掰着指头数了一下,下了小半个月了,学堂停了几天了,这雨下的地里的苗差不多都死了。想到这向独把手里的书丢了出去,但是看着积到门槛高的水,他又缩了回来,手无力的垂到了一边,手里的书终究是湿了。
“这雨啥时候停啊?”
“该停自然就会停了,你一天天就是闲不住。”
“苗死了,今年又要歉收。”
“那你又不能让老天爷把雨停了,就别搁哪瞎操心,来去把这几件衣服补了,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唉。”向独叹了口气,有进了屋子里。
……
深夜,远处的地面开始震动,江水奔涌而下,水奔涌着,带走了哀嚎,带走了苦难,留下了寂静与瘟疫。
向独当时听到了崩塌声,拿上之前备着的窝头就带着刘氏躲到了后山,找了个山洞呆着,等到水慢慢退去。
大水走后留下一地鸡毛,冲坏了房子,泡死了苗,抛下了无数的死尸,有人的,有动物的。
向独在镇上走着,雨已经停了,太阳再一次将祂的光辉洒向万物。
一路走来,房屋大多被冲垮,大多数人家里的储粮应该也被泡坏或者冲走,加上一些死的牲畜,口气中弥漫着股恶臭,向独裹上布条赶忙走出去。低着头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张家门口,“终于到空旷点的地就。”
看着已经被泡烂的大木门,“看来再好的房子大水一泡也不顶用啊,张家跑的确实挺快的。”
向独喘了口气,坐在张家的门槛上,“也亏了那小子跑过来叫醒我,算他还有良心。”
向独慢慢的闭上了眼睛,静静的坐在那晒太阳。
“向先生?”
向独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个小人站在自己身前,“杨波?”
“向先生,你怎么坐在仪哥哥家门口,仪哥哥早就走了。哦,对了仪哥哥那天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他去府城了,以后有需要可以去府城的找他。”
“嗯,他有说他在府城哪里吗?”
“啊?他没讲,他只说你一去府城很快就能找到他。”
“行,反正也不指望那货。”
“对了,你怎么在这,你小娃娃一个在这干嘛?”
“我?见水停了,赶紧跑过来看看大黄在不在。”
“大黄?谁呀?”
“就是大黄,一只狗。它是之前仪哥哥发现的,仪哥哥说它快死了,可能是附近村的人不要,把它丢掉了,仪哥哥说要好好养着它,就像对待自家的狗一样。”
“嗯。”
“然后仪哥哥还骂那户人家不是畜牲连跟了一辈子的老伙计都抛弃。”
“那你找到了吗?”
“还没,那天水好大,你说大黄会不会死了?”
“不会的,狗是有灵的,说不定大黄早就跑了,那看来它也不讲义气,要跑也不找你跟你一起跑。”
“不可能,大黄不可能不叫我,一定是当时水太大了,它想来不敢来,我知道狗是很怕水的,它说不定现在就藏在哪个地方!”
“也是,那我陪你去找找。来,把这个围上。”向独把蒙在脸上的布扯了一块围在杨波的脸上。
“好了,走吧。”向独牵过杨波的手往田里去。
“先生,你说大黄躲了这么多天会不会饿啊?”
“有可能,但是它应该会自己找吃的。”
“啊?那它好可怜,仪哥哥说它现在跟村口的吴老太差不多大了,还要自己去找吃的。”
“没事,大黄天天走路有锻炼肯定没问题,吴老太看起来虚就是因为她天天坐轿子不走路所以走不动,而且吴老太那么胖年纪又大,走不动是正常的,大黄一听就知道经常有锻炼。”
“那你说它会藏在哪里?”
“狗狗嘛,肯定会找一个适合它的地方,至于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
“那我们能找到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走吧。”
“它会不会躲在田里?”
“有可能。”
“但是田里都是水,狗狗怕水,我爹还说田里还很臭,这么多天泡着水苗早坏了,烂苗会臭的,臭臭的地方狗不会呆的。”
“没事看看去。”
待走到田里,向独屏住了呼吸。一股厚重的酸味,带有泥土的苦涩,直冲天灵盖,向独捂住了鼻子,但鼻腔内仍是余味绵长,但是向独闻着闻着泪珠从脸上滑落。
“先生这里太臭了!”
“嗯。”
“先生你怎么了?”
“没事,我们去找大黄吧。”
“不用了先生,我们还是回去吧,我相信大黄会活下去的。”
……
瘟疫是灾祸的孩子。
“娘,来,喝药。”向独将药一口一口的喂进了刘氏的嘴里。
刘氏面色铁青,眼睛布满了血丝,“儿,实在不行就别管娘了,这药也没用,停了吧。”
“没事的,郎中说这药再吃上十天半个月娘就会好的。”
“我看那孙郎中那药是越来越贵,这药一碗就是三十几文,你这去累死累活的挣一天,就换这一碗药,人都瘦了。”
“没事,等娘好了多做几顿好吃的,我吃回来就好了!”
“咚!咚!咚!”外面传来了阵阵击鼓声,“来村前空地集合!来空地集合!”“娘你等会,我去看看。”
向独到了空地,挤进了人群,抬头看到了为首的一个小吏,他举着张告示高升念到,“南河大坝前日馈堤,今晋城县令奉工部,苏州工部司之命前来招民三千人,前去修筑堤坝。”说完后,他清了清嗓子,“各家各户积极报名啊!然后每个人去的话粮食自备,若是去了不得延误,延者斩立决!”
底下一片窃窃私语声响起,“好了,现在散了吧!考虑到大家现在可能正好在忙,回去吧,我一会挨家挨户的去问。”
“那狗日的眼睛都快眯成钱缝了!”
“那杜二你有办法吗?”
“屮,大不了老子出点血,踏马的河坝谁爱去谁去,那宋三挨家挨户去问就是想拿好处,踏马的上面吃肉,下面喝汤,老子在这被当韭菜割想想就踏马窝囊!”
向独听着前面两人的对话,默默的走到了家门口,坐在了家门口的门槛上。
家里的门槛被那几日大水泡的软烂,现在坐在上面可以感受到这木头的脆弱,它快要承受不住了。向独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走进了屋内。
刘氏听到了动静,问道“村里有啥事吗?”
“没呢,宋三又在狗叫。”
“不能这么说,小心被人家听到了!咳咳咳。”
“不说不说,您好好休息。”
向独走到门槛,重新坐下,木头传来了碎裂的声音,终究还是碎了。
……
“朝廷怎么说?”
“听说工部派了人下来,要修,我们出人,他们来指导修堤。”
“那钱怎么算,我们出还是他们出?”
“刘大人,这他们没跟小的讲。”
“糊涂!这种事情都能忘,现在滚过去,给我问清楚!他们要出几成银子,听到没有!快滚!”
等他跑远后刘旻把手里的茶举到嘴边,抿了一口,反手就把茶碗砸在了地上,吓得两旁的侍女跪了下来,“这茶太烫了,谁泡的?给老子换一碗!”
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丫头跪了出来,“小的泡的。”
刘旻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侍女开始笑,“多大了?”
“十四。”
“刚来?”
“嗯。”
“今晚去我书房给我研墨。”
……
镇上很宁静,平日里这时是农忙最繁忙的时刻,能听到汉子赶牛的呼声,能听到夏蝉的高歌,这时应该还有学堂的书声。
现在呢,屁都没有,苗被泡烂,那味隔着三里路都能闻到,臭。更恶心的是,臭的是庄稼人这一年的劳苦,一年的血汗。
现在呢,屁都没有,苗被泡烂,那味隔着三里路都能闻到,臭。更恶心的是,臭的是庄稼人这一年的劳苦,一年的血汗。
加上宋三那狗日的,大伙今天都安静了,心里被埋了两个疙瘩,这是日了狗了。
向独发呆被打断了,宋三的大嗓门隔老远就听见了。
“喂!向先生你们家怎么说?”
宋三看了看向独,直直的走过去站在向独面前,向独坐在门槛上头也不抬。
“问你话呢?你去不去,看在你们家就你跟你妈,这样吧,算你便宜点你们家出五十文就行,出五十文你就不用去,留下来照顾你妈,或者你去我照顾也行,咋样?可以的话就利索点付了,别人家我都是收八十文,你看哥哥我够良心吧?那麻利点把钱给了。”
“不给,你也别指望我去。”
“不是,向先生,向大先生,我叫你声先生你真把自己当先生啦?你说不去就不去,你说不给就不给,你踏马当你是谁啊?你们家要么给钱,要么交人!踏马的不识抬举,你家那娘们还懂事,之前还给点米意思意思,你踏马也不学学。”
“咳咳咳!”刘氏从里屋走了出来,“差爷,这小子冒犯您了,您就别计较。九藜!给差爷道歉!”
向独微微低了低脑袋,宋三乐了乐,拍了拍向独的脑袋,“你小子记住,我看在你娘的面子上给你个机会,你再好好想想,明早我再来找你!听到了吗?”
向独把他的手拨开抬起头直视宋三的眼睛,“那差爷,向某不送。”
……
“什么他们只出一万两!他们真他么当我刘旻是傻子!啊!两万民夫踏马的吃掉的就不止一万两,你传的什么话,昂!老子申请的报价,他们也申请了,朝廷放了七万对半开,他们只拿一万出来,那这东西要能用要踏马五万!老子踏马不仅没捞到,还踏马倒贴,给他们工部美的?呸!”
“老爷,那工部司的楚江华就是这么说的,小的还没说完他就把小的赶出去了。”
“窝囊废!他么的,想捞钱可以,老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老子也身为一州刺史,在老子的地盘捞钱,踏马的那就是不把老子放在眼里!滚!你现在滚过去,告诉工部司,他们必须出两万两,不然踏马老子……”刘旻顿了顿,楚江华,这名字有点熟悉,等一下,这不是那个李纪的干儿子吗?就是这个逼,之前把孟州太守坑了个遍,踏马的现在贴到我这了。
“唉!算了,你就告诉他们让他们考虑考虑能不能出个两万两,然后明晚让他们赏个脸,我做东。”
等人走后,刘旻瘫坐在椅子上,“玛德,哪有人吃肉又喝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