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太阳温暖如抚,照着龟山小屋,宁静中带着一股淡淡洋溢的温暖。
这些天来,陈菊莲为履行高德财的惩戒而奔走着。所谓做白工,就是帮人做工夫,不收工钱。乡里乡亲的,大家也不好意思多占他便宜,刨完一块菜地后就打发他回家,有些怜其刚丧妻又欠债的,索性不让他干活。村里三四十户人家,几天下来他跑了个遍,只剩高家中堂没去。这副担子就快卸掉了,他走路轻快了许多。柳如在屋头见了父亲,欢欢喜喜的一路小跑着赶来迎接,她新穿了件白色褂子,是肖氏用故去儿媳的旧衣裳改缝的。陈菊莲见了,猛似亡妻俏立身前,不觉一阵恍惚,膝盖发软,浑身乏力,再也迈不开步。正在地坪中收腌菜的肖氏忙叫陈少庭去搀扶。
陈菊莲刚在门口的木墩上落座,肖氏已打了一盆热水走来,顺手捋起他裤管看了看,见腿上有明显的浮肿,叹息一声后就再不言语,埋头踱至晒垫边将腌菜放进坛子,装一层撒一层盐。陈菊莲心想,母亲肯定又难受了。
“哥,我明天代你去做工吧,你就在家休息。”陈少庭说。
“不妨事,邻里给了我很大人情,明天再去中堂,这事就了了。”
“高家怕没这么好说话。”
“没关系,这次承了高家的情,帮忙干三天活也是应该的。”
陈少庭似乎想到什么,脸色由黄转红,忽问:“哥,你想过这事是谁捅出去的没?”
“么子事?”
“自嫂子走后,咱家没来过几个外人,教侄女编席子只那回郭……”
“不要瞎猜,以后也不要再说。”陈菊莲立马制止,“吃亏是福,这事我们本不在理,心里明白就好。”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真气他不过!”
“老三,听你大哥的话!”肖氏截口说道:“没事干,就只晓得在这儿惹事生非,闲的,你不会把栏里不下蛋的那只母鸡杀了?”
“杀鸡做什么?”
“没良心的,你哥腿肿了,你看不见呀!”肖氏朦胧的眼睛里闪着泪花,“你们仨兄弟,我只舍不得你大哥,鸡煮熟了你一口都不许尝……”
当年陈义伯去世,仅靠肖氏是无论如何支撑不起一个家庭的,重担就落在年仅十岁的陈菊莲身上,种菜、耕地、织席,无一不需要他瘦弱的肩膀承担。家境渐渐有起色后,他又送两个弟弟进学堂念书,长兄履行了父亲的职责。年轻时干活干得太苦,也使他落下病根,身体虚,时常腿肿得下不来床。肖氏心疼儿子,特意让他拜师当厨工,就盼着油水丰足些,能将他身子养好,可终究无用。他惦着家里,帮工时他自己的那份荤食总要拿回来和全家一起享用。每逢陈菊莲出去帮工,他俩个弟弟就知道有肉吃了,欢天喜地的,这情形贯穿了他们整个孩提时代。
陈少庭知道母亲在说气话,不敢顶嘴,忙去厨房寻菜刀。栏里总共三只母鸡,家里再揭不开锅也没舍得杀来吃,原是指望它们下几个蛋,留给有病的肖氏和年幼的柳如补身体。陈菊莲想阻止,奈何脚还泡在水盆里,而且也使不上力。
屋外闹哄哄的,屋里却房门紧闭,只时不时传来“蓬蓬”的细微声响。陈东升在编席子,通常这道工序是由女人完成的,得整天盘起双腿坐在地上,关起门就是怕人瞧见。一个年青小伙子跟女人似地做精细活,在当地会引来笑话的。
“菊莲啊,媳妇撒手走了,你要放宽心,别把自己拖垮了。”地坪中只剩肖氏和陈菊莲对话,“东升性子闷,少庭又太跳脱,娘离不开你。”
“娘,我晓得……”
天气渐渐转凉了,从遥远北方吹来的风,捎带着冬的气息沿志溪河水一路旅行而来,不经意间,世界换了颜色。
毛竹湖的凉席固然出名,高家村却很蔽塞,与外界相连的除了水路,就只有一条从茂林山区延绵至村中的蜿蜒小道,平时鲜有外人来访。巳时左右,滚龙山中隐约传来“铛铛”的铃声,结伴玩耍的孩童抬头看了看,也不以为意,直至铃声越来越近,一个青衣人骑着自行车风驰而过,他们才目瞪口呆的盯着那台两只轮毂飞转的玩意儿,半晌合不拢嘴。回过神来后,便想弄明白那究竟是什么宝贝,一群人光着脚板在凹凸不平的泥石路面追赶,直到看见自行车进了中堂,他们才不甘心的停下脚步。
中堂内,穿戴整齐的高守金父子立于滴水檐下拱手相迎,虽然来人不过是县里跑腿的平常差官,却不敢怠慢了,忙招呼进花厅看座备茶。差官也不客气,停好车,从车架后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信函递与高守金,兀自走到中间的太师椅坐定。
高守金拆开信笺一看,顿时愣住。
高德财见状,忙从父亲手中接过档,才读得两行,差官已将桌上茶杯端起一饮而尽,站起身来,面色严肃地说道:“我还得去几个地方,不能耽搁了,两位老爷,告辞!”
“且慢!”高德财满脸堆笑的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子递给差官,拉着他走到一边小声嘀咕起来。只见差官连连摇头,似乎面有难色,高德财又摸出几块大洋塞入其手中,对方脸上才渐渐露出笑容来。然后,高德财拿进内堂拿出一物塞到差官手中,道:“这是花民册,官爷收好。”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办!”差官拱手称谢。
“官爷慢走。”高德财笑道。
“少东家客气,叨扰了!”差官言罢,兴冲冲出了花厅。
高德财犹不放心,嘱咐:“官爷,这事可露不得半点风声……”
“晓得!”
见差官离得远了,高德财关上院门,几步疾走进花厅,随手又合了门。
此刻,高守金躬背拄杖已如热锅蚂蚁般在厅里踱来踱去,一面摇头叹息不止,见了儿子,他捶胸顿足道:“横竖赔钱的买卖,你还破费作甚?败家呀!”
“爹,你就别操心了,这事儿子替你摆平了。”
“那差官能顶什么事?”
“他能帮大忙,能传话!外面闹赤匪,当兵就是去打仗送命,这份征丁的名额放在别处不愁,咱们村一个都指望不上。村里全是手艺人,不差当兵那口饭吃。档上说缺一个人就罚二十块大洋,就算把中堂卖了我们也赔不起。”高德财眯着的眼缝里透出几分诡异,“所以,我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高德财将嘴巴附在父亲耳边说道:“也没别的,就是请他跟县里管事的讲,直接带人来抓丁,若碰着富户舍不得儿子,还能捞着油水不是?”
高守金一震,侧头定睛瞧着儿子,花白的山羊胡子翘了翘,微笑道:“我儿聪明。”
说完,他似乎有种“生子当如孙仲谋”般的满足,又补充道:“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高德财盼这天盼了好多年了,闻言,硬生生跪下给老父磕了个头。
高守金笑而不语,径直开了房门朝阶外走去。
俄延,他苍老的声音传来:“我活到这把岁数,见了不少事,当年宣统爷逊位,我没想到,洪宪爷倒台,我也没料到会那么快,这世道啊不定哪天会变,做凉席这套手艺活你有空得学学,不必学精,可一定要学会!”
这日半夜时分,天气骤然转凉,风夹着雨点劈里啪啦敲打在瓦面上,阴冷的寒气直往屋瓴的缝隙里钻。天快亮时,肖氏只说头疼,陈少庭忙起床给母亲房里生火,煮汤熬药。陈菊莲的腿疾尚未痊愈,肖氏再一倒,这个冬天便十分难捱了。
陈东升想抢在今年第一场雪之前给家中增加点收入,稍稍缓解捉襟见肘的现状,将编好的几床席子绑了,趁着雨停,带着把油布伞和一小袋红薯干顶着阴沉的天出了门。
辰时末,如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惹醒了高家村酣睡的梦。
养湖鸭子的胡老倌也不怕自己已然一把年纪,从村头颠簸着跑到村尾,扯开喉咙嘶喊着志溪河码头来了几个军爷,刚下船。县里要征兵的传闻早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听说果真来抓人了,陈少庭和村中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起往村外跑去。陈菊莲搬了条凳子坐在母亲床边,寻思来人总不至于抓自己一个病秧子去凑数,去吃白饭还差不多。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屋外传来纷沓的脚步声,陈菊莲心中虽忐忑但并不慌张,拖着病腿蹒跚至门边打开门栓。
地坪中来了三个军汉。当先一人约莫三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腰内别着把短枪,象是军官。两名卫兵不过二十上下年纪,其中一人还拎着条四五斤的大鲤鱼。
“老乡,就你一人在家?”军官率先发问,面容倒和善。
“回长官,还有鄙人母亲和小女在。”陈菊莲小心回答。
“这个自称有点意思——鄙人,哈哈!到底是有人读书的地儿,我算来对地方了!你不晓得,我队伍里尽是些卖苦力的黑耳朵,大字不识半个,就想找些识字的补充进来。”军官哈哈笑道,“我晓得你姓陈,是附近有名的大厨,所以带了条鱼来,中午就在你家吃了。”
陈菊莲心中疑惑,自己与他素未平生,他缘何知道的?终究不敢细问,将三人让进堂屋就坐,烧水煮茶。军官甚是健谈,说他自己也是庄稼汉出身,在老家的时候经常打摆子,陈菊莲的病在他家乡很常见,都是太苦闹的。陈菊莲家中租了几亩地,每年有多少收入,种了些什么菜,军官一一问了个遍,唯独不问他家总共几口人、青壮劳力有几个等要紧话题。陈菊莲放心不少,也陪着说几句闲话,又问他吃菜口味咸淡。那军官只说无甚讲究,就按本地口味烹调即可,听闻肖氏卧病,他还走到她房里道了声安。这时,因有陌生人到来早早躲了开去的柳如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头来,怯生生拿眼朝堂屋里瞄。军官和她打招呼,她立刻缩了回去,过得片刻,又露出半边脸来,水汪的眸子看着父亲。陈菊莲心有所悟,对军官说:“长官,小女没见过世面,胆小,您别见怪……我这就做饭去……”
“去吧,你腿脚不便利,需要帮忙就喊一声。”
陈菊莲回应,这病经常发作,久而久之习惯了,不妨事。
厨房就搭在堂屋旁边,三面无墙,只立着几根木头当支撑柱,砍来的柴火垛子码在周围挡风。陈菊莲一眼看见了柳如,只见她站在土灶边左右张望,似在找寻什么。
“崽,看么子呢?”
“嘘,是我……”柳如还未开口,旁边柴垛蹿出一湿漉漉的活人,赫然是高家请的长工。一谋面,长工就将一块银元塞进陈菊莲手中,不待他推脱,对方又压低嗓门急道:“东家让我来问点事。”
“么……么子事?”
“来的军爷到你家落脚了?”
“是……”
“晓得为什么不?”
“他们说在我这吃饭,还带了条鱼来……”
“他们不是来抓人的?”
“不晓得啊,看样子不像,他们也没说,要不回头我问问?”
“算了,算了……”长工显然不知雇主叫自己来打探的真实意图,又恐被人察觉,丢下这句话后便闪到柴垛后走了。
陈菊莲握着手中尚有体温的银元,又看了看堂屋方向,纳闷:这究竟唱的哪一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