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子从白杨林走回家的时候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天空出现血红色的火烧云,一路沿着前行道路蔓延。
路面上的沙石随着鞋帮子踩在土石上溅起花,均匀撒在裤脚上,鞋子里边藏匿了些许。待回到家里只好将鞋子摘下,将鞋子筒对着下方倒出,洒在地面形成一个模糊的黄色圆形,如太阳一般。
桂子从大门进了屋子,先闭了门,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院子大概有四十平方,一半是玻璃房,旁边搭了一个种植葡萄的木架,架子上挂着一个秋千,两根粗麻绳垂钓一块就船板。鸡蛋花延架子攀爬,到顶端不断散开,变成一个完整的植物顶棚,嫩绿色的叶片加了白色的花瓣,花蕊处有蛋黄色,偏出一道清新的甜味。
桂子就坐在上边晃起来,两条腿在地上用力一蹬,身体便不断摇摆,在空中划下一道弧线。瞪了一会才发觉船板吊得有些低了,却慢慢回想它已许久未调整过高度,打母亲入院一来,似乎被长期忽略。
想到这里桂子不由朝客厅走,进了客厅可以看见一个厨房,用砖石搭建的土灶上有一口灰黑色的锅底,下方的柴火早已湿润,置物架上豆油酱油倒没有了,糖和盐也找不见。
厨房旁边有一张圆形餐桌,蜡黄色的竹节木制成的,铁制脚架上一层暗红色铁锈如花枝缠绕,桌上一个防虫笠盖住,竹条颜色以有些发灰,上边有酱油色的污渍。厨房边是一个窄楼梯,沿梯面有木制把手,暗红色,下方的黑色金属条上有许多花纹,有些洛可可的味道,铁皮上却蒙了灰尘。
要楼梯向上走,有一个长条形阳光房,卧室在阳光房一侧,阳光房外边有个露台,木制铺地,上边置了休闲桌椅。
桂子在一个椅子上坐下,仰望天上的红烧云,安静地望着天空。空中跃过一群飞鸟,传出简单几声欢鸣,远远离开。
桂子似乎有些不舍,望着这些早已习惯的家具,上面的斑驳痕迹都是绿洲里唯一跟他架构了联系的,带有个人印记的,唯一的温暖。它离开了父亲、母亲,而后仅剩下自己。
桂子有些时候感到委屈,有时不断思索如何获取亲情、友情、或者爱情,爱情似乎还来得不是时候,亲情和友情却是已知缺失的,但凡他有个姐姐,或者弟弟,还有与他们痛诉衷肠的机会。可是,他似乎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或者被迫习惯,身边的好友在成长中不断离去,他们走的走了,成家的也早已育有孩子了,就剩下他自己,好似前途暗淡,或者有些难以诉说的苦。
桂子安静坐在椅子上的时候有一股悲凉从心底深处迸发,一道血色云彩从天边烧进了心里,眼眶逐渐红润,血色布满眼白,如太阳一般红彤彤的,水雾竟烧的荡然无存。他嗓子有些干哑,泪腺却似被沙子赌实了。莫名的委屈从泪腺传来,倒是连泪水都不存在。
桂子欺身搂住自己,将两条腿蜷缩在椅子上,两条手臂环在胸前,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低头望着木地板,泪腺里的水分才终于一滴一滴掉落,如雨滴般浇灌在地面。
地板上却有青苔,一颗小草顺着木地板的缝隙抻出,舒展了枝叶绿得晶莹剔透,仿若在发着光,又仿若独自面对了什么难以描述的苦楚,生活中的委屈好似幻化作了枝干支撑它柔韧的躯体,抬起手臂伸向了天际。
桂子忽然觉得有了同伴,好似凭空多出一位战友,刚打算为它浇些水分,却忽想起它似乎并未获得格外的照料,一时间倒不知应如何处置,脑海便冒出一句:“人要懂得变通,变了才通。”
忽然有些错愕。
琢磨了许久,桂子终于还是停了下来,决意不为之做任何多余的处理,只依着它的坚忍,默默多给些关注罢了。
桂子又重新坐回了位置上,仰躺长椅上,侧着脑袋注视这株小草,仔细思索着自己的人生。
他忽然有些明悟,假如人生一开始便注定是孤独的,这不是“命”,这是氛围,一个人成长的氛围。人生的高度从一开始就不由氛围决定,或者,不由环境影响!一个已然定性或者早已习惯的环境铸就一个人的性情,性情确实可以改变的。
假如母亲委婉一些,或者父亲深情一些,或者他的父母没有离异,他一定不是目前的样子。可是,生活本就是戏剧,本来就是真实的存在,思考这些戏剧的发生方式对他毫无意义,或者对“真实”毫无价值。人不能为了“虚假”的逃避而避讳“真实”的生活。
人生本来就存在“真假命题”,只是人生的“真假命题”不单纯由人或者氛围和环境决定,人的虚幻的内心情感世界,或者人的真实的心理感受,本身就是个人在面对成长时候建构的“真实”的世界。
心理本身就是真实的情感世界!
桂子忽然对自己的思虑做了归纳,而后从裤兜内掏出存折,揭开看了里边的数字,心里生出一个疑惑:或许这些数字才是假的!
桂子对思想的认知有些模糊与不同,一个物理的客观存在通过与自己的对话消散,而后走向了客观意识。
“桂子!桂子!”
桂子听到一声叫嚷,忽然冲着楼底的巷道望去,却遭梅子叫醒。
竹子眉头紧蹙,一道皱纹印在额头,眼睛里发出质疑,好似有些疑惑。
竹子问道:“桂子,你刚才是在做什么?怎么就突然安静了?”
桂子有些讶异,只得回复道:“刚才在思索当中!”
竹子却觉得他举止有些异常,忽然想起一句话:心理医生本身就是心理疾病患者。
又追问:“你是不是经常陷入沉思当中?”
桂子倒也冷静,“是偶尔!”
竹子冷静了,桂子却有些不解,问:“怎么了?”
竹子便答道:“之前我们这里有一位姓李的医生,他曾说过一句话:爱幻想的人都有心理疾病!”
桂子却莫名有些反感,望着竹子的眼神变得坚毅,方正的面部透出怒意:“也许他本身才是病人!”
惊得杏子和梅子赶忙打了圆场。
竹子坐在位置上却忽然安静了。
其实竹子也有烦恼,她三十岁,丈夫却酗酒成瘾,有些低迷。
竹子的丈夫是个设计师,三十二岁,主案设计师。常年加班,每到了深夜才拖着一身酒气的躯体踉踉跄跄步入家门,进了门就径直躺在沙发上,躺一会便坐起抽烟。
竹子有些反感,就要收了烟,丈夫却偏偏不愿意,伸手掌拍了竹子的手指,骂骂咧咧说了句:“滚!”
这些琐碎的事情本来不应该计较,可竹子却难以忍受,无法接受丈夫的巨大转变。或者从恋爱到结婚后的巨大反差。
丈夫却常抽着烟幻想,思虑一些她无法认知的事情,例如什么结构主义、解构主义,例如什么生态哲学或者逻辑哲学。
竹子难以忍受丈夫总是在谈论他难以认知的所谓的“哲学”领域,丈夫却十分痴迷。竹子只当是丈夫爱幻想,发觉他常坐在沙发上叼着烟不动弹,好似在沉思,思索什么奇怪的问题。
有一次他竟提出一句奇怪的话:“什么叫后现代主义?”
竹子无法认知,她说:“我们活着的现代就是现代主义,哪里有什么后现代一说,莫非是人死了之后的事情么?”
丈夫却有些骂骂咧咧,直说她是毫无逻辑、毫无内涵。气得竹子拿起抱枕摔在他脸上,把手里的香烟给打出火花,溅在地板上。一片细碎的烟丝飘至他手上烫了一下,惊得他骂骂咧咧。
竹子却是有些不满,或者说,她是长期的不满,好似丈夫换了模样,好似她住在院内的病人。
她哭着嚷道,“你是不是也想住进院内?”心底有些疼痛,带着哭腔,泪水如水柱流下。
丈夫却冷静坐在沙发上重新点了烟,喃喃一句:“后现代是基于现代系统哲学,或者说,理论哲学的深入教育模式的哲学!”
竹子听得“哲学”便莫名恼怒,她记起廖恒河,谈论他的恒河,或者宗教观、母亲河。她对廖恒河的接触比较多,对丈夫反而带有某种刻意的规避,似乎在避免他走向不可言喻的“恒河”,避免他出现类似于廖的结论。
她说,她是惊惧这类事情的,她难以理解哲学背后的内涵,她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她只当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不需要太多的才华,只需要安稳的家庭,或者融洽的家庭。
丈夫却觉她竟是一个“泼妇”,直至把这个词汇脱口而出,直至两人的积怨太深,丈夫终于难以忍受陷入“哲学”之中,整日静坐思索,好似在沉思着什么。
竹子整理了眼眶里的水雾,而后幽幽说了一句:“桂子医生,你记住,爱沉思,爱幻想的都是心理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