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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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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发财的秘密
    来自北方的寒流经过洞庭广袤的水泽后,原本干燥的空气变得阴冷潮湿,剔骨的冰凉感透过棉衣浸入骨髓。待得寒潮消没,冬日暖阳扑面而来,常持续半月有余的晴天,风轻云淡,恍如早春。又到了囤积制席原料的时节。一早,志溪河边的简易码头停驻了三艘从桃源来的趸船,船上扎满成捆的水竹,生意人按照惯例对着山谷吆喝几声,不一会,高家村的手艺人便成群结队循声进货来了。一捆水竹重逾百余斤,搬运起来是个体力活,原是壮年人的本分,可自一个月前他们逃丁进了山,就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搬运队伍中老弱妇孺占多数,几个人一组,连拖带爬,在灰白残败的芦苇荡里逶迤成行。直至艳阳高悬,清晨的冻土踩成了满裤脚的泥泞,泥沼中不时泛起的气泡散发出腐败气味,仅一船货物空了大半,余下的再也无人问津。瞅着这光景,生意人寻思这趟买卖要亏本了;若是往年,驳船在毛竹湖和谢林港两站稍作停靠,所有货物便能销售得干干净净,返程的时候一身轻,只需将包袱里的洋钱收拾好了,在益阳城里买些时鲜货,回家就能过个安稳年。



    制凉席纯粹仰仗手面上的功夫。先将竹竿暴突的竹节用篾刀剐平,再以一寸跨距内能容纳下十六片篾为依据,将其分解成若干篾条,趁冬暖晾晒干燥。若错过日头,原料发霉,会影响成席色泽,便卖不起价钱了。这段时间是高家村的男人们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拼的是技巧与体力。女人们炒菜时舍不得放油,省着晚上为男人掌灯干活。从早到晚,高家村充斥着篾刀急速分开水竹时的连贯爆响。



    陈菊莲和陈东升各自抱了几捆水竹在脚边忙碌着。连续三天,兄弟俩除吃饭睡觉外,屁股就没离开过剖篾的长凳,一双手也因连续的劳作裂开了血口,几个手指头缠满裹伤的碎布。肖氏的身体每况愈下,整天念叨着小儿子陈少庭去哪了,一天一天,在叹息中沉沉睡去。只柳如得闲,在二叔和父亲房间两边跑,若见油灯结了痂,就剪去芯头,将灯芯从灯盏中稍稍拨出一小截,房子里便亮堂了。跳动的火苗映红了她那张稚嫩的脸,杏眼也显得分外清澈。



    “乖女,跟娭毑睡觉去。”陈菊莲招呼女儿。柳如不情愿,站着不动。他就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女儿脸蛋,她怕痒,缩回脖子,嘻嘻笑了。



    这时,隔壁堂屋房门吱的打开,不一会,地坪中响起谑谑磨刀声。陈菊莲蓦地警醒,解开围裙走至屋外。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陈东升不顾霜天阴寒,只穿单衣,正聚精会神的磨一把砍柴刀,刀口每在磨刀石上拖拉一个来回,都卯足了全身气力。



    “东升,这么晚磨刀做么子?”陈菊莲问。



    陈东升身形一滞,闷声:“哥,我明天想去打点柴回来。”



    “家里有柴火,剖篾余下的废料也够烧半个月。”



    陈东升知晓瞒不过兄长,索性不回话,只顾磨刀。那日熊团长带人来村里征兵,他们走后村里壮年一个都没回来。经过这些日子的揣摩,村民们大致能猜出熊团长一行坐船来之前,必然已在出村的山路上设了埋伏,就等着逃丁的人一个个自行钻进口袋,谓之打草惊蛇,请君入瓮。陈东升卖完凉席归家,才知发生了偌大变故,这些日子性情木讷的他更显闷郁。前几日高家增收田租的消息传来,似乎在他心里播下了一颗魔种,在此月圆之时破茧而出。



    “少庭和其他兄弟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肯定跟高家脱不了关系,村里壮年没剩下几个,高家还要增租,这是不给咱们活路!”陈东升猛地站起,“与其饿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你任着性子快活了,娘怎么办,还有你侄女和我呢?”陈菊莲说这番话时,柳如正抱着父亲的腿蹭来蹭去,并不知晓大人们正商讨一件事关生死的大事。



    陈东升不答,双膝跪地,冲兄长磕了个头。



    “那好,我跟你一起去。”陈菊莲最清楚自己这个二弟的脾性,平时沉默寡言,与世无争,可一旦打定主意,八匹马也拉不回头。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一个人去就行了!”陈东升闷声道。



    “我没死,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陈菊莲突然高声暴喝,干瘦的身躯亦因忿怒而微微颤抖,见陈东升迟疑,便抬腿踹了他一脚,声嘶力竭的吼,“去!滚进去睡觉!”



    柳如被吓着了,猝然一惊,哇地大哭。



    自小,陈东升就对兄长有种如父亲般的敬畏,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脾气,只好扔掉砍刀,抱起侄女进了屋。这时,里间传来肖氏惊惶的问询,有气无力,彷如风中落叶。



    “娘,没事,你别起来了。”陈菊莲说完关上房门,搬了条长凳坐在门边,将身上棉衣掖了掖,吹灭了油灯。



    临近年关。虽高家村百姓虽都是平常人家,过年的用度却是早早规划存贮了,不至辛苦一年,年末还得紧巴巴过日子。当然,年货置办得最丰盛的,自是安居中堂的高家。上了年纪的高守金最喜吃刚刚熏制好的青鱼,将鱼切块拌细碎干辣椒油炸了,口感糯滑香浓,又不钻牙缝,辅以佳酿佐餐,有大慰平生之慨。每逢这时节,他总饶有兴致的亲自监管腊鱼的腌制熏烤,以防败了口福。高德财托熟人从汉口带回一台留声机,往桌上一搁,那金色的大喇叭差点亮瞎了高守金本来就看不清物件的眼睛,这才晓得自己落伍了,原来世上竟有这般好看气派的东西。于是,他也对儿子不务正业在家里鼓捣这玩意睁只眼闭只眼,用他自己的话说,高级的东西,年轻时候会玩浪费点时间没关系,免得老了想玩却因为眼界太窄耍不出名堂。最近外头顶顶时髦——王人美唱的《渔光曲》,在高家院子里整日整宿地播,听惯了花鼓戏的高守金竟也能跟着哼哼美声调子。他唯独不喜欢歌里头几句词,什么“鱼难捕船租重,捕鱼人世世穷”,叫苦连天的给那些佃户抱屈,煞风景!



    这日上午,高守金吃完早饭正听着音乐打点熏鱼,地坪廊檐外传来“东家发财”的喊声,回头一看,却是身着灰布棉短打的陈菊莲站在门口,不由一愣,问道:“陈家老大呀,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家里活计做完了?”



    “还没呢,累了很多天,想休息个一天半载,又没地方去,就想起到东家这来串串门子,说几句闲话。”陈菊莲老老实实回答。



    高守金人虽老朽,脑子却不糊涂,他这辈子还从没见过佃户来地主家闲聊的。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略略一想,如今村里年青人没剩几个,郭沈两家话事的年迈糊涂已上不得台面,但陈菊莲兄弟俩正值盛年,在村里人缘又好,怕是今后佃农中的主心骨,就不得过于轻谩了。于是,他换副笑脸,招手道:“好,好,进来坐!”



    陈菊莲作揖还礼,在石阶坐定,一转头,见荷枪实弹的长工磨磨蹭蹭提着把椅子出来,待对方将椅脚重重磕在石阶上时,他起身忙说道:“孙大哥,辛苦,辛苦……”



    孙长工打从配枪那天开始,仿佛泥胎塑了金身,凭空多了几分戾气,对陈菊莲的话闻如未闻,也不搭腔,只用一对浊黄的眼珠子冲他扫来扫去。



    “陈老大,坐。”高守金客套。



    “岂敢,东家,您太客气了。”



    “那我老朽可坐了。”



    “应该的,毛竹湖的全村老小可都仰仗您的大恩……”



    孙长工立马毕恭毕敬地将椅子扶正了,等着高守金将屁股挪上来,腰杆也随之由曲而直,然后附耳于高守金耳边说沏壶茶来,便欲小跑离开。



    陈菊莲忽道:“孙大哥这身行头再加上这把枪,好是气派。”



    孙长工拔高声调:“托东家洪福,这是县里划拨来新崭崭的连珠炮,莫说打死个把人,就是打死几头牛都是分分钟的事!”



    高守金似乎对孙长工的回答极为满意,捋须点头,问:“陈老大,你今儿来究竟为么子事,尽管说。”



    “嗨,我能有么子要紧事……”陈菊莲一转,叹气道,“东家,这些天我娘总念记着少庭去哪了,她身体不好,这一天天的巴望着,我这做儿子的难受……”



    “没有娘不心疼儿的,多劝劝她,也是尽孝了。”



    “东家说的是,哎……我估摸少庭是被抓丁走了,那个熊团长不是什么厚道人,这老话讲,上梁不正下梁歪,就怕少庭回家的时候不学好,坏了本分。”



    “嘘,小心隔墙有耳!菊莲啊,世道人心,你是个明白人呀。”高守金面目慈祥起来,“咱叔侄间今儿说说不打紧,可不能跟外人讲,瞅那姓熊的杀胚就是个兵匪,别看人模狗样摆威风,不定造了多少孽。”



    “可不是!”陈菊莲猛拍大腿,“早些日子他来村里时,酒后跟我拉家常,说他爹死娘另嫁,本是个连条裤子都没得穿的苦哈哈,许是祖坟冒烟,当了兵,干了几年亡命勾当,愣是作了官上了堂。”



    “哼哼,血染的顶子……”



    “他还说,他当官后回了次乡,然后就发财了,成了他们村最有钱的人。”



    “这是个什么道理?”高守金倒吸一口凉气。



    “我也不懂,问了回,他没说……”陈菊莲屏声静气如若回味当时情形一般,忽惊栗道,“他只是瞪着我笑,笑得很瘆人,我就没敢再问了。”



    “还有这事?”高守金蓦然惊诧。



    “可不是嘛!”陈菊莲肯定的说。



    高守金如干瘪水囊的面皮突然没了血色,嘴巴微微张合,“哦哦”两声,接下来的谈话总有些不搭调,昏昏沉沉,似身体犯乏。陈菊莲起身告辞,高守金亦含糊不清。陈菊莲走至中堂巍峨的滴水檐下后,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见高守金依然糜坐当地。他犹豫片刻,这才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