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村里的女人们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4章 奶奶(二)
    奶奶有一个优点,被我们家里人反复说。那就是从来不说媳妇的不好。



    能和奶奶说到一起的,只有四奶奶。四奶奶总爱逗奶奶,你四个儿媳,哪个对你好?老太太总是笑道说:“都好,都好!”



    奶奶的重男轻女是深入骨髓的,甚至不可救药。



    二姑不在,我就只有一个姑了。



    大姑是奶奶孩子中的老大,嫁得有二三十里地远。那个村名字具体叫什么,我有些忘了。只记得那时没有车,奶奶年纪大,出不了远门,但每年都会去姑姑家住上几个月。于是,不是姑姑家,就是我父亲,或者三伯,拉着架子车,拉上老人,把老人送去。



    去时,她会把她养的鸡也带去,带着鸡,鸡笼,针线篮等。当回来时,她还会反复数着自己东西,不要忘了。有一年,针线篮忘了,那是个破篮子,她就一直记着,惦记着,唠叨着,非要催我爹去把它取回来。



    那是一针一线,都不能便宜女儿家。妈妈总爱调笑她,说她在闺女家吃了几个月饭,走时连个破篮子都不舍得留下。



    到我家时,我有三个姐姐,到我才是男孩。妈妈每说至此,就对奶奶不满。



    生我三个姐姐时,我奶连抱都不抱。妈妈坐月子,叫我奶给我妈做饭,她不愿意,因为生的是女孩子。就连叫她去找个被单包孩子,她也不愿意,说自己不会。待生我三姐时,已计划生育,待我出生,和三姐挨得近。奶奶怕影响喂我,就催着我爹妈把我三姐送人。奶奶很快就找到要抱养孩子的人,我妈不舍得,就没送成,我奶一直不乐意。所以,我可怜的三姐没奶水吃,是吃烤红薯长大。吃烤红薯,营养不足,还容易胀气,人很瘦,但肚子胀得很大。



    等我三姐长大,上中专,听说这事,还哭了,问我奶奶,是不是奶奶想把她送人家。奶奶这时慌着说:“不是,不是,是你妈要把你送人,我拦着不让送!”



    待我出生时,一看是个男孩,奶奶不仅做饭凑候我妈,还抢先买了个大单子把我包住,说是用个大单子包孩子,将来孩子胆大。



    等大伯家孩子生娃时,那算是重孙辈了。其实生个男娃,我妈逗她,说生个女娃。于是,奶奶就不吃饭了,坐在那里开始哭,说是自己不知造什么孽,报应到子孙辈。妈妈慌了,忙劝她说是男孩。奶奶死活不信,说是妈妈骗她。后来大伯母从县城回来,给她说是个男孩,她才开心得像个孩子。



    奶奶最喜欢二伯。这可能和二伯常年不回家有关。



    老人们很奇怪,总是不大喜欢住在身边的孩子。可能常常住在一起,免不得吵架。二伯后来四年一次探亲,每次总会给她,甚至村人买礼物,给她长脸,还会时常给她打钱。所以,奶奶一有好东西,总要留给这个不常见的儿子。



    奶奶做了个新被子,她不舍得盖,说是要给留二伯。后辈后辈,她要留这被子给二伯,能给儿子一辈子的温暖记忆。结果是,那年冬雪特别大,特别寒冷,而她只盖了一指盖的薄被子,常常冻得睡不着,最后冻出病。孩子们说她时,她还嘴硬,说是年轻时还没有这薄被子盖。



    这就不由得想起,大伯母说起嫁给大伯的事。



    大伯那时已在县医院上班,是医科大学生,在医院混得很好。因为工作好,所以大伯母才嫁了过来。大伯母的弟弟夭折,所以家里没人了,大伯母嫁过来,把自己的家拆了,用牛车拉过来。



    大伯母说一到我们家,见我们家就三间破房。三间房只有一间有瓦,余下两间房顶是草。那两间房子的瓦卖了,给我大伯二伯当学费用了。这还不说,当年上大学,是挨家挨户借来的钱当路费。一家人三间房,只有一间房有瓦。大伯母是新媳妇,所以刚来就住了这有瓦的房,没有床,用草铺的卧铺,只有一条短被子,盖住头,盖不住脚,冷天都是弓着身睡。



    不敢见下雨天。别人家房子漏雨,也只是外面大下,里面小下,奶奶家是外面大下,里面也大下。也只是借了大伯母家拆房子的料,才把我们的房子修好。



    奶奶一直胃口很好,她活了96岁,她常说,阎王爷不叫她去,是因为她的口粮还没吃够。晚年时,她能喝上牛奶,吃上白馍,吃上白糖,吃上鸡蛋,她总是很开心,吃得干干净净,常说:“以前的地主老爷都吃不上这样好的,总让她赶上好时候!”所以她总笑得很开心。



    奶奶对爷爷好像没有太深感情,可能是吵架太多。但她总会说,你爷算是没享福。



    我爹16岁那年,我爷死了。



    我爷死在60岁左右,那时我大伯已工作,二伯大学刚毕业。家里正穷。爷爷貌似得的郁闷症。这种病可以遗传,现在传给我父亲了。可能是因为房子宅子地问题,和邻居吵架,我爷一直忘怀不了,常郁闷。大伯母说,那年给他看病,拉个架子车,去县医院,去市医院,单路程就一百多公里,天还下着大雨。拉车的人,和躺车上的爷爷都淋得水鸭子般。



    到官路河时,爷爷见路滩旁有饭店,说想吃饺子。于是,忙给他买了一碗,爷爷吃了一小碗饺子,就满足地走了。



    相比爷爷,奶奶又活了三十多年,赶上好时光。也许对于现在我的孩子来说,白馒头,白糖看见都不想吃,但对于她来说,这已是人间美味,地主老爷都吃不上。



    奶奶常说:吃过苦,才知道现在有多美。



    她曾说:以前的地主老爷也只有过节时才吃个白馍头,弄个香油,都不舍得倒,只是拿个筷子沾着舔舔就满足了。



    奶奶不吃肉的事,是我们孩提时的一件乐事。



    奶奶不信神,也不信佛,也不是胎里带不吃肉。按照她自己说,在她年轻时,回娘家,见到路上都是饿死的人。路人饿死在道旁,可能是下了雨,在水里泡得白渗渗的,看着吓人。结果等她回来,吃大锅饭,锅里都煮得猪肉,和那路上的人可像(可能是那年代没酱油的缘故),她一看锅,就吐死吐活,从此再不吃肉。



    小孩子总会捉弄人。那时奶奶已不能自己做饭,我总会给她送饭。妈妈好做包子,我会偷偷弄点肉,塞进包子里让奶奶吃。甚至有一次,包了肉包子(那时肉包子中肉也很少),妈妈忘了奶奶不吃肉这茬,就给奶奶送去。结果吃到一半,妈妈想起来,去看奶奶,结果奶奶吃得很香。大概,奶奶年龄大了,多年不吃肉,已不知道肉是什么味道了。



    年龄大的人,有时是不辨味的。奶奶平时很少做菜,吃饭时更多是用盐拌个青椒圈,偶尔会奢侈一下,滴几滴香油。奶奶做饭有点笨的,她不会切细丝,一般都切成像顶针一样的青椒圈。有时吃着超级咸,有时没有盐味。貌似她的口味是在不这变化的,很不稳定。那时的菜都是她自己种的,也不打农药,总会生虫。奶奶眼睛不好,摘菜也摘不干净,所以吃她做的青椒圈一定得小心,说不定哪天就有了青虫大料。



    以前,农村死人了,总喜欢晚上放电影,会很热闹。在奶奶八十六岁后那些年,奶奶有时会问,是不是又要看电影了,有段时间没放电影了,然后她搬着指头数数,村东头的某某,村西头的某某,啊,他们都死了,我成年龄最大的,然后沉默一会道:“村里人是不是等着看我电影?”



    她时常会坐在屋前,拿着一块脏脏的方手巾擦眼,把眼擦得红红的,因为眼睛老是看不见,常说眼昏,感叹:“活着没啥用,眼也看不见,为什么不死了!”我那时还小,不太懂事,总打趣她:“活够了,为什么不去死?”她总会说:“不能去死,会搁害儿女!”我总说没事的,儿女们不怕。她会反驳:我那口粮没吃完,阎王是不会要我的。



    时常擦眼的事,常被孩子说,因为毛巾很脏,洗都洗不及,劝她不要老擦眼。说她年老了,看不见很正常,在她88岁那年,竟是长了白内障,不得不手术。



    她还是留恋这个人间,留恋那每顿的大白馒头,留恋清晨的炖鸡蛋,她总是吃不够;她留恋她的儿孙,尽管她寂寞到每天没人说话,老到蹲那里起不来。



    对于老年人来说,有些事件总是很凄凉。比如,那年她不舍得盖被子,每晚被冻得瑟瑟发抖,终是冻病了;比如,她一个人独居,关上那门(插门栓),竟死活打不开,甚至连门也找不到,只能一个人无助地去摸;比如,冬天她尿尿,蹲在尿桶上起不来,把尿桶打翻,爬也爬不起来,光着身子在地上,床就在身边,却爬不上去。



    她一个人也许住独了,不愿意和孩子们一起。尽管有好多老人晚年的凄凉,她依然顽强活着,如古老的松柏。



    说到她喜欢独居,也是有原因的。在她九十岁前,她身体非常好,像年轻人一样,牙齿全在,能吃得花生,像年轻人一样吃饭,比现在大多年轻人都吃得多。在九十岁后,身体情况有些不太好,大伯就把她接到县城。大伯家在县城住的独家小院,奶奶去住着说像住牢。因为她不会锁门,锁了门出去找不回来,因为那附近的小院都长得一样,她总会在别人家门口开半天门,打不开门在门口哭。所以,她经常不敢出门。我大伯是医生,上班上到八十多岁,没有退休之说。所以当大伯和伯母去上班,奶奶只能呆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望着小院像坐监一样。等人家下班,她才敢驻着拐杖出门转转。



    所以,她只喜欢住在农村,自己的小院,出门可以不锁门,可以找个老太太说会话,路上也不会有车什么的。



    尽管奶奶最喜欢二伯,二伯每年都邀请她去上海,但她只在60岁左右去过一次上海。那时应当是爷爷已不在,二伯单位已给二伯分了房,所以二伯邀请她去上海。从那年后,她再也没去过上海。因为上海人死了要火葬,奶奶最害怕被火葬,怕死在上海,回不来了。



    人生总是无常!奶奶生前反复交代,千万不要火化。等她活到96岁那年,都强调火化。



    大伯和二伯商量,奶奶一生不容易,一定要风光大葬。当时镇上来人传话,说是出三千块,可以土葬,但不能大办葬事,需要晚两年。但二伯执着要大办,可能他回来太少,没有给他娘充分尽孝,为了能风光大葬,就让他娘火化了。



    于是,我奶奶就成为当时镇上第一个火化的。



    对此事,我一直不能耿怀。我一直在想,孝应当是什么样子。



    奶奶葬得算是风光。请的有名剧团喝了好多天戏,附近的人都来看戏。那时办丧,别人行礼要回礼,一般都是白头巾。普通人家回礼白头巾,一般二尺,或者三四尺都不错。二伯定的是七尺回礼,可以做个白单子里罩了。



    奶奶在活时经常躺着体验的那口涮了好多层木漆的木棺已有些掉档次,重新买了一口上好的柏木大棺,板子有一尺厚。埋葬的那天,伯伯们并没有那么伤心,因为他们说是喜葬。



    一是奶奶活了96,在当时非常高寿了;二是奶奶生前没有痛苦,她是脑萎缩,很快就进入昏迷,不吃不喝,只保有呼吸,一直输水好多天。



    奶奶在活时,最不待见我妈,因为两人住的近,总是吵架。我伯伯们一回来,总是讨伐我妈妈。但在我奶去世前,脑子稍清醒时,她只能记起三个人:我妈妈,我三姐,及我。



    我妈妈是刀子嘴,在我奶快死时,照顾她最多;我三姐总会帮她洗衣服,洗脚。奶奶还能行动时,很少有人给她洗脚,年龄大了,她自己可能也不怎么洗,洗脚水会很黑很黑。我三姐不嫌弃她;她能记得我,是因为她最疼我,我陪她最久。



    奶奶去世时,我上高中。很神奇的是,奶奶在家躺了四十多天,靠输水寄命。那天,应当是七月哪一天,我有点忘了。我正好放暑假回来,就是我回来那天,我奶奶不在了。



    伯伯们都说,奶奶在等我。



    二伯很吃醋,说是他总是给奶奶钱,可是为什么她记不起他。是的,连大伯也不记得了。



    从这件事起,大伯和二伯再也没有说过妈妈的不好。



    奶奶丧的那天,墓地较远,棺材又大,还下了大雨。请了亲邻,十六个壮治抬棺,也抬得人人喊累。恶闺女出嫁不是风就是雨,葬人也依然。不过在葬时,突然太阳就出来了,金灿灿的。家里人都很开心,说是这雨后太阳升得这么快,是因为要照着奶奶入葬,好人当如此。



    因为奶奶火丧的事,我曾哭了很久。父亲说奶奶火葬的事,他和三伯没有发言权,因为大伯和二伯出钱,他们平时不在家,没有尽到招顾之责,所以丧事由他们出钱,但三伯和我父亲就失去了发言权。大伯和二伯都是城市人,所以就否决了奶奶的意愿。



    在给奶奶办丧事的过程中,有一件事特别令人感动。



    奶奶在青山的弟弟们听说表姐不在了,一定要来看看。



    初时,我们都认为只是说说而已,因为有几十里路程,奶奶的弟弟,我的舅爷们,小的八十多岁,年龄大的都九十多了。那时大伙日子过得并不好,没有车,他们只能步行。第二天,九点多,那些老人们风尘仆仆,驻着拐杖,已经赶到,他们白须飘飘,汗水和着泪水。老人们说,表姐在未出嫁时,他们住在一起,是玩伴,表姐年龄大,总是照看他们。他们早晨三点就起床出发,走了六个钟头的路。



    当时在场的人,无不为老人们感动!那份感情,是那么真挚,令人向往。



    奶奶葬后,我很少去奶奶的坟地。因为,我在恨自己,没有拦住当年的火化。我的记忆,我感觉,总觉得她会很痛,仿佛她在火中化成好多黑蝴蝶,带着忽明忽暗的火焰,哀鸣在天空中。



    但是奇怪的是,我很少梦到奶奶。妈妈会给我说,奶奶太爱你,所以不会出现在你的梦里。我有些半信半疑,我更愿相信是我的没良心,早把奶奶忘在乡村的那片荒凉。



    相比父母,奶奶更是我的童年记忆,连带着那老破的土房,还有院落里那颗老枣树。之所以不愿回家,是因为再找不到那老土房,找不到那颗老枣树,记忆没地方安放。



    奶奶还是和爷爷合葬了,不知道奶奶到了地下和我从没见过的爷爷,是否还像生前那样,鸡犬不宁。



    近些年,岁数大了,才对伯伯们释怀。也许生前愿望不是特别重要,只要活着时过得足够好就可以了。



    近些年回家,我总能惦记上坟。



    不愿上坟,是因为不堪回首童年的苦,少年的脆弱和不担当;如今愿意上坟,是因为我也慢慢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