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声响,来自钢轮与轨道的重击,单调、乏味,无休无止。
车厢内密不透风,混沌一片。迷蒙中,隐约耸立着幢幢酸腐与汗臭气味混合的阴影,机械、木讷,毫无生气。浓烈的呼吸在污浊摇晃的密闭空间里反复萦回,营造成一张烦闷阴郁的无边巨网,将一切的生命吞噬。蓦地,抽噎低沉,似恶灵掩至,搅乱了一潭死水。哭声越来越大,来自深处旮旯或咫尺耳边,此起彼伏,如利刃与坚岩连续相碰,刺耳的痉挛,触动一颗颗濒临崩溃的灵魂。
车厢的角落,有一张在黑暗中看来依旧棱角分明的面孔,正是陈少庭。他本来紧挨着生锈的铁皮箱子打盹,车厢内异常的躁动引发了他的不耐,用手颐头,开始搜寻打搅他清梦的“屎壳郎”。当他目光停留在某个清癯的轮廓时,他抬腿踢了对方一脚,说道:“莫哭了,像个堂客们样地哭么子?”
“要你管!”瘌痢头兀自沉浸在自我的悲伤中。
“不是我想管你,小心被那几个杀千刀的拉出去揍一顿……”
瘌痢头浑身一震,不啻被带血的镣铐刺穿了琵琶骨,哆嗦着左右窥望,感觉地狱的重门并未打开,不由长舒口气。随后,他又恐旁人的哭声惊扰了深处的恶煞,开始在人堆中一边艰难爬行一边压着嗓门宽语劝慰,试图制止由他引发的瘟疫,可其他人并不理会他的善意,就像受伤的大象难以理解身边癫狂溜过的蚂蚁。
“嘭嘭!”枪托砸在铁皮上的异响惊如闷雷,“娘的,哭什么丧,再哭拉出来枪毙!”
刚刚恢复些许生命体征的群体顿时石化,片刻间了无生息。
瘌痢头灰溜溜缩回原处,抹去额头渗出的汗。陈少庭挪了挪趋于僵硬的身体,昂起脖颈,眼神空洞地瞅着黝黑的头顶,陷入沉思。一个多月前,他和高家村的青壮们为了逃避抓丁,不约而同往茂林山区那条唯一通往外面的山路跑去,不曾想,他们刚出山口就被一群荷枪实弹的卫兵截住。在上演了一场猫捉老鼠的大戏后,几十个高家村的青壮在黑洞枪口的威逼下,被绳子蚂蚱似的连成一串,一瘸一拐押往县城,关在一座被高墙阻隔的大院内。
在被拘禁的日子里,很多人想过要逃跑,胆大的甚至身体力行,可无一例外刚出营房即被抓回。卫兵对于逃跑者的惩罚毫无人道可言。不给饭吃、被打得体无完肤算是祖上积德;最可怕的是在大冷天被卫兵强行剥去棉衣,再淋上几桶冷水,然后如对付死狗般,绑在操场立柱上整整一宿,此法炮制后,逃跑者接连半月高烧不退,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位负责抓他们进军队的熊团长陈少庭只见过一次,卫兵们美其名曰长官莅临训话。他冲新丁们发表了一段文墨不通的激情演说,卫兵们巴掌拍得震天响,一众壮丁亦跟着鼓掌,至于对方说了什么,陈少庭一个字都不记得了。他记忆里最深刻的是和一群战战兢兢的同乡挤在一间幽闭的房子里,巴望着哪天能重见天日。几天前的月夜,他和瘌痢头以及同村的沈伦、郭子兴被卫兵带离囚笼,塞进一辆军车。当他惶惑中一觉醒来,已至长沙;之后,耳边传来隆隆的铁轨声响,在不分昼夜的闷罐车里向着不明的目的地进发。这段行程究竟有多远、得持续多长时间,陈少庭不知道,但他明白,自己离心爱的故乡越来越越了。
“在想什么?”瘌痢头问。
“想我娘,她身体不好……你呢?”
“我爹。你有俩哥哥,我爹可只我一个崽,我要是死了,咱们家就绝了后。”瘌痢头吞了口唾沫,“咱……咱们还能回去不?”
“怕是回不去了……”
陈少庭情绪低落,懒懒地靠在铁皮箱上,再也不愿多说一句话。
“嘘——嘘——”刺耳的警笛毫无征兆地响起。形如咸鱼罐头的铁皮车厢被猛然撕开,炫目的白,直扎瞳孔。烟尘斗乱中,一个个串叠在一起灰扑扑的人影就像蛰居已久的虫豸,在心惊胆颤中躲避这突如其来的凌然白日。
“下车!下车!”喊声急促,伴随声声棍棒敲打车厢的噪音。
陈少庭用手遮目,踉跄着走至车门,没等站稳即被一股外力拉扯得失去平衡,重重跌落在满是砾石的路面,双膝硌得生疼。紧接着,他感到剐心的疼痛,右臂如折了般混不着力,慌乱中,他发现是个满脸横肉的军汉正对自己施暴。
“操你娘!”长久的压抑在陈少庭心里蓄积了太多的愤怒,他不顾一切朝这名军汉冲去,将其掼倒在地,厮打起来,任凭身上棍棒如雨,直到剧烈的疼痛感浑身泛滥,他再也提不起半点力气,萎靡瘫倒在对方身上时,才被几双粗壮的大手强拉至一旁。那名被打的军汉在同伴帮助下侥幸脱身,一时惊恐不定,似乎头一次碰到这么不要命的新兵,从地上爬起来后色厉内荏地瞪着陈少庭,一时张皇无措。
“哈哈……”陈少庭趟在地上,疯子般咧开满是鲜血的嘴大笑。
一众新兵木然站立,噤若寒蝉,眼瞳中既有怜悯亦包含恐惧。陈少庭恣意的大笑许是引发了他们久未沸腾的热血,面对几名凶神恶煞般的军汉,怯懦着,犹豫着,缓缓在他身边形成一堵人墙。趁此间隙,瘌痢头俯身拽住陈少庭肩膀,带着哭腔道:“三儿,别逞英雄了,会被他们打死的!”
“啪——”刺耳的尖鸣划破长空!
异常的躁动引起远处执枪警戒的卫兵注意,开枪警告后朝人群端起了步枪。
这名卫兵年岁不大,嘴巴周围干干净净,且有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歪戴的军帽下,露出一双小眼睛,眼神中既有紧张也包含某种兴奋,他双腿像附着难以控制的弹簧,不停颤抖着,同时手指在扳机弧圈外滑来滑去。
空气骤然紧张。
子弹呼啸穿过头顶空间凉飕飕的感觉就像与死神的刺刀擦肩而过,一下子击穿了一众新丁好不容易滋长的勇气,惊恐后退。瘌痢头面色如土,全身像铸了铅般,动弹不得。拿着哨棒的几名军汉相视而笑,面露狰狞,冲陈少庭步步进逼。一步,两步,三步……鞋底与砾石的摩擦声清晰可辨。
陈少庭寻思此番必难幸免,啐了口由牙缝渗出的血沫,闭上眼睛。
“住手——”一个年青的声音传来。
剑拔弩张的场面顿时凝滞、冷却,卫兵们手中的枪与棍棒齐刷刷放了下去。
远远的,陈少庭看见人群外走出一位矫健的身影,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左右,浓眉、国字脸,深色的军服挺括,皮鞋锃亮,在众多灰黄布衫的卫兵中显得额外突出。
“怎么,几个还没摸过枪的庄稼汉就搞得你们草木皆兵了?饭桶!”只听这名年青军官说道,嗓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这批新兵有点意思,好生伺候着,老子哪天心情好再来提人。”言罢,他扬了扬手中白手套,扬长而去。
路,似乎没有尽头。
天,灰蒙蒙的,隐隐呈现暗哑深蓝。
前途渺渺,两列衣裳褴褛的年轻壮丁踩着冰冻的地面行进,其中有些人穿着离家时的破棉鞋,有些打着赤足。队伍中间,陈少庭脚步蹒跚,随人流亦步亦趋。寒风劲驰,飞过雪雨的痕迹,掠起片片单薄的衣角。队伍在厚重天幕下伴随森严冰冷的枪口逶迤成行,走向各自冥冥召唤的宿命,渐渐渲染出一幅铁与血交织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