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母一直知道她的病情是由妇女集团暗中操纵形成的。
起初她没事,是因为早有防备,而后来有了事情,她们便以桂子作为要挟,直至桂子受到大量的骚扰,她才不得不认了“命”。可是,桂母深知,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注定”一说,人的主观、人的意识和人的能动性可以极大改善自己的处境。
可是,桂母的眼眶也忽然红润了,几根血丝分布在眼球上显得吓人,眼缝忽然扯开,看似怒目圆睁,晶莹的水雾在眼球表面显得迷蒙。想起来桂子遭人跟随,遭同学针对,下课后回来无奈的哭诉。这些都成了制约她决定的把柄和手段,使得她不得不为亲情放下身段来。
只是没有想到,这个世界已经腐败得如此彻底,哪怕在医院内也有相关的消息传出。
桂母早已知晓,一个实习医生需要二十万的礼金,转正再需二十万。这样的腐败程度,她早已料定桂子不容易寻找工作,掐了时间倒是差不多了,才特意给桂子带了信。
在这之前的不久,桂子曾怒意燃燃对她说过:“我再也不回来了!”
打那个时候开始,她已做好了终身不再见到儿子的打算,无奈事情有些复杂,只得冒昧给桂子通信,把原本用来结婚的存折提前告知他,才发觉他已深受挫败。
桂母细细盘算了自己的账面,她已记不清是存下了多少钱,却知道数额不低于二十万。可是,她并不知晓医生职务的具体定价,或者说,她没有把握是否足够支撑桂子的一生。好似从她入院起,桂子就失了依靠,仅靠他的外婆指点。
只是桂母的母亲,桂子的外婆年事已高,倒担心遭受刺激,一时难以权衡,只好通知桂子。
桂子回家后果然从砖缝内掏出一本存折来,上面的数字显示存款为二十五万多,一张暗红色的存折卡上微黄纸面写了浓墨色的数字,让桂子一时难以掩饰心里的惭愧和落寞。
他常想,假如我没有生在这个家庭,假如我母亲没有离异,假如我父亲有些责任心,假如我没有生在这片土地,假如外婆可以硬朗些,假如外公还在...这些假设不断从他脑海中闪过,好似一丝一丝电流不断刺激他的神经细胞,引得他不断重复假设。
可桂子仍然不明母亲入院的原因,他坐在漫天黄沙的戈壁滩里唯一的绿洲内,一片白杨林的下方。巨大而密集的阴影覆盖他的全身,压在仰躺于沙地上的桂子面前,包裹了他的影子,好似混作一团。
他盯着天上蜡黄色的光线,看着白杨树上干枯的素绿色叶片,望向树干上密集分布的气孔,好似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盯住他,好似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什么亲人。可是泪水却顺着眼角滑落,脑子内闪现父亲的身影,想象父亲与其他的女人和孩子之间融洽而平和的交谈。这个世界上,这么好的事情从来没有落在他头上,而且是打小就开始了。
桂子望着叶片的时候一只小蜘蛛结了丝线垂挂下来,落在眼前不停张牙舞爪,好似故意刺激他,又好似在对他作秀,他忽然觉得它便是父亲的二婚妻子,或者二婚后生下的孩子,气得朝这虫子吹了一口气,惊得它收了网向上攀爬,直至慢慢远离。
桂子的视野里没了令他烦扰的事情,可是手里的存折勾起他的记忆。
印象中母亲很少会购置新的衣物、家具或者家电。家里所有的东西基本都源于一个简单的理由,致使桂子对每件物品都十分熟悉,例如新款的电视机,例如音箱,例如他的台灯和电脑,或者他的书籍与课本以及书写用的桌子。
谈到桌子的时候桂子眼里散发异彩,思绪渐渐深入,情绪渐渐稳定。
那是一张胡桃木的大型书桌,八十厘米宽,两米六的长度,在他卧室的窗口前横向摆放,正好卡在东西墙面之间牢牢固定,好似从一开始就是计算好的,严丝合缝。上面的木纹十分精致,在窗口渗透过来的昏暗光线下显出哑光的斑点,晶莹好似高端的办公室,与墙上的挂画和书法作品融合得十分恰当。东墙上靠书桌一侧挂了一副雅芝的楷书作品,上面写:“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明黄色的木制框板上嵌着蜡黄色仿古底面的作品,在书法作品对面则摆了三幅画,画的内容有些复杂,倒说不上是在描述什么,桂子直至如今也未思索明白这画里的含义。
母亲却说,待他长大,自然就明白了。
如今他倒是长大了,可惜,母亲倒未能陪在身边,而自己的工作竟然没了着落。
心绪一翻滚,又想到客厅内的六十寸高清电视机。
那是他七岁时候的生日礼物!母亲为了给他庆祝,有一日忽然神秘地问:“生日礼物想要什么呀?”桂子抬着小脑袋有些兴致,转着眼珠子思索,右手食指挠了挠头,又挖了挖太阳穴,实在没有什么想法,索性答道:“我想要贵的!”母亲柔柔说了一句,声音似蜜枣一般滋润,“桂子想要贵的呀?”
他便点头。
直至几位师傅抬了一个扁平的发箱子进了门口,桂子还在疑惑之中,扬起嗓子问:“娘,这是什么?”
桂母拉着他的小手一点点拆开了包装,他便惊喜得大嚷:“电视机!电视机!”
开心得转圈蹦起来,一不小心磕到沙发腿摔倒在地,竟笑着爬了起来,“我有电视机了!我们家有电视机了!”
几位邻居听到动静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摸着声音赶来,却只见得地面的纸箱内摆放着灰黑色的机器,中间一面镜子似的屏幕反射灰色的光,察觉是电视机,便打量了桂子,确认是喜事而后离去。
桂子的喜悦大概是从这时候被点燃的。
桂子对世界的认知也大概是从此时开始的。
做完了作业便依偎在母亲怀里,看《葫芦娃》,《黑猫警长》,《西游记》,《三国演义》,《封神榜》,《薛仁贵》...
桂子对历史人物的许多认知便是这时候来的,尤其是那名“白袍小将”、“应梦贤臣”,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薛元帅,早早进了他的梦里。以至连带白杨树的白色树干都成了他认知里的英雄,好似自己就身在英雄的世界。
英雄的世界里是不能容纳奸臣的!所以桂子从未对任何的权贵有过幻想,只希冀获得“正义”,或者“贡献”。
母亲教导他,拥有“正义”,才能做出“贡献”。桂子牢记在心。
可是现在,他躺在白杨林的影子里,家里的电视机早蒙上灰尘,他已将“薛仁贵”从电视荧幕里挪了出来,置于这片绿洲唯一的白杨林里,可是他找不到工作,可是他没有办法获得更好的生活。
他已有些分不清世上究竟有没有“命”,有没有“命中注定”,这些大概是用以抚慰失落者的权益之际,致使他自我怀疑,怀疑自己的怀疑。
他手里的存折数额算的上是高的,尤其在这样的隔壁滩,或者在这片绿洲里。他知道母亲对绿洲和村庄的感情,也知道是母亲从小灌输了“英雄”教育。
母亲一定不会后悔,可是我...
桂子的思绪变得复杂,好似自己的世界内并不完整,好似他见识的从来就不是某一类真相,也好似他正如这片绿洲里的白杨林,就应该生活在这片满满黄沙的戈壁滩!
一阵微风轻轻刮过桂子的脸庞,好似一只手掌轻轻揩了他的泪,好似母亲一般的温柔,却致使桂子陷入深深的悲观之中。
他自觉好似没有了依靠,好似他从来未拥有什么,未获得什么,好似一无所有。
他父母离异,母亲入院,仅有的外婆也年事已高需要照顾,他与别人的生活总是存在巨大的差距,可是却无从弥补。他总是靠自己努力,靠自己争取,他相信能力,相信智力。
他的意志忽然有些松动,或许,人的决定本身就意味着权衡,兴许,母亲早已知晓我的问题——不懂变通。
手里的存折被风刮过不断颤抖,桂子握在存折一角的手指感知到了一丝惊诧,好似这本袖珍的本子就是母亲的心声,好似母亲的日记!
阳光一点一点往西边落下,淡黄色的光线渐渐显出红色,一片如燃起的燎原景象出现在天际线上,戈壁滩内的白杨迎着红色火光摇摆树枝,一下子进入火光中渐渐燃烧,将枝叶全部包裹了进去,而后一丝一丝地逐渐消散,直至影子也现出淡淡的红色,火烧云与白杨林融成一片,慢慢消失了。
桂子望着“火光”不断燃烧殆尽了他的梦想,消逝了潜藏内心的向往,重新塑造了他的情怀,渐渐意识这片白杨林的真正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