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衣服脱了。”
“全…脱吗?”
“脱光,躺到床上去。”护士打扮的女人推了下眼镜。“作为一名专业的医护者,还有什么是我没看过的呢?”
唉,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那就别矫情了。尽管一整晚的休息让罗南恢复不少体力,可拆解绷带的工序仍旧令他吃力不少。
看着自己身上到处是烧伤后的破疮和烂皮,心中大概推断自己铁定是被毁容了。
但这座地下室没有镜子,也没有一点能反光的东西,想必是这里的主人不想让他太伤心。
还挺善解人意的。
别人穿越都有个牛逼轰轰的师父罩着,再不济也有个体贴的妹妹。可留给他的居然是一副这样的身体。
也难为眼前这个胸很大的美女护士了,职业操守居然这么靠谱。换成别人估计早就不管他死活了。
女护士拿着一个科学实验的刻度杯,里面盛满了白色的液体和翻腾的雾气,融合成一团虚无缥缈,几乎透明的物质。
她的红色长卷发看起来像一朵热情的花,里面穿着蓝色的裹胸衣,脚上穿着白色长筒靴,白大褂与长筒靴之间,露出白瘦笔直的小腿。
“只要安静享受就好。”她让他放松。
“我很放松。”
“我讨厌别人动,请自觉摆正,保持住,我喜欢自己来。”
“呃…好吧。”
护士在其中一个圆圆的刻度杯上写下“罗南”的名字,用便贴粘了上去。
她稍微倾斜罐子,刺鼻带着一丝白色的液体,又或烟雾一样的物质缓缓流向瓶口。液体呈浑浊的灰白,但多次搅动后,又变得清透。
圆罐对她的手掌来说刚刚好,像是特殊定制的。此外摸起来也很滑润,像一块油腻的蛋糕。
把头上被两道半牙形状的瓶口包裹着,漏出中间鲜嫩花蕊的小口子。
护士好怕会从那个口子里漏出几滴,那可就浪费了。
她对准瓶口轻轻吹了吹,用指尖温柔地拨弄,取出一些。
当冰凉的液体触上皮肤的刹那,罗南的小宇宙忽然被浇灭了。
女护士涂的很有节奏,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反而还很舒服,差点睡着了。
“这是干嘛?”
“蚕食虫,便于修复你残存的肉渣,又不至于严重损伤。”
在那瓶不明的液体中,他看见包裹着许许多多的,缓慢蠕动的小白虫。
“好小只的虫啊!”他惊叹道。
“挺大的呀。”女护士惊呼,“把它拿开,挡我视线啦!”
罗南伸手一拨,“这东西确定能治好我的烧伤?可以恢复到几成?”
“完全恢复也不是不可以。前提是你得听话,”护士的唇角扬了扬。“我让你动,你才能动。我不让你动,你就不能动。另外,配合的好也是关键的一步。首先你要保持持久,按照这个姿势至少…3个小时。”
“3个小时?那怎么可能?正常人10分钟都受不了。而且它们弄得我很痒啊。”
小虫子啃起肉来十分躁动,好像很久没吃东西一样,那种痒痒的感觉要比蚊子叮咬十倍还多。
“不行,护士,”10分钟刚过,他就开始哭嚎起来,“我不行了…我受不了了。”他好像伸手去抓一抓,哪怕抽自己一巴掌也行啊!
“坚持!再坚持!”随着罗南呼喊的此起彼伏,护士说话的语调也跟着渐扬。“你可以的!坚持住!”
“不行了!”
“坚持住!”
“真不行了!我要…”
在局势即将进入不可控的情况下,他突然感到手臂一凉,一个针头扎了进去。接着四肢乏力,手脚不受控制,虽然痒的感觉还在,但没有那么强烈了。
女护士用手擦了下额头,非常沮丧地说,“你还是睡一觉吧,果然还是不能突破人体的极限…唉,真让人失望。”
罗南是在一阵尖锐的吵嚷声中醒来的,他很不情愿地睁眼巡视。
刚刚那名女护士已经不在了,也不清楚这一觉睡了多长时间。
取而代之的是在他旁边的桌子底下:灰白花色的胖猫和巴掌大小的老鼠正在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他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眼花了。
老鼠腰挎配适体型大小的西洋剑,上面有精致小巧的环状金属,头戴一顶插满五颜六色羽毛的小铜盔,全身覆盖银白软甲。
她握着剑,对着空气快速划了几下,像个要前往决斗的绝地武士。
在和罗南对视一眼后,“他看见我们了!”老鼠突然双手托腮,兴奋大叫。
“他看见我们了!”胖猫则畏缩地把头埋在她身后,只露出白毛屁股对着罗南,颤栗不安地重复…
“他会把我们全都吃掉!”
“他会把我们全都吃掉!”
“快去告诉爷爷!”
“快去告诉爷爷!”
“闭嘴,摩根,别学我说话!”
“啊…我,太紧张了。”
罗南一身木乃伊的迟缓姿态,仿佛吓到了对方。老鼠立马跳上猫背薅住猫毛,撒欢似地夺门而逃。
“别跑呀!”
他提起桌上油灯,也不管伤口如何发痛发痒,跟在后面上到漫长而回音缭绕的旋转楼梯。
因为这一切都太过梦幻,他决心看个清楚。
越向上走,脚底踩在大理石阶梯传来的冰凉触感便愈发强烈。
天花由翡翠玻璃,亮泽理石墙和闪烁的黄色灯火组成,墙壁则由黑理石砌筑,每隔几米,便有一副橡木框的木画像。
这里没有任何现代熟悉的设施,也没有任何通电设备,整个城堡浸沐在一片黑暗之中。
唯一的光源来自他手里提着的,那盏密封的铁条玻璃油灯。
他猜测这一定是一家很大的城堡,而且主人非常有钱。非常非常的有钱。
楼梯到顶后,罗南便彻底失去踪迹。他左弯右拐,最后来到一条长廊。两旁壁垒上的蜡烛燃起的火焰在黑铁梁柱周边雀跃舞动。
长廊一片黑暗,只有尽头一扇亮着光的门。
他来到门口,几只小兔子跳出来,胸很大的女护士正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一只笔正在小本子上比比划划,笔的末端绑着一片白羽毛。
“你好。”他敲敲门。
女护士穿着宽松的浅灰竖领大衣,双臂抱膝缩成一团,像裹着的粽子。
看见来人,她连忙用书遮住脸庞,把脖子缩进毛衣领里,紧张地摸摸乱糟糟的红头发。“你、你醒了?”
惊慌如小白兔的女人,和早上擦药的完全不同。倒不是说她们不是一个人,而是从气质上看,差别有点大。
桌上还有一个被吃的干干净净的餐碗。恍惚间,她的嘴角貌似有一粒米饭。
“我在找,在找…一只猫和一只老鼠。”
“摩根和雅琪,他们又惹什么祸喽?”她推推眼镜,抿起嘴巴。好像他们经常惹祸一样。
“并…没有,我只是、只是好奇。”
“快请进。”说话的同时,她用手去摸下巴,看见来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后,她把饭粒迅速咬进嘴里。“你…快请坐!”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罗南僵硬着身体,坐到椅子上。
“达南·斯摩莱特。”
“达南小姐,谢谢你救了我。”
“喔,伊鲁夫和我说了情况,你先在这休息几天。”她挑起两边眉毛看着他,似乎对这种疑难杂症颇为苦恼。
“那真是太麻烦你了。”
“一点也不麻烦,边缘堡很少有外人来。”
“谢谢。”
“不客气。”
“……”
空气陷入短暂的停滞。
达南咬咬嘴唇,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罗南微微皱眉,这种被“不怀好意”注视的感觉:好像他要做什么坏事一样。
“你在干什么?”他既吃惊又谨慎地问。
“小说。”达南啃着笔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我在构思一部小说。”在罗南微微怀疑的目光中,她解释,“尽管我表面是一名医护工作者,平时对科学也有一定研究。可实际上我也是一名隐藏的作家,最拿手的就是写一些神乎其神的故事。”
“真不错,是什么样的故事?”罗南发出一声赞叹。
“目前只有初步想法。”
“什么题材的?”
“奇幻魔法冒险探索类型的,我写了个开头,你想听听吗?”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她哼哼嗓音,把笔记捧起,缓缓地念道,“我们的主角从深海醒来,警惕地看着四周:茫然、痛苦、失落,交替闪烁在脸上。他的身体因燃烧而丧失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或者其他未知原因…他认为这是一个梦,醒不来的梦。
但一个善良、温柔、可爱、大方、美丽的少女救了他,并把他带回舒适的温床悉心照料。等他醒来后,却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或是有意隐瞒,因为他没法说自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就算说了估计大家也不会信,反而会指责他是一个神经病…
“他在这个世界很局促,没有朋友,连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他想回家,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没有完成任务,由世界的主宰者,或是小说的作者安排的任务。此刻,他的心情一定此起彼伏…”达南突然抬头看他,漏出一抹危险的笑。
而事实上,此刻的罗南心里却是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