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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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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熊团长
    长江以南地区,空气湿度大,食物不宜保存,制作腌菜是解决食物腐烂发霉的良好途径。通常乡下农家都有十来个陶坛用来盛放腌菜。因辣椒有祛湿散寒的功效,成为每家每户必种的蔬植,用其为辅料制作的腌菜种类繁多。但最能代表本地腌菜风味的当属剁辣椒了。将新鲜辣椒采来洗净晾干,剁碎后撒盐拌匀,放入坛中封存发酵后即可食用。剁辣椒一般做调味用。烹饪时,鱼和腌制后的红薯叶、酸豆角甚或芋头茎、叶,一并煮熟后,起锅时必辅以剁辣椒,这样,做好的菜肴色红味鲜,辣味适中,十分开胃。



    陈菊莲从灶膛内夹了些大块柴碳在火锅炉里,将鱼摆上桌。那名军官见了,立马用筷子尝了一口,连连点头,似乎很满意。陈菊莲又说,他刚刚杀了只鸡,正焖着。军官称要得,让他费心了。旁边一名卫兵插话:“咱们熊团长喜欢来一口,你家可备得有酒?”陈菊莲才知对方姓熊,还是个挺大的官,颇为歉疚:“对不住长官,不曾备得,我这就让小女打酒去……”“不用了,会有人送酒来,你只管把菜做好!”熊团长大手一挥,好整以暇的端坐着,仿如得道真神。



    陈菊莲心想,这湿冷的天,谁会巴巴的送酒来?哪知心绪未停,门外即有人喊他名字,回头看去,却是高守金父子。不知为何,一向精神矍铄的高守金似乎苍老了许多,得要儿子搀着才走得动。高德财虽满脸笑容,可脸色并不好看。他们身后跟着长工,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提着两坛酒。陈菊莲没想到熊团长的话如此灵验,忙将高家父子往家中请,给双方做了介绍,便进了厨房。也就这片刻的功夫,他发现两名卫兵笔挺的站到了堂屋门口,长工一个人坐在回廊里。陈菊莲暗想,高家父子作为本地乡绅出面应酬最好不过,自己一个平头百姓霸蛮硬撑了这么久,原是赶鸭子上架,这万一说错了话,他们要打发自己,怕是比掐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真正难受的恰恰是高家父子。听闻村里来了军爷,高德财满以为自己的谋划会得逞,孰料被自家雇佣的胡老倌坏了事,村里壮年跑得一个不剩。更恼人的是军爷们不但不抓人,一番打草惊蛇后甚至懒得走路,一来就在陈菊莲家窝着。父子俩一合计,明白了一个道理,征丁是表面上的事,实际是来打秋风的。高守金肠子都悔青了,若不是听了儿子的馊主意,按章办事,用县里档强制村里每户不出人就出钱,怕不是现在这种结果。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事已至此,再难送也得送。



    “熊长官,不知您亲自来这小地方有何公干?”高守金陪着笑脸问。



    “地方虽小,但是出名啊!”熊团长一副笑呵呵的神情,“听说贵村文风好,不但出产凉席还出秀才,我们队伍里缺人啊,尤其是读过书的秀才!听说此次征丁覆盖贵村,我高兴得几宿没睡,这不,等不得出太阳就赶来了。”



    “这个……”



    “怎么,还没看到档案?”



    “见了的……”



    “那就好!”熊团长一拍大腿,“来之前我特意查阅了贵村户籍名册,按理应可征三十余名壮丁,还得麻烦您把人召集起来,我午饭后就带走!”



    “实不相瞒,老朽未曾征得一个……”高守金面如土色。



    “什么?你的意思是让我白跑一趟啰?”



    高守金还没启口,高德财已经按捺不住,猛然插嘴道:“不是说好了带人来抓的吗?”



    “跟谁说的,跟老子说的?”熊团长眼珠子一瞪,黑塔般的身体谑地站起,模样甚是可怕,“敢糊弄老子,你有几个脑袋?”“岂敢岂敢,还请熊长官稍安勿躁,办法总是有的。”高守金急忙圆场,抬手就给了自己儿子一巴掌,打得高德财一张脸由红转白,再也吭声不得。



    “高老爷,您是个明白人,看您的面子,我就当贵公子什么话都没讲过。”熊团长说完,重又坐回椅内。高守金想了想措辞,颤巍巍的道:“老朽在村里薄有田产,只是近河,常患水涝,收不上租,虽经营有年,实际盈余不多。如按县里档赔付,就算把老朽的房子拆了也凑不上。熊长官,咱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您给个数,咱们一起参详参详。”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您又是长辈,这样吧,按人头付一半!”



    “两百大洋吧,还请熊长官高抬贵手,留老朽一口饭吃。”



    “熊某多谢高老爷仗义!”熊团长一改先前冷面,片刻间如换了个人,热情招呼,“这鱼做得好,地道,高老爷若不嫌弃,一起吃,咱们酒桌上结个忘年。”



    “老朽就不叨扰了,还得回家张罗张罗,一会着人给您送来。”



    “既如此,熊某就不强留了,祝高老爷您福寿无疆,哈哈!”



    熊团长一行三人酒足饭饱已是未时初。桌上一片狼藉,一整只鸡和一条鱼几乎被扫荡干净,半篮子白菜叶也所剩无几。熊团长将腿搁在桌角,很舒服的躺在椅内剔牙。高家又着长工来了,手中提着个木匣。陈菊莲晓得高家和这位熊团长之间似乎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不便旁听,忙将桌子清理干净,转身走进里屋并带上房门。柳如想来已饿得慌了,迫不及待的将手往钵子里伸去,抓着块鸡肉便啃。



    “崽,慢些,没烫着手吧?”陈菊莲心疼的问。



    柳如摇头,似乎吃得津津有味。



    “乖孙,等客人走了咱们再吃,让你吃个饱……”卧病在床的肖氏摸着孙女脑袋说,“女娃子得学着体面些,别动不动用手抓,不成体统。”



    堂屋外,长工打开木匣,将一条条用牛皮纸封好的银元置于桌案上。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小心翼翼搬弄着,双手颤抖不已。准备停当,他请熊团长清点,哪知对方看都不看,只朝卫兵使了个眼色。那名卫兵颇是训练有素,只用手轻轻一推,满满一垒银元便全部装进了他随身携带的挎包,动作可谓干净利落。长工完成使命并不急着离开,站在一旁有些尴尬的瞅着熊团长,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还有啥事?”



    “长官,东家特意嘱咐,还得烦请您写张凭据给小人带回去,以便跟县里有个交代。”长工点头哈腰的说完,复又从匣内取出事先备好的毛笔砚台。



    “倒也是。”熊团长挠了挠头皮,瞪着纸面半晌,操在手中的毛笔却不落下,直把长工急得满头大汗。倏地,熊团长似乎想到什么,喊道:“陈……那个陈什么……”



    “长官,可是唤我?”陈菊莲打开房门。



    “你来帮忙写几个字!”



    “不知长官想写什么?”



    “这个保甲啊,办事得力,县里交代的事他搞得不错,你就照这意思,给画几笔。”



    陈菊莲稍做考虑,提笔写了“高村保甲,秉遵县谕,处事妥当,兹予嘉奖”十六个大字。熊团长看了连连点头,亲自在纸张末尾添上自己名字。然后,他打发叫花子般冲长工挥手道:“拿去!娘的,屁大点事,尽给老子添堵!”长工如得了特赦,忙捡拾东西离开。他前脚刚走,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一位小兵,一见熊团长,“啪”的敬了个军礼,“报告长官,任务已圆满完成!”



    “嗯,给老乡把饭钱留下!”熊团长抬脚就朝屋外走。



    卫兵打开挎包,拿出两块银元放在桌上,跟着欲离开。



    陈菊莲受宠若惊,连连推辞:“这如何使得,这……”



    “真想把你也带走!”熊团长忽回头定睛望着陈菊莲,又瞄了瞄他的病腿和一旁的小柳如,终于收回目光,称了两声“可惜”,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陈菊莲浑身发凉,呆如木鸡,良久,长长的一口气从他紧塞的喉腔里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