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像这种尘封隐晦的案件是不太能引起重视的。但艾列弗却一反常态。
那小巧而精致的八字胡,因咆哮而一颤一颤的。“在我眼皮子底下,竟然发生了这么惨绝人寰的凶杀案。”他发誓要找出凶手,给死者们一个交代。
第一个问话的人便是马厂老板威斯特。可能由于他和公爵的关系匪浅,所以回答起来有恃无恐,完全不把治安骑士放在眼里。
“我在这干了快十年,也没发生过这么荒诞的事…陌生人?这里每天都有陌生人来。”他拿起水管对着一间马厩冲洗,头也不抬地说。“相反,熟人却不多见。多说一句,这会影响我的生意吗?”
第二个相马师德曼·布伦。他畏畏缩缩的模样倒让艾列弗觉得很可疑,但从谈话中得知,“我、我两年前才到这工作。这片区域是我第一次来…”他边说边吐。“是,是的。它们真的吓到了我…”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从零零散散的口供中得知,这个仓库几年前就荒废了,要不是今年雨量递增,冲垮了仓库,估计也没人会发现。
“可能有点疼。”药剂师用消毒液给萝梅莎清理伤口,撸起裤腿,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肉向外翻卷起来。
药剂师不确定怎么说。“小姐?探员?请忍着点。”他拿镊子夹出木屑,倒上酒精,用清水冲洗,再用医用针线缝合伤口,缠上纱布。“小姐、探员,您可真勇敢。”
罗南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的脸,卷起蓬乱的头发,看见她眼中的失望,不觉心中一紧。
“妈…”
“别乱说。”
萝梅莎挑起一撇弯眉。
药剂师诡异地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样不会感染吗?”
“应该不会…”药剂师捏着下巴沉思,“这个…啊,在某种意义上呢,…动物和人的治疗方法其实是一样的。”
“你是个兽医?”
“如假包换。”
这时候艾列弗很着急的把他叫走了。他只能拜托达南照看下萝梅莎去一趟正式的教堂医院。
治安骑士们很快清理出杂物。
腐烂味已经被风吹的很淡了。
干尸的手脚间连着的沉重铁环还不到一尺。他的双手被铁链捆绑,更像是被强塞了一枚铁质十字架,十分虔诚的面朝桌子上的女人石像。
表面的皮肤像是挂了一层油脂,十分坚硬。罗南哪有机会见过这样的稀罕物儿。气血略微翻涌过后,就只剩下兴奋了!
“劳拉·维杜姆女巫像。”艾列弗仔细观察桌上的人像。然后蹲在桌底观察,用手指粘了什么东西,随后一字一句、用不容争议的语调对说。“有些事把一个人的一生钉在十字架上,他可以忏悔,但无法解脱。”
罗南堵住鼻孔,也学着他的模样蹲下。他在桌下看见一个黑色的圆圈,范围刚好把干尸框在内。而圆圈里面还有些看不懂的字母。“好像不是涂料。”他摸了摸。
“干涸的血液。”艾列弗回答。
“我知道了!”罗南灵机一动。
艾列弗微颔,神情肃穆地看着他。“知道什么了?”
“根据我多年观看恐怖电影的经验来推断,这是某种邪恶的仪式…但这个符号代表什么呢?”
“我看你说话奇奇怪怪的,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艾列弗起身观望,同时整理下毡帽。“这的确是个邪恶的仪式。”
罗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翻转尸体上的衣服,“从腐化程度来看,至少十几年了。”他皱着眉头说。
“还有什么?”
“一个黑手印?一个标记?”他在干尸的后背,偏左一点,发现了黑手印,像是被烙在骨头上一样。“能证明什么?”他失望地耸耸肩,“毕竟这太有年代感了。”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罗南不得而知他的好心情从何而来。
艾列弗舒展下身体,扭动下脖子,甚至做了个简单的健身操。然后用手指触摸它的天灵盖,闭上眼,睁开,闭上眼…
他又皱眉了,露出那种不确定的质疑。
“你这是干什么?”
几分钟后,艾列弗疲倦地揉揉双眼,好像那几分钟他经历了很多天一样。“想学吗?我可以教你。”他兴致勃勃地说。“这次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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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我要下车!”萝梅莎不满地踹车,试图用蛮力逼停。
趁达南付钱的功夫,她快速穿进一条小道,企图把臭女人甩在身后。
“你打算让你的腿残废吗?”达南不紧不慢的跟上。
“不用你管。”
“我才不想管呢。”
她更生气了。
我身上人类的血液相当稀薄。她用那黑色的眼睛盯着达南看,就像当初他们看我一样。锐利直击心头的眼神,刺痛感记忆犹新。
他们该如何评价一个从鹿的肚子里跑出来的怪物?
妈妈也从未真正关心过我的想法,或许也认为我不是他的同类。
雅琪和摩根也会被这样对待吗?当然不,他们是一家人,而我是外来者。更是莫名其妙女孩!
“那你就离开!”她大声说。街上行人好奇地观望。这种被注视的目光,忽隐忽现的恐怖悉嗦声。
她紧张的快速逃离掉焦点,她要一个人安静。
但臭女人从没让她成功过,从没。
无论去哪,她都跟在身后,像膏药似的。但嘲弄她很容易,“妈妈只喜欢我。”至少她认为是这样。
“没人想分享你妈妈的爱。”女人的嘴上工夫就同她脸上的花容月貌一样。“不过以言谈举止判断,你妈妈更喜欢和我在一起。以家底蕴世判断,斯摩莱特家掌握着边缘堡,和沃克镇半数财富…
我父亲更是受国王祝福的“落魄”公爵,将来我兴许会继承爵位,虽然我并不喜欢…而你,”这是事实,萝梅莎不觉心中凄苦。“只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屁孩,狭海中一块荒凉的岩礁,荒漠中一抹绝望的枝丫。怎么跟我比呀?”她故意的。
“我不想看见你!不想!”她完全不是对手!
“我受你妈妈嘱托。他让我将你送到医院治疗腿伤,而不是在这里和你斗嘴。”
“哎哟,多新鲜啊,我受够了和你在一块的滋味。”
“那就和你妈妈说去,我与怪物之间无话可谈。”
萝梅莎跳起来咆哮。“怪物?你终于肯说实话了?快让妈妈看看你的坏心肠!”
女人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一点也不为刚才的话而感到抱歉。“每个人心里都藏着怪物,绝望的、迷失的、失去光明的、令人讨厌的、希望的、勇敢的、战胜困难的、让人欣喜的,你怎么区分自己是哪一类?又怎么区分别人是哪一类?”海面上的波澜壮阔也无法让她有一丝动容。
哪一类?怪物就是怪物,有什么区别?人们对待怪物只会有一类:厌恶。
萝梅莎板起脸来,不再说话。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达南自顾自的讲起故事来。“据说在一个血与混乱的世纪里。某国家的小公主诞生了。她出生那晚,宫廷占星师们都说天生异象,小公主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于是国王皇后以及全国百姓都对她期待万分。她从小就表现出非凡的能力,爱戴兄弟姐妹、孝顺长辈、对待朋友忠心不二、10岁就掌握了高级魔法,又多次解救贫困百姓。在政治、外交皆有建树。
人们称她为“王国的曙光。”
而当时的国王正犹豫要不要把王位传给她时,唯一继承的王子却酒后失德,侵犯了一名妇女。为此国王罢黜了他的王位,改立小公主,加冕为女王。本以为王国会在她手上流芳溢彩。可她上任的第一天,情况就发生了大逆转。
她无休止的剥夺奴隶的劳动,比以往更甚。又弃朝政不顾、毁坏盟约、杀害兄弟姐妹、滥杀谏言的忠臣。
很快,女王的所作所为就像一股热风在邻近的国家快速流传。最终,外敌入侵和内部爆发的农民叛乱把她彻底推翻了。
事后人们抓到她时,她哭诉着坦白了一切。她说她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非凡能力,不过是伪装的好罢了。就连王子也是被她设计陷害的。
因为她从小就被人灌输,“只要做到那个位子,你就可以做想做的任何事。”于是,一个邪恶的种子在她心里慢慢发芽。最终成长为一颗无可救药的巨树。”
说完,达南带着哑剧演员特有的空洞微笑,警告她说。“你希望别人同情你,理解你,你想改变别人对你的看法。我能理解,这没错。但在改变之前,首先你得明白,别人没有义务对你改变,这纯粹在浪费时间…
你不能因为偶尔的异样对待,就大喊大叫地告诉世人,哎~你们都得对我善良些,我生来就是被歧视的群体。但事实上,没人想听你的自哀自怨。
我侄女用她最爱的母亲为你命名,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你必须学会接受,学会面对,学会把缺陷看成是反击敌人的武器。”
小姑娘安静了。
午后的光芒,穿透层层薄雾照耀在清风吹拂的河面上。
小姑娘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她仍饱含傲慢地撸起裤腿,去抚摸那道彻底完全愈合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