推门而进,面带气冲冲的愤怒,身上挂着的工牌,虽然很模糊,但他还是认出正是马厂原主人瑞尔·杜达,和帕斯帷曼疗养院的三叶草标志。
护士十分暴力地按住舞女,在她身上捶打,拧掐,扇嘴巴,最后打了一针镇静剂。
一连几天,她照常吃饭、睡觉、哭闹时,护士便进门捶打拧掐,扇嘴巴,甚至用凉水冲她。最终,舞女屈服了。
某天。病房里又搬进一个叫雅纶的女人。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显然怀孕不久,但同样遭受和舞女的待遇,乃至更惨。
他们还用烟头烫她,拿拳头打她的肚子。好像和未出世的婴儿有什么深仇大恨。
病房里的女人们一度绝望,同时也成为彼此的慰藉。一同面对护士的刁难。
第二具尸体。
一个上了年纪的农妇,她生活在一处偏远且荒凉的小村子。家里有个老伴,和2个孩子。平时生活非常拮据,几乎从不外出。
但这天,她的老伴似乎生病了,她不得不代替老伴,赶着马车载着刚刚采摘的蔬菜,前往帕斯帷曼疗养院。
她在等候期间,却被舞女偷偷塞了张纸条。罗南没看清,大概意思是,疗养院的悲惨女孩们想逃跑,并请求她的帮助。
某天雨夜,农妇披着雨衣,在黑夜中摸寻到失魂落魄的雅纶,她把雅纶带进屋里的壁炉旁,喂她热汤,和黑面包充饥。
雅纶面露微笑,摸摸隆起的肚皮。
她们相谈甚欢。
直到一阵急促地敲门加咆哮声让雅纶感受到慌张。
农妇安慰她,见不起效果便凶狠地给了她一巴掌。她把门打开,身穿白大褂的医生,罗南觉得似曾相识,和护士瑞尔·杜达领着几个守卫冲进来。
她们看着雅纶,肆意嘲笑,就像在笑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蚂蚁。护士拿出一沓钱,扔给农妇。
第三具尸体却让他大感意外。
她正是瑞尔·杜达本人。这意味着之前的推测完全失败了,线索再一次停滞。
她在一次手术中结识了一名医生,很快他们便成为莫逆之交,并跟随医生来到帕斯帷曼疗养院。
每天晚上她都要在一间封闭的房间里,和其他护士、医生接受他宣扬的某种看似异端的教条。
而她周围站满了黄麻披风的宗教人士,从蛛丝马迹中,罗南认出这个医生竟然是小镇的燃烧会主教,希贝洛克·佐·巴雷特。
表面正义的巴雷特主教,实际上却是一名地道的异教徒?
像舞女这样遭受非人折磨的女人有很多,并且都由护士瑞尔·杜达亲自办理。
她和巴雷特主教用尽各种手段,哄骗或绑架女人来到疗养院,然后推上手术台…
他们想干嘛?
做着什么违法的事?
才能让医生被病人厌恶?
如果瑞尔·杜达死了,又是谁把马厂租给了威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