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山的山谷间有一眼泉水,与山脊间沉积的雨水汇聚,逐渐有了声势。这条细细的清泉出了山谷,途经毛竹湖中间盆地大片的良田时又一分为二,一条顺着滚龙山脚流淌,另一条则穿过农田折向龟山,就像母亲的两只乳房,滋养这一方土地,最后舍身忘我的汇入志溪,成为资水的一部分。
许是出如对神赐的感恩,农田中修了座小小的关帝庙,乃光绪年间所建,青砖做墙,当年抬关老爷进庙堂的轿子尚在横梁上搁着。每逢关老爷生日,常有乡邻煮了猪头肉来庙门祭拜。庙左侧泉水叮咚的渠沟里还有一种小鱼儿,喜欢成群结队浮在水面吐水泡,忽闪忽闪,来去如电。这种鱼好像总是长不大,无论什么时候都瘦瘦小小的如一片瓜子壳,小孩们给其取了个“千年佬”的名字。这鱼没人吃,只适宜逗着玩儿,将篾制的簸箕里放几粒白米饭,引得它们往里钻,然后将簸箕提出水,它们便使劲的蹦,弹跳力惊人。很快,簸箕里什么都不剩。小孩们喜欢拿来养的是“烧火扁”,因身体扁平且色彩绚烂而得名,多见于冰冷的泉水井里,将其捉来与水草一起置于瓦罐中,它就一直能活下去。
收完稻谷就是秋耕了。夕阳下,一条水牛、一套犁具、一位农夫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此时田里的水大多放干了,泥巴有一定硬度,脚踩上去不会被陷住。肥沃的土壤在犁具的梳理下朝同一个角度翻滚,层层叠加。泥鳅、黄鳝就在泥土被割裂时一条条的掀出在外,偶尔蹦跶蹦跶,只需轻轻捡拾。可这自然的馈赠并不引人垂涎。大人嫌它们贱,上不得桌面;小孩在大人的叮咛下也不敢抓,省得挨骂,他们宁可将精力花在荡秋千、打弹弓、踩高跷、做饭饭等活动中,在草垛子与山道间呼啸来去。
然而,并非每个孩子都有天真的童年,就像看不见的月之背面。
高家的宅院位于龟山腹部,应了本地一句熟话——乌龟有肉在肚里。房子坐西朝东,纯木结构,飞檐高瓴,雕梁画栋,占地数亩,外立一人多高的围墙,正处于夹山而生的成片农田的中间位置,谓之中堂。据说建房时东家高守金曾请了城里最有名的风水先生来布局,正房就像人的身体,两座伸出的耳房就像左右双臂,双臂朝怀里一拢,得,房子对应的田地都是高家的。平时,六十岁的高守金喜搬张太师椅坐于滴水檐下,倘若听闻路人赞一声这房子好风水,他必满脸堆笑的起身,拱手作揖,以示对方有眼光,同时又自鸣得意。
高德财不敢跟父亲一般闲适,作为长子,要处理里里外外的杂事,若想偷懒,没准父亲的拐杖就落到了头上。可一向对家务事撒手不管的高德财竟喜欢带起儿子来,从早到晚的抱着不离手。高守金再严苛,因心疼孙子的关系也不寻究儿子的过失。倒是高德财的丑媳妇姚氏多留了心眼,发现丈夫这些日子时不时朝着龟山方向摇头叹息,一副牵肠挂肚、魂不守舍的模样。男人肚里的花花肠子,作为女人哪有不晓得的?没人时,她也试着质问丈夫是不是惦着陈家那个冤死的落水鬼,被高德财臭骂了一顿,这股嫉妒与愤恨叠加的怨气积压在她心头不得伸张,不出几天,梳妆时镜子里本来就不中看的面部更显得呆滞无趣了。她就更怕见人,整天将自己关在屋子里。
除了高家请的长工,附近佃农可不敢来高家走动,没的让高老爷瞧见狠刮一顿胡子,把陈年旧账翻出来够喝一壶的。今儿却是例外,中堂里闹哄哄挤满了人。高守金作为一方地主兼保甲,有责任也有权利处理地方上的一应事务。郭家和沈家在村里是大姓,两户中除最年长的郭长贵和一位沈姓长辈有坐位,其余全站着。见人到齐了,高守金施施然从祠堂出来,往正中的太师椅坐定,捋了捋长须,清清嗓子,拖长腔:“都来了,让大家久等了……”
众人皆说担待不起,礼让一番。
“叫你们来是因为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人不顾祖宗规矩,把做凉席的手艺传给了外人!”高守金拔高声调,“你们说该怎么办?”
制水竹凉席的手艺从祖师创立起,流传数百年,也仅仅几姓的人知晓这门技艺,与传子传媳不传女的传统不无关系。高守金话刚落音,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人也变得激昂了,七嘴八舌的追问是谁这么不孝,简直胆大妄为。互相间一阵问询搜索后,大家也发现了其中关节——开会诸人中独独缺了一户。
滴水檐外,陈菊莲和陈少庭焦灼地等待众人商议的结果。当长工出来唤人时,陈菊莲知晓自家犯了众怒,又怕三弟年轻气盛和乡亲起冲突,便叫他留在外面,兀自牵了小女柳如进门。中堂里本来喧哗不止,这会见了陈家的鳏夫孤女,倒突然安静了。
“大侄子,是你坏了祖上规矩?”郭长贵问。
“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还望东家和各位叔伯兄弟看在我家有困难的面上,暂且宽饶这一次。”陈菊莲连连作揖,又命小女跪在地上给众人磕头。
“哎,你咋这么糊涂呢?”郭长贵扼腕。
“陈家侄子,你要晓得,以前坏规矩是要被乱棍打死的!”高守金声色俱厉。
“是……是,家里确实有难处,我娘老了又有病,家里只三个大男人,缺编席子的做手,就想让崽跟她奶奶学学,出嫁前也能帮家里干几年活,其他工序可没敢教。”陈菊莲恳求,“再说,我跟村里借了不少钱,也盼着能早点还上。”
“菊莲是个老实人,又会一手厨工的好手艺,村里红白喜事都少不得请他帮忙。”郭长贵对高守金说,“东家,您德高望重,看有不有折中的法子,好歹把这事揭过去!”
“办法不是没有,但也不能随便轻饶,否则都学他胡作非为,那不乱套了?”高守金一顿吹胡子瞪眼后,语气一转,“这小女娃子聪明伶俐,乱棍打死我也于心不忍呀!再说现在是新社会,凡事得讲理,吃官司的事咱们不能干!众乡亲看在我高老头的薄面上,还望不要过分为难才好……不如就让这娃子到我家做点事,总不至亏待她,等年纪大了,如果贤惠晓事,给我孙子当二房,也是她自己造化。如此一来,陈菊莲教女儿手艺,也不算乱祖宗章法,是不是?”
“是这道理。”郭长贵自以为是的当起和事佬,“大侄子,还不快感谢东家……”
没有父母不心疼儿女的,陈菊莲教女儿学手艺,原是不得已的打算。高守金话说得好听,其实是想让柳如去他家当童养媳,如果陈家有田有地,高家顾着亲家面子总不至太为难她,事实却恰好相反,高守金又吝啬成性,焉能有柳如的好日子过,不定要遭多大的罪。陈菊莲思虑再三,也狠不下心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只得硬着头皮道:“多谢东家抬爱,只是我家一穷二白,实在不敢高攀;再说孩子小,不懂事,留在我娘身边也方便教她成人……”
“照我看,是你不懂事!”高守金变了脸色。
“爹,爹!”高德财忽从里屋走了出来,“既然人家舍不得闺女,那就罢了!这要真进了高家门,再不顶事也得当个人料理,穿衣吃饭少不得打算!娃子还小,万一染了什么病痛,治好了不说,如治不好,怕是要被人指摘咱家的不是,反落个骂名。”
“倒也是,依你看这事怎么处理妥当?”
“罚他给村里每户做三个白工,并保证以后再不教女儿手艺便是了。”
“这……”
高德财见父亲犹疑不决,忙冲陈菊莲使了个眼色。
“谢东家大恩大德,我陈家上上下下没齿不忘……”陈菊莲语出肺腑。
“行了行了,带女儿回去。”高德财摆摆手,“大家都散了吧。”
在大部分人看来,这个处罚很公道,有些人却认为未免太轻了,碍于高德财的脸面谁也不敢吱声。陈菊莲心里的石头落地,犹觉后怕,背心一阵阵发凉。他没想到帮自己躲过难关的竟是高德财,一时感激莫名。临出门的一瞬,他拉着女儿朝高德财隆重的一揖到底,这才用袖子抹着眼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