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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女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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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奶奶(一)
    奶奶前半生都是苦。



    从青山“下嫁”到平地,相比山里的姐妹,分了十来亩平原地,能够种上相对丰产的土地。苦在于爷爷不会种地,又有四男孩,两女孩要养。特别是孩子们都读书。



    爷爷在村里是个没用人。他不会种地,也不会看孩子,总是翻看旧书。



    奶奶一生刚强,唯恐别人看不起,努力种地,看孩子。白天种地,晚里推磨,纺花织布,一生不落闲。



    我的童年记忆大多是奶奶。



    记忆中,奶奶是独居,家里有一件大家具——黑棺材。



    我有好多时光,是陪着奶奶度过的。



    大冷的冬天,老太太早晨天不亮就起床,因为她那时已八十多,睡不着觉,先是提着快秃的扫帚,从院落里,到往外延伸的小路,再到西边的坟头,奶奶能扫很久很久,把寂寞和着灰尘扫落。



    当然了,那时我小,看不到她扫地,只是院里堆了好多扫秃的扫帚。



    我当年最恨奶奶的冰手。



    大冷冬天,当天快亮时,是你睡得最香的时候,有双冰冷的手穿过被子,摸着你的小脚丫,逗醒你。然后,我就伸着脚蹬奶奶的手。奶奶不大会说话,只是痴痴地笑着,反复逗我。那时我不懂事,就骂她“滚”。奶奶坐在床前,笑的很甜。也许她缺个说话的人,没人说话太久了,就是听着孙子的骂,也会很甜。



    我总会偷奶奶的零食。



    那时大伯和二伯都是正牌大学生,一个在医院工作,一个在上海那种大都市上班,都是公家人,在村里很有影响力,这是奶奶余生的骄傲。所以,他们总会给奶奶送些零食。记得清的几种零食有蜂蜜鸡蛋糕,麻花,糖糕,冰糖等。那时没有吃的,家家都很穷,我最大的乐趣就是偷吃奶奶的零食,但奶奶从来没有数落过我。



    她总是把零食藏在我能寻到的地方。



    除了对奶奶的冰手记恨,还有大剪刀。



    奶奶是个典型的重男轻女的人,而我又是我们这个家族最小的男孩。所以,奶奶的晚年的乐趣点就是我。



    那时村里会来剃头匠,给大人剃头。剃头匠会挑着个担子,有黑黑的烧水盆,有黑黑厚厚的磨刀布,洗脸盆架子,但他们大多只给大人剃头,可能大人按人头收费,或者年费,不愿意给小孩子剃头。就是剃,那老手工推子总是夹头发,疼得受不了,所以我总是不剃头。



    奶奶一看到我的长头发就不愿意,生气说:“男孩子,怎能留这么长头发!”于是,她就按着我,用剪布的大剪刀,开始给我剪头发。



    可能好多人不太了解老太太用的剪布剪刀,那玩意比较恐怖,剪刀刃差不多快一尺,更像两柄刀合成的。这剪刀不知用了多少年,根本不利,黑幽幽,还带着锈斑。更恐怖的是我奶奶那时八十多岁,眼不好使,数鸡都数不精。



    说到数鸡更好笑,奶奶不识数,所以数鸡不会超过十个,超过十个就是好多,一般养的多时,她总怀疑鸡丢了,但又数不明白,为此常生气。



    奶奶把我按在她腿上,用她那古董大剪刀给我剪头发,他老眼昏花,剪刀不顺手,还不够锋利,再加上我抵抗晃动,连扯带剪,剪的效果是层次太过分明,像梯田一样,丑就算了,问题是她追求短,总是剪住我的头皮,剪得血常流。



    奶奶的穷日子是要命的,是真出过人命。



    那时煮饭,没有柴,没有粮。烧的是草根,火常烧不着。煮饭时为了节约柴,奶奶就是一烧开水,把面和上,再烧开就算好了。好多时她的饭都做不熟。



    没有粮食下锅,常常是清汤加几个青菜叶。



    具体年代,奶奶没有说,我也不太知道。我有个二姑,都快成年了。那时粮食珍贵,收麦过后要颗粒归仓,孩子们的任务就是提个篮子去捡麦头。都快中午了,二姑还没回家,可能是一篮子麦的任务没完成,在太阳地里不回去。爷爷去镇上,见她在磨矶,心疼她,喊她回家,叫她没反应,就用石头扔了她一下。



    二姑回家吃饭,掀开锅,见锅里清汤寡水,说这是恶水(我们那里方言,把涮锅的水叫恶水,具体字是不是这,我不太知道!)



    奶奶听二姑这样说,就打了我二姑一巴掌。结果二姑跳河了。



    二姑就这样夭折了。



    奶奶每每说到此事,总是说:一人不受二人气。



    奶奶虽重男轻女,但说到二姑这件事上,总是有些叹息。我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到痛苦。



    说到奶奶辈们生孩子,现在的人看来,总是有些不可思议。



    奶奶说,最先生的几个孩子,都不成。村人多议论,以为不祥,认为孩子被邪物附体,所以就把夭折的孩子拿去铡了。每当想起奶奶说的这段往事,总让人毛骨悚然。



    奶奶是山里人,有几个特点,值得说。



    奶奶很勤劳。



    不会睡懒觉,除了先前说的,把离屋很远的路,甚至西边的坟头都扫得干干净净,总会帮着干农活。



    大抵我六七岁,奶奶八十五六岁的样子。我二人做伴,去捡粮。记得最深的是,捡红薯。就是别人红薯收好了,我们就拿着小锄,照着红薯窝扒。收薯收的久了,残留的红薯会发秧子,这是最幸福的事,因为最容易找到。半天功夫,蛇皮袋能捡来半袋,大多指头粗的,或者稍大些,更或者是残破的,半截的。



    像这种捡来的,大多都是刮成薯干,晒了卖钱。



    秋季里捡红薯,玉米,麦季则捡麦头。



    最痛苦的是,有一次两人把小锄丢了,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找到。后来听说被邻村的人捡走了。



    奶奶的孩子中,男孩子四个。前两个是在城市,都是大学生。后两个,就是我的三伯和我父亲,在农村,由于文化大革命,他们都没办法读书。奶奶总是帮衬着做农活。比如,玉米收时,那时要把玉米衣剥了,把玉米挂在树上凉。剥玉米是个脏活,奶奶年龄大,就在家里帮着剥,还有摘花生。



    如果实在不忙,就拾柴。



    我们西边挨着河有个杨树林,在秋天时,总是有好多落叶,奶奶就和邻居几个老太太抢着扫落叶,扫成堆,用个包单包着背回去。包单一般是用多个蛇皮袋子拆开缝合起来而成。每年,她总能拾两个房间的树叶,够烧很长时间的锅。



    记忆中,她从来没有闲过,总是有事情干。在她快九十岁时,还自己做饭。实在做不动了,才在我家和三伯家轮着吃饭。



    奶奶很节约。



    她在九十岁时,生活渐渐好起来。大伯和二伯总会给她些钱,从来没见她花过,钱没地方放,缝在衣服角,结果有次换衣服,误认为钱丢了,坐在那里哭很久,疑神疑鬼,谁把她的钱偷了。后来伯母给她洗衣服,翻了出来。奶奶见钱回来了,坐在那里傻笑了很久。



    她烧个稀饭,总是不舍得烧柴,饭好多时煮不熟,且不舍得放粮食,常丢些乱七八的青菜。其他人吃不了她的饭,要么觉得吃不下,要么吃了拉肚子。



    蒸馍时,她总会蒸些稀奇古怪的馍。像黑窝窝,玉米饼都不算稀奇,还有麸子馍(磨面时,麦的皮被磨出,一般喂猪喂牛),豆腐渣包子(做豆腐时,过滤的豆渣,一般也是喂猪)。我们小时生活够苦,我也很难吃下这种馒。那时我很小,咬了一口看上去稀奇古怪的馍头,就把它扔了。奶奶总是捡起来,痛惜地说:“如果以前有这些吃的,也不至于饿死那么多人!”



    二伯去上海工作,好像是在上海船舶设计院,讨个上海媳妇,在奶奶年龄大时,四年探一次亲。在更早时,基本上很少回来。有一年,具体是哪一年,就不知道了。二伯带着二娘回来。奶奶兴奋极了,攒了一瓶香油给儿媳。那时穷,一瓶香油差不多有一斤多重,对于老太太来说,是极其珍贵。



    结果,二娘回来第一天,就把一斤香油吃光了。奶奶总是围着二娘及二娘的孩子,咧着嘴傻笑,她不大会话。当二伯问她,这媳妇咋样,奶奶咧着嘴,有些牙疼地说:“好,就是有些费油!”



    此事成为我们讲了很久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