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纷扬瑞雪盖住了远处的山岗,近处的田亩、阡陌和门前老桃树上挂着的红灯笼。堂屋外的地坪,雪及踝,正是寻香觅梅的佳辰。在陈柳如小小的视界里,雪花无异于天公赐予自己最隆重新奇的礼物。她站在廊檐下,眸子熠熠瞅着檐外天空,满脸彤润。她望得久了,实在按捺不住心头喜悦,抱着廊柱,伸出小腿轻触地坪中的盈雪,“咯咯”有声,她便“哎呀”唤了,缩回脚,使劲跺去粘在鞋底的雪花。
“崽,在做么子?”陈菊莲笑问,“想出去玩不?”
“嗯。”
“来,穿上就可以出去玩啰。”陈菊莲注意到女儿兴奋的样子,准备了两样物什拿在手中,只是她还太小,见识有限,不识得父亲拿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喏,脚上的叫木屐,下雨下雪都可以穿,不会打湿鞋;这件用棕树皮做的叫蓑衣,可以挡雨水。”陈菊莲边给女儿穿戴边教导,两样物件都是小号,显然是他早早为女儿量身做好了,只等合适的时候拿出来,“去吧,别走太快,小心摔着,记着莫跑远了。”
陈柳如燕儿般进了地坪,刚走得几步,便“格格”笑了,喊:“爹,你来,你来。”
“爹不来了,还得跟你二叔去打糍粑。”
糍粑,亦称年糕。糯米黏性极强,打糍粑是个体力活,也是男人的专利。将煮熟的糯米放入石臼,趁热用茶树桩夯打成泥状,再将米泥置于洗净的白布上,手上沾油,将其拍打成圆月状,以示团团圆圆之意,待其凉透,便可刀切成片分食了。与糍粑并列于普通农家过年食谱上的还有另一道糯米制作的佳酿,谓之甜酒,亦称醪糟。按照惯例,打糍粑和做甜酒在农历小年便该完成的,可对于龟山上的陈家而言,拮据的生活与人事的流离打破了它正常的轨迹。
堂屋内,肖氏将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在正对大门的方向摆上祖宗及户主陈义伯灵位。这是吃年夜饭时必然的规矩。按照逝者为大的先训,柳氏的灵位亦在其列。
“娭毑,我要吃东西。”陈柳如带着满身雪花闪进门来。
“好,娭毑给你拿。”肖氏搬条凳子搁在柜子旁垫脚,从柜顶抱出一个印花粗糙的青花瓷罐来,摸索着从里面取了一节酸枣糕递给孙女。陈柳如嫌酸枣糕给得少了,还想讨要一块,肖氏却是不允,只说别撑着肚皮一会年夜饭就吃不下了。
酸枣糕是一种农家土制的糕点,平时舍不得吃,总留着。与南方的很多村落一样,毛竹湖的山岗和房前屋后自然生长着一种体型高大的乔木,名为酸枣树。这种树很少成片成林地出现,通常散落而立,个性似乎抱有特别的孤傲。酸枣入秋前后成熟,若是想吃,拼力气往树干上狠踹几脚,金橘般大小的果实便劈里啪啦往下掉。但冒着头脸被打肿的危险得来的收获并不中吃,一口咬下去,柔软且弹性十足的果肉黏着牙缝,能酸掉大牙。鼻头攒成一团,眉毛倒写成“八”字,是品食酸枣的标准吃相。街市上婆婆姥姥用菜篮子提着卖的,就是蒸熟的枣上撒了些许白糖,因为格外便宜,进城的乡下人通常会用一个子儿买上二三十粒,算是没白上街一趟,好歹应了景。有心人会趁着收获时节将捡来的酸枣果蒸熟了,核扔掉,把剔出的果肉与煮熟的红薯拌在一起捣烂做成酸枣糕,再用糯米调汁浆了,晒干后便成了年节时难得的美味。它几乎伴随了穷苦人家的每个盛大节日,直至一生。
“娭毑,我娘会回来吗?”陈柳如边用细碎的牙齿碾磨僵硬的枣糕,眼睛却亮晶晶的盯着八仙桌上的牌位,虽不识字,但对柳氏故去时陈菊莲在牌位上写的冥文记忆深刻。
肖氏一滞,泪眼昏花,嗫嚅:“会,当然会,你娘跟咱们一起吃年夜饭……”
“三叔呢?他也会回来吃饭吗?”陈柳如天真地问。
肖氏看着孙女期待的样子,回忆去年一家人其乐融融吃年夜饭的光景,不由悲从中来,冲丈夫牌位声嘶力竭的道:“义伯,你在世的时候是个泥人坯子,啥事不管,一声不吭就丢下我们走了,怎么死了还这么不长心?怎么就不保佑你的子孙啊?你睁开眼看看这个家,看看你的孩子,这都过的什么日子哇……”
雪落无声。阑珊夜色在辽阔的淮河平原缓缓沉淀,皑皑白雪映衬的世界里,不时升起一团团绚丽夺目的花火,漫天散落。
一院狭小。凌乱拼凑着四栋房子灰白的外墙、三间阴仄的马厩、两堆来不及规整的柴火及一条泥泞与新雪混合的通道。甬道边有一间用大腿粗木制栅栏隔离出的囚笼。囚笼里一片模糊,看不见活物的影迹。与甬道相连的月门紧扣,一盏马灯随意悬挂在门旁的立柱上,随风晃荡。有时,马厩里会传出细微的咀嚼声和马粪喷出肛门时异常地躁动。此外,只穿堂的风一阵歇一阵穿过这片遗忘的角落。
不知何时,月门洞开,在马灯的指引下,几个模糊的身影朝囚笼走来。如在笨拙炭笔描绘的图画中注入了一星豆蔻的颜色,晕黄灯光渲染开去,使得黑曜石般沉郁的阴影里凸雕出一张张满是污垢的茫然面孔。
“吃年夜饭了,每人俩馒头加一块咸猪肉。”一名书记官模样的人站在灯下喊。
人群如刚出地洞久饿的老鼠,争先恐后的朝栅栏边涌来。
“不要争,不要抢,人人都有,今天备足了份子。”书记官面对栅栏里伸出的岣嵝的手,好整以暇的说,“吃完了,还有军饷发给你们。”
指甲缝里沾满了泥与草屑,马粪飘来的热气滚烫刺鼻,丝毫影响不了这群人摆脱原始困扰的欲望,一阵狼吞虎咽后连手指上的油脂也舔食得干干净净,仍意犹未尽地将贪婪目光投向早已空空如也的簸筐,直到确认再无可吃的食物才作罢。
“都吃完了吧?现在发军饷,每人九块大洋,作为给你们家人的慰问金,家里没人的自己留着使唤。”书记官腆着肚皮,不紧不慢的道,“会写字的,可以自己写信回家,不会写字的由我代笔,把你们的家乡地址搞清楚!领了饷后,你们就是正儿八经的国民革命军人,得为党国的兴衰荣辱履行使命,遵守党国军令,凡有不服从命令或者三心二意当逃兵的,一律按军法处置!都听清楚了吗?”
众人多为强征的壮丁,自愿参军者寡,故开腔应答者寥寥无几。
书记官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冲身边卫兵使了个眼色。卫兵便一路小跑着打开了那张一直紧闭的月门。门外灯火璀璨,浓烈的肉香扑鼻而来。囚笼内的人群开始躁动。
“闻到了吗?门那头橱子给你们准备了四桌大餐,有鸡鸭鱼牛肉,每桌还有俩坛子上好的高粱酒,愿意参军的,自己过去,好酒好肉吃着!”书记官说完,命卫兵打开久闭的牢笼。饿了一整天,两个馒头加一块咸猪肉根本填不满贫瘠的肠胃,听闻有大快朵颐的机会,任何心底的羁绊与禁锢都顾不得了,一个、两个、三个……人群如开闸的洪流,一股脑的朝月门涌去。
瘌痢头眼神饥渴盯着人群奔涌的方向,不自主移动脚步,仿佛看见满满几大桌的酒肉顷刻化为乌有,正当他想加快步伐去捍卫时,突然被陈少庭抓住了手臂。郭子兴和沈伦俩人无甚主见,一边吞着唾沫,一边瞅着同乡。
“长官,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陈少庭问。
书记官似乎没想到囚笼里还有如此清醒的人,那一句话楞没听进耳朵,瞪着陈少庭有片刻错愕,反问:“你说什么?”
“长官,钱我们不要,饭也可以不吃,能放我们回去吗?”陈少庭不避讳对方目光。
书记官摇了摇头,叹:“我刚来的时候比你还想回家,你看我现在回去了吗?”
陈少庭不再多言,几个手足同乡并肩朝喧闹的月门走去。
不知何处点燃了焰火,连串劈里啪啦声过后,高耸的院墙外晕染出一片红光,沸腾着彼端年节隆重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