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青满城已不如以往般热闹,早起入市的多是妇人老人或是身患残疾的人。
国家要打仗,青满城自然得从每家每户里抓壮丁。
“我说高老头,你摊子边上怎么还躺着个死人啊。”
“嘿,今个赶巧碰着刑场里有货,就给拉过来了,我买香烛纸钱的,正好沾沾财气不是。”
“我看你想沾沾晦气吧。给我拿一叠纸钱,我家那口子也快不行了,这里里外外花的药钱都浪费了,还不如先把事情办了,回头再找官府要抚恤银去。”
“得嘞,给您,五文。”
妇人翻了个白眼,乱世死人多连纸钱都涨价了,但也没多说什么。
拿了纸钱,给了铜钱便匆匆往家赶。
兴许真是高老头身边的尸体带来了财气,找他买香烛纸钱的人比其他同行小贩要多些。
高老头乐哉哉地想着,这仗要是能打的再长久一点就好了。
这时,一名赤膊大汉一把拽起了尸体的脚踝。
高老头一下子急了,当即一拍大腿,指着大汉道:“你干什么!这是我先看到的!”
他以为大汉是跟自己抢门面呢。
大汉回瞪一眼:“老头,你找死吗?这是我青门帮的人!”
大汉拖走的尸体便是窦娘子。
听到“青门帮”三个字,高老头瞬间不硬气了,赶紧坐好不敢再多看一眼。
偌大青满城没人不知青门帮的威名,官府抓壮丁,可青门帮去的人却很少,因为他们交钱了。
交钱就能免役,不止是青门帮,青满城里但凡有点势力的财绅富家可都是好好的呢,哪怕打仗也动不了他们的根基。
同样听到“青门帮”三个字的周重七从草垛里抬起了脑袋,他双眼充斥血丝,面色苍白憔悴骇人无比。
一夜不敢再睡,等的就是现在。
麻木感袭来让他起身的动作有些踉跄,周围人见了还以为看着鬼了。
“等等……等等我。”
周重七沙哑的声音在大汉身后响起。
大汉没有回头,周重七快走几步扯了扯他的裤角。
这时大汉才回头,看见是个小乞丐,当即不耐烦地一把挥开:“起开!滚去别地要饭去!”
周重七被挥倒在地,抬头说道:“我知道窦娘子是怎么死的。”
大汉闻言一愣,不由地盯着眼前的小乞丐感到奇怪:“你认识她?”
周重七急忙点头。
大汉咧嘴一笑,扯过尸体上的官印字条:“你说的知道,该不会是这个吧?”
周重七又匆匆摇头:“不是,昨晚我都看见了,都听见了。”
“有意思。”大汉朝周重七招招手,“那就跟我走吧,最近是无聊了点,带你回去与大伙说一说,一起乐呵乐呵。”
就这般,大汉拖着尸体走在前面,周重七跟在后面。
倒也没走多远,便看见了挂有“青门帮”招牌的大院。
从门旁小弟的口中,得知这名大汉是青门帮的三当家,姓徐,叫什么就不知道了。
小弟们都叫他“徐三当家的”。
三当家的吩咐小弟们,让去通知其他当家的。说窦娘子找到了,不过却死了,但有个小崽子知道窦娘子是怎么死的。
周重七恐慌地望向院里,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进了。
随着三当家来到一处厅间,周重七愈发抖的厉害。三当家轻蔑一笑,随手将窦娘子的尸体扔在地上。
陆续地有人过来了,三个男的,一个女的。
坐在首位的应该就是青门帮的大当家,也是个大汉,但是个光头。
坐在他身侧是个女人,看起来有三十岁左右,浓妆妖艳。
剩下三个各坐两边。
三当家的也坐去边上空座。
此刻场上所有人都好奇地看向站着发抖的周重七。
“说话呀!让你来是叫你屁都不放一个的吗?”
三当家一呵斥,周重七浑身一颤。
断断续续地将昨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有人忍不住噗嗤一笑。
“窦娘子就是他妈的逗啊,逗到陈老头伤疤上去了,哈哈~他妈的笑死我了,不行了~”
“哎,确实是个蠢妇,本以为事情不会有什么变故,哪里想到……”
“哼!早就知道她不行,只会耽误大事!”
“窦妹妹呀~你怎么就抛下姐姐我了呢,以后这青门帮里连个说话的姐妹都没有了,呜~”
听闻这话,一直面无表情的大当家将身旁正在抽泣的美妇搂进怀里:“窦妹多此一举了,可惜了宝珠下落不明,哎。”
大当家左手搂着美妇,右手揉着光头,一副懊恼的样子。
这时,周重七才上前,跪在大当家的脚下,将怀里小心收好的木匣取出,打开露出了里面的宝珠。
他双手举着,递到大当家面前。
一时间,场间鸦雀无声。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足够精彩。
大当家瞪大双眼,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中的宝珠,周而复得的落差怎能不大。
美妇也停下了呜咽,眼里露着一抹惊奇。
其余人皆是莫名震惊不明所以。
唯有三当家的先是震惊,随即怒目圆瞪。心道:这臭小子居然从一开始就对自己有所隐瞒!
周重七当然不敢一开口就说自己有宝珠,不然那还不被三当家的直接杀人灭口了。
当下情形,场上青门帮所有当家都在,三当家也不好直接对周重七发作,只能冷哼一声。
只是一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臭小子摆了一道,就气结难消。
大当家哈哈大笑,收了宝珠。
“没想到这宝珠最终还是落入我手。”旋即又看向周重七,“说说吧,这前后都发生了什么。”
这后面的事,周重七已经说过了,只要再说个前就好了。
众人都以为窦娘子是没能从刀马寨那帮人手里抢到宝珠,故而才心有不甘,抓了周重七欲送城守当儿子,想从中捞点好处。
但当周重七如实说完,在场坐着的几位当家都深深地拧紧了眉头。
周重七必然是要实话实说的。
山坡上马贼和村民的尸体都还在那,宝珠就势必落在了某人手中。
他笃定自己此举不会死,毕竟窦娘子又不是他杀的。
如今窦娘子已死,宝珠还能归于青门帮,他周重七是有功。
三当家一拍扶手,指着周重七大吼道:“好小子!原来是你从中作梗,如此才让窦娘子失了性命!”
闻言,周重七大气不敢出,他已经把他要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这些当家的心情了。
“三弟,逝者已逝,窦妹妹的事大家都要节哀。”美妇挽着大当家的臂膀,看向周重七,“大哥,这小子不错,有心性有胆识,青门帮如今也缺这样的人才,不如就收为义子吧。”
“嗯,不错。”大当家看向周重七轻轻点头似也认同,“小子,你可愿认我为父?”
周重七哪里不愿,都快激动地要哭了。
终是小命保住了。
当即冲着青门帮大当家的连连磕头:“孩儿周重七拜见义父。”
“哈哈哈,好好好。”
大当家的起身,走到周重七身旁。
周重七以为他是要拉自己起来,都打算先一步起身了。
谁知这青门帮大佬抬脚便踩断了他跪着的一条小腿。
不理会周重七哭天抢地的哀嚎,大当家朝门外行去,头也不回。
“今日先回去休息,明天你就为我青门帮做事吧。”
大当家的一走,其余当家的也纷纷跟着走了出去。
美妇微笑着抚摸了下周重七痛苦的脸颊:“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徐三当家走在最后,伸脚在周重七的断腿上拧了拧,疼的他眼泪鼻涕流了一地。
周重七不解啊,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遇见的所有人都这般恶毒。
不一会儿,有人过来抬着他出了大厅,接着送进了一处简易的房间。
房间里一张床,一叠被子,连一张桌椅都没有,真正家徒四壁。
“这是治伤药和你的碗,明天我们会送你过去。”
一小瓶伤药和一只破烂石碗被丢在了周重七面前,帮众小弟说着,又从怀里掏了两个窝头扔在地上。
做完这些,房门一关,只剩下了周重七一人。
周重七的抽泣声就没停下过,从地上爬过去捡起窝头啃了起来。
太饿了,也太疼了。
此刻的他感觉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但他是真的不想再死了。
吃完两个窝头,又无比艰难的给自己上了药。
后背的伤他够不着,只好咬破衣服将药撒上去,再给系上。
趴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也算是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是因为昨天抬他过来的两个帮众小弟。
没说话,两个小弟抬着他放在了一副担架上,打开门,此时天还未亮。
青门帮占着青满城城西的一片区域,平日里主要的营收也就是收收保护费,或是帮人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除此之外,也不乏有些其它的小收入。
在青门帮控制的这一片区域内,纵横四条大街和众多小街道,而周重七从今天开始便要踏入其中。
大街上,一残废邋遢破小孩,一个碗,还能干什么,当然是要饭了。
周重七坐在地上靠着墙,眼里早已没了光亮,他痴惨一笑:“重八哥,我这一世是要跟你走上同样的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