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崔凯回来啦。”
“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七个时辰了。”
“有回崔家吗?”
“有,但是没进去。”
“有意思,盯紧了?”
“盯紧了。”
一阵沉默后,“没什么事就先退吧。”
小太监站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太爷,他说他想见您。”
“谁?”
“崔凯。”
“收了多少钱?”“五千两银子。”
隔着帘子他看不真切李纪的表情,他止不住的开始颤抖。
“好买卖。”
“谢太爷夸赞!”
“没讲你,我说的是崔凯。”
“……”
“你把钱自个儿留下,这事干的不错,赏你套房子,晚上会有人去找你带你去新家的。”
小太监一喜,忙跪下来连连磕头,“谢太爷赏!谢太爷赏!”
“好了,你退下吧,顺便去把杜都统叫过来。”
李纪拿起了一粒花生慢慢的丢进嘴里,等盘子里的花生粒只剩下小半盘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锦袍的男子走了进来。
“干爹,您找我?”
“嗯。”李纪喝了口茶,“你让兵马监的人盯紧点崔凯,别生乱子。”
“是。”
“对了,刚才叫你过来的那个小太监收了崔凯的钱,你去处理了。”
“好。”
“晚上再去,我答应他晚上带他去新房子。”
“是。”
当杜昇走到门口时,“明天去见一趟崔凯,你亲自去。”
“可是,这……”
“杜昇,这一次没有可是。”
李纪看了看天,“又要下雨了。”
……
这几日上京雨依旧不停的下,西大街上的行人也是面色匆匆,正巧离崔凯不远处倒有个大爷打了把伞站在雨中奋力吆喝。
“小馄饨!小馄饨!五钱一碗的小馄饨!”
“大爷,这小馄饨来一碗!”“得嘞!”“大爷,小子饭量大多下点,我多付一钱。”
“得!”看到摊主旁的小椅子没人,温二就坐了下来,瞅着锅里的小馄饨于白沫中翻滚。
“小伙子,第一次来京城吧?”“是。”
“我就想,老朽在这上京城西卖了二十年馄饨了,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的,来上京投靠亲戚呀?”
没等崔凯回答,摊主又自顾自的接下去说,“后生,这条路现在不牢靠哟。这上京现在满城风雨,而且到处都有兵马监的人盯着。上京城,看着再繁华终究只是个美轮美奂的梦,老朽在这卖了二十年馄饨,之前在这里当了二十年伙计,这上京城的皮没变,里子早就换了,所以小伙子这上京城没啥出路,如果是投靠他人的话,还是请回吧。”
“谢谢。”
“没啥好谢的,只是觉得你个后生毁在这里可惜!后生,你是哪里人?”
“我猜你是从更北的地来的吧?这上京更北就是河朔两州了,那是个苦地方哟!老朽的儿子当年就折在那儿。”
“令郎是军人?”
“河州军琊骑!”
“琊骑?!”
“琊骑!想当年叶帅可是我儿子的统领!我儿子那可是叶牧之大帅手下的精锐!三十年前的那场仗打的痛快,打的好!也是那一仗后叶帅被那帮老爷们所真正重视,也是那一仗我儿子折在那了,老朽现在还没去看过他,但是老朽还是骄傲!我儿子那可是一顶一的好男儿!哎,扯远了,你的馄饨好了。”
老人打了满满一碗,“要不要辣子?”温二点了点头。
“好嘞,来你的小馄饨。”崔凯捧住后,老者又拿了块油馍,放到他的碗里,“我送的不收钱,谢谢你能听一个老东西絮叨。”
“大爷再来一碗,带走。”
……
“咚,咚,咚。”门被敲响,门外传来了声音,“崔大人在吗?”
“请进。”
一个一身黑色锦袍的人走了进来。
“哟,吃早餐呢?没打扰到崔大人您吧?”
“不敢不敢。”
杜昇走进后拉了把椅子坐在崔凯对面,“崔大人吃这么寒酸?这可不像您呀?”
“这个小馄饨挺好吃的,您有事就说吧。”
“好!崔刺史也是个直爽人。”杜昇凑近看着崔凯,“崔大人,我呢就只是希望您老人家在这几天给我老实一点,我可不想哪一天从雍京河捞出您。”
“这是杜昇的警告,还是兵马监的威胁?”
“两者都有。”
“是你们兵马监爱用的手段。”
“彼此彼此,那帮官僚近几日可是天天闹事。唉!真羡慕有人一回京就站在天下的中心,整个天下都围着你转。”
“这风头要不让你来出?”“那算了吧,我命薄可撑不起这么大的排场,你们崔家现在可是因为你被架在火上烤。”
杜昇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黑袍,“崔大人,您这次到上京回过崔家吗?”
“回过。”
“哎哟!瞧我这记性,小子不是有意戳您伤心处的,抱歉抱歉!”
杜昇凑到他的耳边,“你们世家有一点很好,就是趋利避害的本事那是当世一流,把你丢出来了,虽然会让他们有点损失但是无伤大雅。”
崔凯握紧拳头,杜昇笑了笑,“如果你现在在崔家,那我可就要费点脑筋喽。”
“滚!快滚!滚!”
“崔大人别动怒,我的出现说明你至少还有价值,对吧?而哪怕只有一点价值,也足够您在这安身立命了。”
……
“爹,为什么不让大弟回家?”
“那是他自找的。”
“崔澜!他是你儿子!他姓崔!”
“他配不上。还有崔献,什么时候你也会对我这样讲话了?”
崔献的身体开始颤抖,但仍然站的直挺。
“你跟他都老大不小四十好几了,不要再像小时候一样什么事都要让我这个当爹的去给你们檫屁股。”
崔献直勾勾的盯着他,“但他是你儿子。”
崔澜看着他的眼睛,“我不差那一个。”
“罚你禁足一旬,别还跟个愣头青一样,会被其他家的老家伙吞的骨头都不剩。”
崔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也在京城里混了一段时间了,你跟我说说这京中有哪些货色。”
崔献看了他一眼,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了崔澜对面,“朝中有我们六大家,有阉党,有新党。六大家与阉党貌合神离,但是在这次问题上阉党不应该也不能够给我们添麻烦,新党若是发难他们也要被波及。”
“谁说阉党就一定帮崔家?当那个小畜生走进上京城的时候,我们崔家就已经是弃子了。六大家看似合力其实各怀鬼胎,别看平常魏巍然,董承那几个小崽子对你不错,他们可比你精着,对于其他家来说把崔家丢了,不会波及自己,还能让阉党放松警惕给新党卖个好,我们崔家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块丰腴的肥肉。”
“那个叛军将领最恶心的是让段德瑞死了让崔凯回来,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段德瑞的身份,是故意还是无意,但是那个畜牲活着回来,那恶心的就是段州,他的儿子死了我儿子活了,而且可能还是被故意放回来的,你猜猜新党会怎么参他,这一次这么大的问题,整个新党都会疯狂,我们崔家现在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个靶子!你知道吗!咳,咳,咳!”
“爹!”崔献赶忙上去,崔澜摆了摆手拿起茶碗喝了一大口,“韩家现在看我们很不爽,或者说不只我们,他是看其他五大家都不爽。理由呢?没有理由,也许是韩家本来就不屑与我们为伍,更何况是跟个太监狼狈为奸。”
“他们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我们反扑。”
“我们反扑?那是韩家!硕果仅存的世家!我们是只是当朝的大家,那韩家是世家!何为世家?世代相传的大家,世代显贵,淮阴韩!别看韩应表面人畜无害,背地里说不定就干着什么黑心勾当。陈家那是开国勋贵,那陈南华更是两朝宰辅,年纪都可以去当韩应他爹了!但是与韩应是平辈相交,因为他姓韩。韩家的倚仗便是整个淮阴,而淮阴的倚仗便是韩家。”
崔澜拿起了茶碗喝了一大口,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凳子,“我老了,这天下终究是你们来挥斥方遒,你们翅膀也硬了,这一次你该当点责任了,我老了也乏了,回去后好好想想,我不指望你能带崔家更上一层楼,但起码保住这一大家子还是要的。我累了,你回去吧。”
崔献跪了下来,向崔澜磕了两个头,便走了。
当他走后崔澜顺着窗缝看着外面,“又要下雨了。”
……
“娘的,真晦气!老子出门就赶上这么大的雨!”
“知足吧你,我们好歹还有车坐,你看看他们。”魏承泽掀开窗帘,指了指外头,董逸城摆摆手,“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帮子死穷酸在那边走路吗。”
“如果崔凯也在其中呢?”
“崔凯?让让。”
董逸城趴在窗旁瞅了一会,把窗户关上,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老魏你看到了吗?今天可以看崔澜那老王八的乐子了!哈哈哈哈哈!”
“是,今天终于能撬开那个老王八的壳了。”
……
“啊嚏!”崔凯揉了揉鼻子,“感觉有人刚才在看我,啊嚏!”崔凯拍了拍自己的脸,“确实丢人。”
……
“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文官之中有人上前一步,“臣乐子烨请奏。”
“准奏。”
“近期苏淮两州已经下了整整两旬雨,多郡灾情严重,臣请陛下开苏荆两地太平仓,以救万民!”
这时又有一人从中迈步向前,“臣汤晦明请奏。”
“准奏。”
“乐侍郎用心极好,但依老臣之见,此事不妥,太平仓之粮那是军粮,现在大水冲垮了百姓的粮,我们就拿军粮去补,乐侍郎就不怕苏荆两地因为缺粮而哗变吗?毕竟我们已经有例子了。”
“那若是不救难道要等着百姓起义?还是汤大人想要趁机让家人捞上一笔?我没记错的话,礼部尚书汤晦明便是苏州人。”
李纪闻言眉头皱了皱,乐子烨身后传来了切切私语。
“肃静!”文官为首的老者喊到。
“陛下依老臣之见,开半仓,朝廷再送一旬粮便可。”
“便依陈爱卿的。”
听完之后,崔澜心想,‘老狐狸今天下场可不是和稀泥那么简单,看来他们是要玩大的。’
“陛下,臣今日听到这样的事情说是崔刺史是与叛贼想通,跑回来的。这件事情是从崔大人家听来的,崔大人确有其事?”
崔澜闻言笑了笑,“陈首辅说笑了,逆子虽是愚笨,但不会做那么下贱的事情。”
“哦?那么我们请崔刺史说几句?”陈南华笑着看向崔澜。
崔澜盯着他,“可。”
“宣崔凯进殿!”
崔凯被两个金吾卫押入了大殿,跪下三磕头,“罪臣崔凯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抬头便见对峙的两人。
“罪臣见过陈首辅,罪臣见过崔中丞。”
“崔凯,老夫问你,你是怎么回来的?”
“趁两军交战从西门逃。”
“几时逃?”
“叛军入城便逃。”
“那你怎知段将军死讯?”
“害怕有追兵,找了个山丘躲藏,第二天观城旗落于门下。”
“崔中丞,好一个孬种!”崔澜听后笑了笑,“是一个孬种。”
陈南华指了指金吾卫,“你把他押出去,多带几个人给他押入刑部天牢。”转过身对着王皓说,“老臣想了想,让刑部去查查证据,防止崔凯是细作,不知陛下您怎么看?”
“准。”
“但是老臣想这崔凯好歹也是三品朝廷命官,更是御史台的御史,老臣希望御史台能好好配合找找证据,不知崔中丞意下如何?”
“自是没有意见。”
“老臣段州请派兵平叛。”
“准,段师您自己去安排吧。”
“喏。”
李纪看到王皓打了个哈欠,“朕乏了,李大伴让他们退朝吧。”
“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老师,进去吧,这里凉您老身体受不了。”
“不碍事。”
“老师,上京来报了,段小子战死了,朔州反了,崔凯跑回上京了。”
叶牧之看着在外面的雨幕,“嗯。”
“拓跋这雨下了几日了?”
“已经有十日了。”
“再下下去,南边要发水喽,让老贺赶紧屯粮去。”
“是,老师你真的不进去吗?”
“没事的。”
雨声中夹杂着阵阵雷音。叶牧之从伞下伸出手,雨水滴落在掌心,慢慢汇聚,在慢慢的从并拢的指缝中溜走。
他甩了甩手说道:“段小子还是那样呀,有血勇,无大计,中规中矩吧,死了就死了,我也算对的起老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