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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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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涨租
    寒雨靡霏,断断续续下了整日。房前的针棘、紫苏及左近的春树、竹篱笆,皆呈现雨后特有的清新圆润,仿佛紧贴视网膜勾勒的图画。申时末,突如其来的小雪牛毛般零落,淡淡的白,轻轻似敷粉,有的化了,有的粘黏成冰。空气里散发出水与泥土混合的冰凉气息。每有风掠过,滚龙山顶掉光了树叶的梓树林随之发出细微的“嘎嘎”声响,在铅色天幕的映衬下,峥嵘中显出几分苍凉来。



    往年这时节,天要黑未黑之际,高家村上下已然关门闭户。一家人围坐于火塘,说几句闲话或捡点不需大动筋骨的活计做着;也不乏年轻力壮的汉子以天冷为名,早早搂着体态丰腴的媳妇上了床。今夜却是例外,散落的几十户村舍依然亮着灯,有些大门还敞开着,灯光明灭闪烁,照着深黑的山峦。



    “东升和少庭回来了吗?”里屋传来肖氏的咳嗽和断断续续地问询。



    床榻上,小柳如已伴着祖母进入梦乡,肖氏拍抚着孙女后背,凹陷的眼窝里,干涸的眼瞳满是不安。



    没呢,娘,您就别惦记着,天不早了,睡吧。”陈菊莲关上房门,走到里间,小心说道,“要不,我去别家走走,看看其他人回来没。”



    “你腿脚行不?”



    “没事,我拄根竹杖去,摔不了。”



    “那好,自己注意,哎……”



    “娘,您就放心吧,东升卖席子走得远,过两天就回;少庭跟着大伙进了山,怕是不知道抓丁的走没走,没有准信儿不敢回。”



    “这么大冷天,也不知少庭他们在哪过夜……”肖氏说完,无力地合上眼帘。



    今夜难眠。



    郭长贵家陆陆续续挤满了同村的乡亲,陈菊莲赶到时,已无落脚地儿。大家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讨论村里壮年人可能的去向,互相安慰,眼看子夜临近,大家再也按捺不住,也不知是谁提议好歹去找找,顿时满堂回应。



    雪依旧在下,密密麻麻,蒙了天地,使得这片小山村单调得只剩黑与白两种颜色混淆在一处。山坳间升起簇簇火把,一闪一熄,如阴阳界莫名跳动的鬼火,松油燃烧时的烟渍熏黑了一张张焦灼的面孔。关帝庙前的石板阶上,几位耄耋老人一圈又一圈围着原地打转儿,不时抬头僵立弥望,目光随着火把消失的方向,延伸,延伸……



    雪,下得更紧了。



    志溪河与群山环绕的毛竹湖之间有块无主之地,本地人唤之竹山湾。每年夏汛,地被汹涌的浊流淹没,只船上渡者偶尔瞅见几尾不甘死去的芦苇挣扎着描绘它的领界。待得洪水退去,这片占地百十亩的河洲才又逐渐露出庐山真面目,芳草萋萋,水鸟翔集,以宛如妖娆女人的腰肢,静静依偎在毛竹湖一侧。河洲并不成整块,与山衔接的部分有一条水沟,清清澈澈的,匿有鱼虾。龙舟分校的老学究曾说,这条水沟是画女人线条用的,符合《红楼梦》里女人是水做的骨肉这一风韵比喻。只是,河洲中间与志溪时常串联又时常断裂、狭长如带的一线碧水却让人捉摸不透,就像敞开了衣襟的女人,虽然风情万种,却羞以用言辞描叙。村汉们农瑕时使坏,追着老学究询问这湾水该作何解释,对方只涨红了面孔,终究说不出套不辱斯文的名堂来。



    某年秋末,申家滩有名的贾待招夜过竹山湾,不出三天,他一个身体健康的四十岁男人竟染怪病死了。紧接着,那晚夜渡的老船夫也在贾待招死后弃职不干,连渡船也卖到了别处。待招是职业称谓,就是理发匠。贾待招游走乡里,理发、剃须、挖耳朵三样工序做得熨帖细致,十里八乡无有不识他的。他突然暴毙,自引得议论纷纷。后有传言说,船夫那晚接贾待招回申家滩时,对方已意识模糊,只嘴里叨唠着撞到一条大蛇,蛇身横亘在竹山湾中间的小湖泊上,以为是新架的独木桥,走过身才发现是条硕大无朋的青蛇。无论传言是否属实,贾待招死了是事实。于是,那条恍如女人胸襟的水泊有了合理的解释——是蛇精打滚打出来的。那得是条多大的蛇才有这般力气呢?高家村的人谁也没见过,只能凭空猜想,每个人心里有不同的衡量。不过,活了六十多岁的郭长贵觉得,今天确切知道了蛇精的腰身究竟多粗——应该与高家中堂大门口的立柱一般大,而且越看越像,越看越狰狞,足可把自家老小一口吞下去,连片骨头渣子都不剩——因为那根平时空荡荡的立柱上多了块牌子,一块写着高家要增收田租的牌子!



    一直替高家看门护院的长工一改往昔的邋遢模样,竟穿了件黑布衫子,且背着杆黑亮的长枪,笔挺站在立柱一侧。倘有小孩好奇,试图去摸摸那杆黑得铮亮的抢把子,长工必大着嗓门吼:“走开,小心走火!”



    走火是什么概念?乡亲们不知道,但见过城里警备司令部枪毙人犯,那悚人的尖鸣与刺目的鲜血够使人将隔夜饭呕吐干净,并落下三天都不想吃喝的后遗症。不一会,女人们将中堂门口戏耍的孩童一个不剩抱走了,就算大人想从长工这儿得点为何涨租的消息,也不敢靠近说话,只能小心翼翼的,远远抻长脖子探问,那模样,活像一只只砍头前的鸡鹅。面对众人的问询,长工只不屑的回复一句话——有什么事找东家理论。



    理论?那杆枪之前从没见过,这陡然现世,不就是用来理论的?



    中堂门口乡亲们越聚越多,大家压着嗓门商量,你望着我,我看着你,就算在心里盘算着某些出格的举动,背心却一阵阵发凉。最后,大家推举郭长贵进屋去与东家说说,当然是去商量的,可不敢去理论。郭长贵拿眼在人群中刷来刷去,却只看见一副副如自己同样老朽的面孔,那些孔武有力的同宗后辈,他一个也没找着。无奈之下,他硬着头皮进了滴水檐,进门的刹那,腿肚子发软,差点跌在地上,还是长工把他架住了拉进屋。



    “你来了……”高守金穿着皮袄子坐在床榻上,脚下围着火盆。



    “是的,东家……”



    “说吧,么子事?”



    这回,高守金没让长工给郭长贵递长凳就坐,任其硬生生杵在地坪中。



    郭长贵从高守金房中出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这大冷的天,他像条刚从志溪捞出水的鱼,浑身冷汗淋漓。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忽然明白,自己这一宗八个年青子侄,怕是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