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子心里生出一丝反感,他想到了母亲,想到了外婆。
他心里对“精神疾病”的认知其实早已超越了许多认知浅显的普通人,尤其是所谓的“务实主义”。
“务实主义者”宣称他们的生活方式是基于现实的、在地的、踏实的学科体系语言,是基于生活的、本质的、现象的,认同自己的价值观念源于分析性思考,只道是个人在生活角色当中的踏实肯干,却难以认同人的复杂性。
桂子思虑了一番后回复道:“哲学是基于现实的,可是,它是需要深思、沉思与思考的!”
这是桂子第一次为了哲学家做开脱,他是基于现实的、真实的、在地的生活经验而做的答复,心里自嘲为“务实主义者”,脑袋不由晃了晃,好似世上的真理本来就是“务实主义”的。
竹子却有些恼怒,她心里对“哲学”的抵触,无异于她对病人的反感,她觉得廖恒河就是一种病态的,难以言喻的。
可是她曾这样形容丈夫:“你是难以言喻的!一个无理的男子!”
丈夫回复道:“你是不明白人的实质,不能理解‘难以言明’的意识真理的!”
丈夫声音十分笃定,他对哲学体系的理解与认知在与日俱增,在深深的辩证与驳斥当中诞生了个人特质的思想,他的理解,以及旁人浅显的、不理性的言论成为一种极致的“低俗”,他所认知的“真理”,本身即在分析人的复杂性,分解哲学体系建构所用的复杂词汇系统,在建构深层次的价值观,是基于理性的,本身也是感性的。
竹子却在内心将“难以言喻”印在丈夫的影子上了。
竹子对桂子说:“桂子,也许你很难明白,这个世界上哲学是无用的,虚幻的、虚假的、无用的价值体系!”
桂子觉得有些可笑,想起自己学医时候一根根扎在人体模型上时候做的针灸推理,问道:“你相信中医科学吗?”
竹子看了看桂子鼻尖上密密麻麻的汗液,他的眉头显现出来坚毅的神情,一种明朗而舒坦的愉悦心情此时展露无疑,充满自信,可是她却有些疑惑,疑问以经验和现象为主的“中医科学”究竟与哲学架构了哪一方面的关系,只得就着问题答复:“我当然是信的!”
桂子扬了眉头,眼珠子闪出一道奇异的神采,而后缓缓说道:“学习中医啊,要先理解人的复杂性,才能治标治本!”
竹子有些意外,好似揪住了什么把柄,好似获得了进行语言攻击的目标,问道:“治标治本?你看看他们!”
她指着科室问询窗口探出的几颗光溜溜的脑袋,问:“他们怎么治?”
桂子自然清楚竹子的涵义,在她内心深处潜藏的理论知识中,疾病的本身即为根本,而不是标。她把标本混作一谈,自然无法治标治本,自然将病人们理解为“标本”了。所以这些光溜溜的脑袋,即是他认知的“现象”,而依据现象进行归纳的病情病因,即为医生的核心,即造就了他是病人的根据!
桂子记起老师在他背上轻轻的那一拍,一场未结束的辩论似乎历经多年如今得以继续。
他说:“我们认知的人的科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将人作为某类物品而作分析!”
竹子:“那是自然,人的身体本身就是自己拥有的财富!”
桂子又补充道:“如果你把人的复杂性归纳为未明的‘神性’躯体,意即人的身体本身就是一种发挥‘神圣光环’的实施者,也即将人的躯体定义为高维度的,而非通俗的人的经验之物,则人的本体才是真正的自己!”
竹子对桂子的言论已然有了反感,觉得弯弯绕绕好似在坐过山车般毫无逻辑,毫无价值。
桂子接着说:“你相信中医的脉络吗?”
竹子似乎有意展示自己的“理性”,正了正自己的坐姿,挺直了腰板而后正经答复:“我当然是相信的!”
桂子索性问:“脉络的依据是什么?”
竹子脸色突然红润,汗液渗出,一下子惊觉自己难以答复,支支吾吾道:“我当然是不知道。”
桂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眼,说:“兴许你难以理解,脉络其实便是气体交换的核心!”
竹子有些木讷:“气体不是从肺部获得交换么?”
桂子问:“那么,人体存储气体的方式难道只简单归纳为在肺部的生理活动么?这么一来,人的血管由肺部流出的时候是配备了更高的含氧量么?”
竹子对中医的兴趣倒忽然增加了,“那脉络是依据什么呢?”
桂子说:“细胞的呼吸交换需要大量的气体交换,可是细胞之间本身就是机密连接的,如果生物质之间没有间隙,所有细胞的呼吸作用产生的代谢又如何高效排出呢?”
竹子似乎有些理解了。
桂子说:“细胞与细胞之间其实应该存在输送代谢废物的通道,而这个通道的存在依据似乎直至今日依然未有发现。”
竹子好似陷入了思考,问:“那么脉络是什么?”
桂子答道:“人体本身具备极复杂的构造,细胞之间的区别依据于代谢方式不同,遗传表达不同构建了功能,形成不同的组织,可是,不同组织之间的结构关系倒是一个巨大差异性的通道!”
竹子觉知自己的思维好似完全难以驾驭这一类语言,额头上汗液已经不断累积。
桂子说:“脉络,大概率是不同遗传表达的细胞之间用以物质交换而保留的自由质通道,而自由质,用工业化的语言解释,它本身就是一条流水线,在借助便捷的运输方式进行物质交换!”
这次倒是竹子深深思考起来了。
桂子说:“人体的复杂程度极高,如若你简单将其建构为标本,则难以治标治本!”
又在桌上拿起了笔记本,掏出签字笔在本子上边写边说:“人的躯体应该是一种神圣的存在,本来就蕴涵了没有边界的哲学理论,只是从来未曾发觉自己有无限的可能性!”
“脉络的存在以生物医学的现代语言获得了解释,中医科学的依据也因此形成。”
竹子忽然发觉自己的思维竟也会活跃,饶有兴致问,“那么,精神疾病应该如何解释?”
桂子却说:“基于人的复杂程度,脑海里可能堆积的有害物质本身有许多未明的,难以解释的成分,我们所认同的西方医学,只是借助可以裂变成为的,称为“科技手段”的客观论证方式而做的经验学科,区别于中医的难以验证的学科逻辑而成为的显而易见的学科!”
桂子对“人”的复杂性似乎有十分详尽的认知,觉知是自己经常思考、探讨、分析自己的生活,或者对人的本质有深深的疑问才形成了差异性认知,便知道原来廖恒河也未必有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桂子说:“也许,我们所学的西方医学,或者心理医学,本身就是野蛮人为了证明自己拥有‘文明’而架构的强制性逻辑。”
竹子对桂子的言论已有些惊讶,却是难以理解。
倒是杏子与梅子听得咋咋呼呼,有些昏沉得似欲休憩,端着脑袋趴在椅子靠背上,似骑马一般,脸部早贴在了椅背上。
竹子从桂子的话语里得知了一丝兴趣,却忽然记起丈夫,觉得他是难以与桂子相提并论的,又问:“那么哲学与中医科学是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桂子说:“理解了人体本身的复杂性,你自然可以得知原来思想从来都是自由的,例如人的意识常在安逸时候显出舒适,也常在深邃之处觉得困顿,如果你能察觉的话,人的情绪好似有时也是病因之一!”
竹子自然能够理解情绪,甚至比一般人还能更好地理解情绪。
桂子已然获得了不知名的自信,将对话的内容忽然推向一个新的热点:“情绪的本身就是人体自然产物的一种,我们通常将物理的世界理解为现实世界,可是心理的世界却是“虚妄”的”,他顿了一下,咧出一抹笑容,接着道:“假如人的心理世界本身具备构成“真实”的含义,具备将‘唯心主义’建构为医学的核心世界的直观能力,充分认知和理解原来人的本身即为真相,那么,西方医学就是虚妄的,没有人情的科学!”
竹子补充道:“也即西方医学是将人的情绪抛弃而纯粹讲究‘机械’的科学?”
桂子忽然不想直接说明问题,对着竹子静静对视了一会,惊得竹子的面部泛出潮红。
桂子说:“如果人本身才是真实的存在,如果以人的思想作为划分界限,建立人与人之外的科学,例如建构以心理世界为真实世界的学科,命名为‘人学’或者‘非人学’,则中医科学应该如何辩证地看待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