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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女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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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太奶奶和奶奶
    奶奶讲的最多的是太奶奶的故事。



    传说太爷爷长得很丑。



    我有好几个老姑奶奶,都是秃子。家族遗传秃顶基因。太爷爷也是个秃子。太奶奶姓郭,墓碑上刻的名字叫暖。



    太奶奶出身好,她家里人有做旧时代区长。



    之所以嫁给我太爷爷,是因为太爷爷有个二叔,我们叫老二爷。老二爷是个能人,擅长捣腾,会刻石头,算是个石匠。当地修城隍庙时,庙里树的碑,石像类都是他做的。也不知道是庙里欠他的工钱,还是他和庙里的人窜通好,他在庙里成为活神仙,被认为城隍爷的干儿子,被尊为活城隍。当时人给城隍上香和供品,他在旁边端坐,有陪份。也就是说也会给他一份恭品。



    旧时城隍亩会的正日子,城隍庙还会派人到我们家,把二老爷用大轿抬去,供在庙里。



    传说有几个玄奇故事,二老爷睡觉都是用扁单,不会掉下来。附近村民有争议,姓王女子说姓李女子偷了她的红衣服,吵到活城隍面前。活城隍说红衣服藏在李姓女子家门后,众人到李姓女子家,果然在门后找到。所以,越传越神。



    因为老二老爷,郭家才把闺女嫁过来。



    奶奶总是说,太奶奶是个大聪明人。



    太奶奶看不起太爷爷,更嫌他丑。太奶奶回娘家,那是开心跳着回去,等回来时,一到狼牙寨,就放声哭,像是要进苦窝子。



    人们都说,太爷爷是太奶奶哭死的。太爷爷很早就成了病央子,那年躺在家里的大竹扁筐里,眼看着就要断气,等着办后事,结果熬了三天,又挺了过来,又多活了半年。就是这半年,有了我四爷。这次我老太爷真死了,太奶奶刚怀孕不久,还不显怀。在我太爷爷死的当日,我太奶奶就提着锣,挨家挨户敲锣,告诉大家:我有身孕了,这是遗腹子。



    寡妇门前是非多。太奶奶此举就是防止以后村人说闲话。经此事,村里人都说太奶奶是个有智慧的人。



    太奶奶二十多岁,太爷爷就死了。以前她是大小姐,现在成了苦命人,亏得娘家有权有势,还能将就过日,只是日子苦些。



    爷爷是太奶奶的大儿子,在他十二岁时,就传承了石匠的手艺,出门给有钱人打墓碑,看墓地。爷爷算是门里出身,长辈们都是石匠,顺便会看墓地,家里传承好多古书,都是算命看地的。太奶奶怕人看不起儿子,嫌儿子年岁小,干不好活,就让儿子多看书,出门时背着大囊,里面都是古书。



    众人见这孩子背得这么多书,自是高看一眼。



    那年代,能识文断字都是了不起的人。爷爷十二岁能读书,能断文,写得文书,还能刻碑文,看墓地,自是被方圆人称奇,尊为张仙。



    据说家里没粮,太奶奶就让小儿子,也就是我的四爷也跟着哥哥去干活。四爷才四岁,仅能帮哥哥递铁钎。那时铁钎体积大,四爷爷双手才能勉强拿起一根。



    也就这样,四爷跟着我爷,四岁就成了跟班匠人,没有工钱,但能混口好饭,省了家里一份口粮。给人打墓碑,除了给工钱,当时的工钱是粮食,一般刻个碑得一旦粮,好点会给一旦半,还会管匠人的饭。但活并不是很多,一年能挣几旦粮就很不错。



    从小由哥哥罩着,四爷是个幸福人,也是个笨人,置了一套石匠工具,但从来没有独立当匠人,到老时也只会打蒜臼。四爷爷说,从小就跟着哥哥当小匠人,他递铁钎时都睁不开眼,老瞌睡,哪顾上学石匠活。



    在太爷爷死后,太奶奶就靠大儿子做匠人过上了不算太差的生活。



    奶奶嫁给爷爷,貌似是十三岁。也就是那年,我爷爷成为一个独立的石匠工人。奶奶属鸡,爷爷属狗。古人常说,鸡狗不和,不婚配。



    我奶常说,我死时不要和你爷爷合葬,我们吵了一辈子,不想再吵。



    爷爷和奶奶常吵架。奶奶是青山的,被村里人说是山里来的,有些笨拙,常被看不起。



    爷爷按说是个匠人,应当能娶个好家境的媳妇,但受家里拖累,幼年丧父,上有寡母,下有幼弟,所以附近方圆的女子都不愿嫁。山里人家女子,嫁到平地,自是愿意。奶奶能吃苦,脚大。旧社会女人缠脚,奶奶是山里人,个子大,脚没收那么小,所以常被村里人戏称为李大脚。



    常听人说,爷爷干不了地里活。他从小就是匠人,一下地干活,就蹲在那里,栽个红薯央子,就拿个尺子量量多远一颗,像看墓地一样。奶奶一行都种到头,回头看爷爷还在地那头量距里,奶奶看着心烦,就赶爷爷走。



    爷爷一见奶奶赶,乐呵呵回家看书去。



    奶奶分家时,只分了两升麦,据说是七月初三。二奶奶嘲笑她,说是看奶奶一家几个娃子怎么饿死。



    家里分了十来亩地(那时没化肥,地里不丰产),只有奶奶一个人干地里活。我的大伯和二伯都受爷爷影响,东借钱,西借钱,从小读书,所以没人帮奶奶。



    奶奶说:太阳不出来,就煮一锅稀饭,然后去地里干活,月亮出来回家。回家还要点着麻杆纺花织布,拉磨磨面。不敢说起旧日子,不知道怎么过来的,累得拉血,总是觉得身子亏,好在几个娃子都没饿死,还有两个读了大学。



    奶奶说,如果没有太奶奶,她早和爷爷过不下去了。



    太奶奶是个非常精明的老太太。爷爷和奶奶一吵架,过不下去了,奶奶就要回山里。在那个时代,女人没地位,离开夫家回娘家,是件耻辱事。



    太奶奶站出来说:“回什么山里,实在过不下去,就分开过,这家里还能容不下你?”



    于是,在太奶奶主持下,爷爷和奶奶分家过。



    太奶奶本是单独过,见大儿子和媳妇分家了,就和大儿子一起吃饭,说是帮大儿子做饭,天天吃精细面,下油锅,烙油饼,一年的粮食没几天就被太奶奶挥霍完了。



    太奶奶吃完了大儿子的口粮,就找我奶,这样说:“李大姐,你看他是个不会过日子的人,就这几天就断了粮,你是个好心人,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他爹饿死不成?”那时代,我们那地方,人们貌似称女性为大姐,所以太奶奶就叫奶奶为李大姐。



    我奶心肠软,没办法就又收留了我爷,接着过日子。



    奶奶比较胆小,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胆小的女人,天不亮下地,天黑才归家。



    奶奶的胆小,还有个小故事。说是奶奶和爷爷吵架,奶奶出去,爷爷找不到。爷爷就叫三爷和他一起去找。三爷是个聪明人,知道奶奶胆小,就藏在附近,但不知在哪,就对爷爷说:“哥呀,俺们回去吧,有狼,我怕把我吃了!”奶奶本是躲在麦地里,听得三爷这样说,慌了,忙站起来喊:我在这里。



    那时种的麦和现在不一样,那时的麦杆较高,但麦穗较小。麦子有一人高,能藏人。那时的田野间总会有狼,野猪,甚至从山上下来豹子类。时常传说,某人又被凶兽祸害了。



    我爷打小做石匠,不会做家务,也不会种地。在旧时代,石匠挺吃香,生活还稍好点。等新中国成立,不允许我爷这种职业,他暂时成了无业游民,又种不了地,特别是生产队,挣不来工分,和女人的工分一样。好在爷爷识得字,写得文,可以在农村生产队做会计,多少挣些工分。



    我总问奶奶,我爷爷是不是很懒,是不是很无用?



    奶奶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外人:你爷能读书,能写文章,能看地,经常外出打碑,一年能挣几旦粮。



    都说我们家人长寿,就是从太奶奶开始。在那个年代,太奶奶活了88岁,在她84岁那年,过门槛时跪倒,两膝盖骨粉碎,从此卧床不起,没两年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