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三月。春上,细雨绵密,乍暖还寒。高家村周围清翠的山峦连同安静的志溪河总被浓稠的雨幕笼罩,山朦胧,水亦朦胧。渡船从毛竹湖渡口驶向申家滩对岸,不过百十米距离,半渡之后便人影难觅。
春种,成片的新禾,布满网格状的水田。太阳平白羞涩了几分,将真容隐藏在云帷之后,只偶尔微露半颊。不知何时,风之颠嬉戏着南归的燕,叫声啁啁,啄泥筑窠,飞过残月轻抚的夜。
一早,门前的梧桐树传来喜鹊的鸣叫,撩拨起乡下人的神经。喜鹊是祥瑞之兆,听到喜鹊叫便是家里有喜事儿活着是有贵客临门,于是乡下人一整天都会在心里揣度着究竟会有什么好事上门。只不过今儿有些稀奇,不仅龟山旁热闹不休,连同关帝庙附近和山窝子里的村落深处也叽喳不停,像在林间梢头召开了一场鸟雀盛会。
高守金拄着拐杖,站在大门边,抬头弥望墙边的一颗老松树。他心中疑惑,整个高家村都鼓噪不停,怎么自家却冷冷清清的?这村里除了高家都是些佃户,又有什么值得喜庆的?他心中虽如此思量,终究觉得失落,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里的老痰,喊道:“德财,把留声机打开……”
房间里“唔”了声,留声机播放起发腻的几首老调,只不过声音很小,远远盖不住外头的喜鹊叫。
“你老子耳朵不好使,你不晓得?”高守金不满。
“声大耗电,电池不耐用……”高德财回应,可见父亲语气坚决,只能皱着眉将音量调到了最大。
“怕啥,电池没了就买新的呗……”房间里传来姚氏的嘀咕。
高德财吓了一跳,一转眼,见自家媳妇满是不屑地斜乜着自己。他便陪着笑脸,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她身边,一把捂住了对方的嘴。“买”这个词是不能轻易说的,买就得花钱,如果让高守金知道更换一次电池的费用,会被他用拐杖敲出满脑壳的包。好在,姚氏在他越抱越紧的臂弯里扭捏几下就不再挣扎了,像只温顺的小绵羊,而屋外也没有其它动静,他这才长舒一口气。
“东家,怕是有贵客要来哦……”院门滴水檐下孙长工说道。
高守金循声看去,只见水田对面入山的路口,出现了几个骑着自行车的人影,领头的依稀是上回来过一趟的邮差。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邮差得了好处不办事,反累得高家破了大财,高守金这口气无论如何吞不下去?他手中拐杖在地面敲得砰砰响,嘶喊道:“关门!”
双开的大木门果然合上了。
“打上门栓,顶上杠……”高守金又道。
孙长工无奈,只好依言而行。
“怎么了?”高德财和姚氏也从房里走了出来,愣愣地看着父亲。
高守金不语,生着闷气,兀自往后堂走去。
孙长工眼看着高守金进了里屋,这才凑到高德财身边,附耳说道:“少东家……”
高德财听完,心中满不是滋味,县里抓丁本不关高家的事,却被熊团长讹了一大笔,难怪老父这般态度。更令他恼火的是,本来老父都把掌家的权力给了他,因为此事,又给收回去了。
“少东家,怎么办?好像还来了军爷……”孙长工怯生生的。
“无妨,要是来敲门,打开便是。”
这个上午,整个高家村沸腾了!
当陈东升得了消息去中堂又小跑着回到家,时间仅过去了两刻,他满脸都是笑容,左手握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右手拿着一封信。在地坪中,陈菊莲已搀扶肖氏端坐椅内,小柳如靠在奶奶身边,祖孙三代人都是一个模样,眼巴巴望着归家的陈东升,眼瞳中饱含期盼。
“娘,大哥,少庭来信啦!”陈东升喜不自禁。
“娘,这下放心了吧,我就说少庭一定会有回信的。”陈菊莲道。
“信上……说了什么?”肖氏迫不及待。
陈东升赶紧将信笺往兄长手里塞,他自己则笑呵呵将摊开左手,解开油纸,里面赫然有九块大洋。
信笺落款是陈菊莲的名字,里面内容是什么,则不好说。陈菊莲略一犹豫,一把撕开,看了几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笑着对肖氏说道:“少庭说他到了安徽,在一个叫蚌埠的地方当兵,同村的瘌痢头、沈伦、郭子兴和他在一块,还有,大洋是他寄回来给您老买药的……”
“念……念给我听听……”肖氏笑着,眼角却有泪水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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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杀!”
喊声发自老虎山脚下一片独立营区。乌瓦灰墙的营房占地不大,只三两间房及一块长满杂草的操场,操场旗杆上迎风飘展着一面硕大的青天白日旗。与别处不同,这里戒备严密,外围立着大腿粗的木栅栏,栅栏上布满钢丝网,执枪哨兵往来巡视,外人难得一窥究竟。但若细听,在众口嘹亮的喊杀声中似乎伴随着忍俊不禁的杂音,仿佛一群人聚在一起看一场蹩脚的喜剧,与此庄严肃穆的氛围极不相称。
今天是陈少庭第一次执勤,因是新兵,没有配备子弹,半旧的中正步枪拿在手中就像杵着根烧火棍。他站在营房门口的这段时间,无所事事,有些无所适从的惶惑。好在营房里新兵们操演时不断闹出的笑话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眼睛时不时往操场瞟上一眼,引起于己心有戚戚焉的感慨,会心一笑之后,枯燥的站岗时间也不那么无聊了。与他一起执勤的老兵叫做李四喜,四川人,年纪轻轻就跟亲属一起成了蜀道上的皮革贩子,也是时运使然被抓了丁,当兵已有些光景了。让陈少庭没想到的是,这位年岁与自己相仿、说话滑稽且在火车站时差点一枪把自己崩了的小眼睛卫兵,竟成了自己的班长。
新兵训练无外乎列队,跑步,投弹,射击几大专案。最有趣的是投弹,就一铁疙瘩上面系着根麻绳,新兵拿在手中听指令刚要脱手掷出,猛不丁耳边铜锣“咣当”一响,将训练弹失手投向身后者有之,拿之不稳跌落于地者亦不在少数,更有不慎砸着自己脚的。千奇百怪,不引人发笑反倒稀罕了。跑步训练时,陈少庭曾不止一次登上老虎山顶,远处的淮河水绕着蚌埠城蜿蜒而过,成片的灰白建筑依稀透出故乡益阳城样的熟悉,只是不断送至的风吹醒了那份思乡的愁,使得一切变得陌生。
“留点神,要是有啷个龟儿子敢闯进来,硬要把命挺住啰!”李四喜嘱咐。
陈少庭明白李四喜口中的“龟儿子”就是指新兵营外的老兵。操演行军时,陈少庭不止一次路过老兵们的营区,到处是赌博、喝酒的吆喝声,其中不乏歪戴着大盖帽的军官与部下一同厮混,全然没了上下级之分。乍一看,以为入了花柳酒肆之乡。于此,陈少庭感觉无法理解,这哪象是正经人的做派,只是见得多了,便见怪不怪了。平时无事可干四处溜达的老兵最喜来新兵营消遣,抽着大前门牌香烟,歪在一旁看热闹,自是影响新兵训练,故长官传令,训练时外人一律不许入内。
所谓怕什么越来什么。栅栏外鹅卵石铺就的岔路上歪歪扭扭走过去两个人,想必刚喝了不少酒,身体发热,棉襟大开,步枪耷拉在肩头,听得这边热闹,便眨巴着血红的眼珠子,返身寻了过来。
“站住!”李四喜喝。
俩醉汉闻如未闻,兀自向营房内闯。
“做啥子?给我站住啰!”李四喜说完,脸颊就像抹了层胭脂,猛拉枪栓,双腿又神经质般抖动起来。陈少庭一见对方的“弹簧腿”就头疼,唯恐他脑子一热失手把子弹打出去,真闹出人命可不是玩儿的。于是,陈少庭顾不得自身使命,慌忙当起和事佬来,“两位大哥,里边训练,长官有命令不让进……”
“兄弟……不关你事。”俩醉汉对陈少庭的“谦卑”显然很受用,倒是对动不动就拔枪相向的李四喜动了怒,直拿胸脯朝对方枪口顶去,嘴里更不含糊,“日来滴!你个愣头青撩事?我这冉子就搁这站着,你个逼养的招我一下试试,别看你老逼的洋熊样,给我惹急了,我都不稀枪打你,就拿拳头劈脸呼你个小逼养的!”
陈少庭和李四喜都听出这俩醉汉是蚌埠本地口音,顿感窘迫。本地人难惹,这是军营所有人的共识。新兵营里就有个本地兵和人打架打输了,正好碰上他老娘来看儿子,一番哭天喊地之后,又叫来七大姑八大姨,将好好一个新兵营弄得鸡飞狗跳。最后,长官亲自出面说好话,并当着一众人等把那个倒霉的外地兵狠狠收拾了一顿,才算揭过这茬。李四喜虽当兵有年,人缘也不差,可毕竟是外地人,真要捅出篓子,没准哪天走在街上被人用砖头给“呼”了,怕也只能打落牙齿肚里吞。
“两位大哥,消消火,抽支烟。”陈少庭拦在俩醉汉面前,“哥俩个,不是我们存心和二位过不去,实在是长官有命令,只要今天放过去一人,明天就没饭吃,我们也是没办法呀!这样,改天我请两位喝酒行不?”陈少庭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总算让俩醉汉回心转意,趔趄脚步离开了。他们一走,李四喜长舒口气,冲陈少庭说:“秀才,看不出来,有几下子。”
“班长,这不都跟你学的。”
“啥子班长,打今起,就叫我名,晓得不?”
“晓得。”俩人相视而笑,满地的霜冻,也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