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周重七想了许多。
从前世到今生,再到如今这般。
他也许是想明白了,暗暗给自己下了决心,他不仅要活着,还要活的很好。
既然周围都是恶人,那自己也没必要做一个好人。
这一天,他没有得到一枚铜板的施舍,甚至还被人无故踹了几脚,唾了几口唾沫。
临近黄昏,周重七拿起碗,扶着墙一点点的挪动身子。
从一条大街来到了另一条大街,又到了当初的刑场前,这里的人多些。
“诸位乡亲父老!请听小乞儿我一言,我父周大山,月前入青满军上了战场,如今一去不回,恐怕是已经死了。”
“我去官府要抚恤银,奈何那狗官欺我是亡父独子,一分钱不给啊!还将我打伤成这样,实在没法,小乞儿我只能舔食过活。”
“如今我也快活不下去了,索性卖一卖这身皮肉骨子!乡亲们可以随便对我拳脚相加,给不给钱都随大伙心意!”
周重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完,脱掉了自己的破烂上衣,又随手捡了根木炭。
用木炭在瘦小的胸膛上写下:
“吾乃城守大人”。
周围的百姓听了,本来都还挺无感。
现如今谁家不是这个鸟样,朝廷打仗,军队里粮饷都吃紧的很,哪里轮得到家属来领抚恤银。
但当周重七在自己胸膛上写下这六个大字,终是带起一丝民愤。
周重七刚丢下木炭,就有一名妇人红着眼走上来,扬起手一巴掌就扇在周重七的脸上。
“狗官,你不得好死!”
妇人打骂完,丢下一枚铜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周重七的脸上顿时肿了一大块,五指印清晰可见,耳畔轰鸣。
可见那妇人使了多大力,真把他当城守去抽。
有人开了先河,自然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就你也配当官?呵忒!”
“陈苟生,我要杀你全家!”
“狗官,你还我男人命来,没了他,我以后怎么活啊,逼我为娼吗?”
“我八个儿子都死了!你居然一分钱不给,你早说啊!早说我也就不生了,感情生娃痛的不是你!”
“嘿嘿,真有意思,让我多踹你几脚啊,多给你点钱。”
……
众人你一拳,我一脚,各种恶毒言语伴随着痰沫横飞,恶心无比。
打了这么个无亲无故的小乞丐,没人在乎,只要不把他打死就成。
毕竟是他自己要求的,也给他钱了,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当然也不乏扇一巴掌,踹一脚后什么都没给的人。
……
脸被扇成了红猪头,七窍都流着血,一只眼睛也已经睁不开了。
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那写上去的字更是早就模糊不堪。
众人打着打着就愈发放肆,接连不断地拳打脚踢,后面就再也没有人给钱了。
蜷在地上抱着脑袋的周重七忽然哭哇哇地大吼一声,抓起边上的一块石头胡乱挥舞。
“够了!都他妈的够了!”
众人见状纷纷退开,直呼这小乞丐疯了。
“我疯了?你们才是一群疯子,恶人……”周重七小声的嘀咕着,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淌。
他心里有说不尽的委屈。
众人散去,此刻的天也渐渐黑了。
巷子里走出来两人,同样的破烂乞丐装束,看起来只比周重七大上两三岁的样子。
其中一人轻笑着,伸脚踢了踢周重七面前的破碗,碗里有小半的铜钱,还有两块碎银子。
“好小子,你这招不错啊,但是你跑错道了吧,这条大街可是我们俩兄弟的地盘。”
这人在说着,另一人就要伸手去抓石碗。
不料这时,又不知从何处蹦出来一人,飞奔一脚便将两名乞丐踹翻在地。
“不知死活的东西,快滚!”
两小乞丐吓坏了,连忙爬起跑开。
来的人,周重七知道是青门帮的帮众。给过自己窝头和破碗,也是今早送自己过来的人。
“这里不是青门帮的管辖范围,刑门、菜场都在官府的眼皮……”
“你还有吃的吗?给我。”
周重七没让他说完,伸手向他讨要食物。
这名帮众小弟略有不悦地看了一眼周重七,还是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发硬的窝头。
周重七张嘴,脸皮疼的抽搐,就连牙齿也不剩几颗了。
吃完,周重七看向这名帮众道:“我讨来的这些可以拿回去交差了吗?”
帮众小弟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但现在确实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青门帮大当家打断周重七的腿,不光光是为了让周重七要饭的时候卖点惨,也是为了防止他跑掉。
在此基础上,又派了人一直看着周重七,防止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比如,暴露宝珠的消息。
故而这名帮众小弟的任务就是盯着周重七,这一天都没有离开过周重七的视野范围。
也正因如此,周重七才敢来这不属于青门帮管辖的刑门大街。
帮众小弟吹了声口哨,不一会儿,又有一名青门帮帮众拿着担架跑了过来。
周重七再次被放在担架上,顺着夜间道路回了青门帮。
......
两名帮众将周重七丢在了青门帮的大厅就没再管他。
周重七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美妇挽着大当家走了进来。
大当家坐在椅子上,美妇坐他腿上。
周重七挪了挪身子跪好,此刻身上哪哪都疼,但也只能咬着牙坚持。
“义父,义母。”
周重七喊了一声。
美妇掩嘴笑着。
大当家的也跟着笑了起来,摸了摸光头。
“我是你义父,但她不是你义母。这是我青门帮的二当家。”
美妇笑着敲了下大当家壮实的胸膛,嗔道:“叫我义母有什么不好,奴家要是有孩子也该他这般大了。”
“想要孩子还不简单吗。”大当家双手搂着美妇往身上揉了揉。
“我们现在就去造。”
“讨厌~”
......
周重七没有闲情逸致看他俩犯贱。
心里只想将这帮家伙剁了,可惜现在没有这个实力。
二人腻歪一阵,美妇再次将目光看在了周重七身上。
“大哥,这小子确实是个可用之才,今天的事龙鸣都跟我说了,短短半个时辰便讨到了二两银子四十三钱。”
见美妇提起正事,大当家的也将光头从她胸间拔了出来。
“哦?这么短?这么快?”
美妇将帮众龙鸣告诉她的话又说了一遍,大当家的听了稍有一愣。
“如今朝廷打仗,青满城深陷其中,陈苟生没有抚恤补给亡卒家属,引起了民愤。接连几战更是打掉了青满城不少兵卒,现在的青满城莫要说执行宵禁了,就是平常巡街的小卒也没有一个。”
美妇说着美眸连连打量着周重七,似要将这么个小人看穿一样。
“所以你不怕惹来官府的抓捕,因为现在的官府根本管不了,或者说没空管这样的事。”
待美妇说完,大当家揉着光头舔了舔发干的唇角,心里大为震惊。
这他妈是一个小屁孩能想到干出来的事?
周重七闻言赶紧将脑袋低下:“全是义父教的好,孩儿誓死效忠青门帮。”
“哈哈哈!你特马的,好!”大当家的听了十分高兴,当即一拍大腿。
“以后我青门帮四大街的乞讨生意都交给你,给老子好好干,干的好了,老子重重有赏!”
“谢义父大恩,谢二当家赏识。”
“好好好,快滚吧,看你伤的跟要死了一样。剩下几天你就好好养着,下月再干活。”
“是,谢义父,孩儿告退。”
周重七跪爬着到了门边,扶着墙艰难起身,靠着仅能动的一条腿慢跳离开。
望着周重七出了大厅,大当家慢慢敛去了脸上的笑容:“这小子着实是不错,杀了可惜,以后就多劳烦二妹去调教了。”
美妇眼眸里漏出一丝狠毒:“大哥放心,有奴家在,青门帮里没有一个人能翻出奴家的手心。”
“哈哈,好。”
大当家握住美妇的手:“二妹的手也握着我的心啊。”
“大哥讨厌~”
......
休息几天过后,周重七虽然还是一身伤,但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包扎好了,拄着拐棍倒是可以小小的走动一下。
至于没剩几颗牙也没什么关系,他现在的身体还小,就当提前换牙了,以后都会长出来的。
周重七因受了大当家的命令接管了四大街的乞讨生意,这几天当中便有人送来了相关说明,也让他对这个据地在青满城的青门帮有了初步的了解。
青门帮原本有七位当家,死掉的那个窦娘子曾经也是其中一位。
对于当家的话,青门帮所有帮众都不得忤逆,不管是什么任务都必须执行。
表面上是大当家一言九鼎,但青门帮所有帮规制度都是那个美妇二当家制定的,她是青门帮的智囊,军师。
而且还是一个女人,一个蛇蝎美人。
可以说,在青门帮没人在她之上,哪怕是大当家的也不行。
周重七能解读的也就这些,毕竟给他的只是四大街的乞讨生意说明和帮规制度。
而这四大街乞讨生意,也是十分有趣。
原来大当家的义子不止他周重七一人,四大街上所有乞讨的小乞丐都是大当家的义子,算一算加上周重七竟有二十三人。
至于打断腿,扔出去乞讨,这些都是义子们的基本流程。
周重七坐在床上,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大哥,这个月四大街的乞讨摊子要您来分一分,弟弟我们都到了,就等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