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亥时初分,郭家婶子抱着陈菊莲的小女儿和丈夫郭长贵进了龟山小屋。柳氏新丧,肖氏担心孙女寻娘,着意让人将她带走,等柳氏下葬后再送回来。可小姑娘似乎从家中不寻常的氛围中发现了什么,哭闹不休,嚷着要爹娘。郭家婶子实在没办法,这才让丈夫陪自己走一趟。说来也奇怪,她小小年纪心智初开,却甚懂事,一到家就不闹腾了,很是安静的瞅着灵堂中的一切,当眼睛触及神情木讷的陈菊莲时,张开双臂,拼力叫了声“爹”。
“婶子,真是麻烦你了,里屋坐……”陈菊莲大梦初醒,接过女儿揽进怀里。
“不麻烦,就是大媳妇走得……这也太匆忙了些。”郭婶看着冷清的屋子,陪着掉下泪来。
“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为她哭的?她就只顾自己了,若有一丁点良心,想想老倌和孩子就不会干这样的蠢事!”郭长贵年近六十,干干瘦瘦,是郭家排行老大,当惯了家长,脾气倔,在村里颇有声望。
郭婶拉了丈夫一把,道:“老倌子,死者为大,你就别乱掺和了。”
郭长贵这才扭头对陈菊莲说:“你娘呢,我想跟她说点事。”
“郭伯,我娘在里屋呢。”陈少庭插话,领着郭家二老走进了后堂。不一会,他便又转了出来,对兄长说:“大哥,带侄女去睡吧,我给嫂子守夜。”
“我想陪你嫂子一晚,以后没这样的机会了,你嫂子是个苦命人,她过不去心里的坎,不要怪她,只怨哥自己没能耐……”
“哥,我晓得,我去给你拿张褥子,晚上冷。”
本地乡下有红白喜事之说,人丁消没也在喜事之列,只是有讲究。若家中老人年事已高,寿终正寝,符合自然生死规律,便是喜了。可柳氏正当壮年,又是投河自尽,乃是有怨,死后就有煞气;谁若撞了煞气,会有性命之忧。白天还陆续有乡邻至龟山吊唁,晚上便不敢来了。郭婶与柳氏熟稔,原是常客,却得由丈夫陪着才敢迈陈家的门。老两口也没多待,不一会就走了。陈少庭要照顾卧病在床的肖氏,陈东升要料理丧事,灵堂内只余陈菊莲父女共度这一宿的凄风苦雨。
“爹,娘亲怎么了?”小姑娘一直没睡,瞪着大眼。
陈菊莲避而不答,朽瑟的脸膛转而露出一丝柔和,沉声道:“崽啊,爹爹一直没给你取个正名,你记住了,就叫柳如,陈柳如……”言罢,他拿起毛笔蘸了墨汁,以女儿口吻在一块空白灵牌上写了“故顕妣陈氏柳孺人之灵位”几个字,然后将其置于长生灯前。
“柳如,来,给你娘亲叩头,烧纸钱……”
“爹,你怎么哭了?”
“孩子,爹不哭,你也不哭。”
“娘亲是死了吗?”
“你娘没死呢,她在天上看着我们,她跟我说,你要乖,要听话……”
祭奠亡灵有几种形式。没下葬前,将遗体存放灵堂三或七天,视季节气候和家境贫富而定。对于普通家庭而言,三天已是极限,时间长了经济上承受不起。当然,还得请人唱孝歌或做法事。孝歌有专门的曲调和歌谱,词曲皆以悲怆见长,哭天喊地,引人落泪。法事俗称道场,门径可就多了。民间广建寺庙,建道观的少,所谓释道一家,侍奉道教三清的往往是和尚,要请真正的道士做法事可不容易。故民间做法事的道师另有出处,可以是木匠泥瓦匠,亦可是小贩菜农甚或屠夫刽子手,穿上法衣戴上高帽,那便是有道之人了。当然,道师们也全是正儿八经拜师学来的这门技艺,不接纳无师自通之辈,毕竟这是很严肃的事。这些人汇聚一起,将祖师头像往灵堂中间一挂,法螺一吹,锣鼓唢呐齐鸣,就可开场做法了。法事的流程大致模拟民间传说中对于阴曹地府的描述,分为诸多步骤,每部分的唱词与演绎形式各不相同。期间得请逝者的晚辈立于堂下,听闻“孝子磕头”声起,便奉旨双膝着地,叩首三巡九巡方可。死者入土为安后,整个法事才算结束。其意在于化解逝者生前孽障,消弥戾气,使之能早日投胎做人。寄托了生者对亡者的尊重,哀思,及美好祝愿。
祭奠逝者还包括扎纸花陪葬。纸花并不单纯指纸糊的花圈,还包括五色彩纸黏贴成的阴宅,宅内家俬、器物、仆役、金钱俱全。技师用三两天功夫,全手工制作整套袖珍型楼阁,固然费时费力良多,其目的就是等死者下葬后即将之抬至坟头付之一炬。据说,这样人死后到阴间便能过上好日子了。有人将此形式戏称为“哄鬼”,常引人会心而笑。不过,笑归笑,并不妨碍它的流行,生者对于故去亲人的难舍难弃是不需要理智支撑的,都是宁可信其有了。
一抔孤坟,立于龟山一角,周围林木虽密,却掩不住凛冽秋风侵袭。做法事的道师与请来抬棺材的肩夫已陆续散去,那份热闹就像停摆的挂钟,陡然安静得蹊跷。
柳氏既死,陈菊莲本无意讲排场做法事,这对于逝者毫无意义,只会让拮据的生活雪上加霜。可郭长贵夫妇畿夜到访,煞有介事的说瘌痢头在城里见到了柳氏魂魄,并称此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得安魂。肖氏痛心之余,含着泪水对儿子说柳氏在陈家没过什么好日子,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请人来做回法事,就当送她一程。陈菊莲首肯了,妻子魂游娘家的流言也在他心底刻下了难以抹去的伤痛与阴影。
“爹,娘亲会冷吗?”
“冷,当然冷……”
“娘亲还会回家么?”
“她……”
这时,郭婶在小辈的搀扶下拎着小脚走来,远远朝坟前看看,终于叫了声大侄子。陈菊林知道,这是在催自己回去了。本地有个规矩,若死者配偶年轻力壮,尚可再婚的,出殡这天是不提倡进坟地的;若去了,便有从一而终之意。陈菊莲跟着出殡队伍动身前,便被村里长辈拉住,可他无顾阻拦,终究送了妻子最后一程。郭婶见陈菊莲无动于衷,象是很心急,迟疑片刻,又唤了声。
“婶子,么子事?”
“哎,这叫什么事儿?”郭婶跺脚道,“到你家要债的来了……”
“来了好,来得好,让他们看看造的孽,砍脑壳的!”压抑的情绪突然喷发,陈菊莲顾不得女儿,发疯般朝山下奔去。
志溪河边,一管家模样的干瘪老头正领着随从往岸边的机帆船上跳,因过于惊慌,上船时两人摔了一跤,从鞋子至裤管都灌了水,与身体粘着,很是狼狈。岸边不远处,陈菊莲拿扁担、陈东升拿锄头、陈少庭则操着一把砍柴刀对着船上二人破口大骂,眼睛里似乎能喷出火来。乡邻怕闹出人命,做死的拉住陈家三兄弟。看着渐行渐远的船,陈菊莲知道这辈子都没法为结发妻子讨个公道,将扁担一扔,抱头蹲坐地上号啕大哭。
四年前,陈菊莲拥有一个普通乡下人最美满幸福的家庭。婚后不久,柳氏便有了身孕,全家人都很高兴。春节前,家中难得的熏制了不少腊肉,还买了条大红鲤鱼做“荷包鱼”,以示来年家有余庆,讨个好彩头;吃的时候才发现荷包鱼的鱼胆破了,当时柳氏蹙着眉头开玩笑说荷包里又苦又涩呷不得,没想到一语成谶。刚过元宵,积雪尚未消融,债主不知从何处打听的消息,得知柳氏嫁在毛竹湖,便巴巴的从益阳城里带着人马上门追债来了。一进陈家,他们便将柳氏父兄借据及房屋变卖折价的一应票据往桌上一摊,直接指出两条路给陈菊莲选择,要么柳氏跟他们走,要么债由他还。
整整二百大洋的债务,陈菊莲如何拿得出,借也无从借去,只能逐年还,每年支付高额利息。跟债主立字据时,柳氏突然冲出房,从丈夫手中抢过毛笔执意要自己在字据上签字。债主不肯,冷冷的说你一个女人有能耐还账不。柳氏决然道,若还不上便用命还。话说到这份上,债主也只能同意柳氏签字。
这笔巨大的债务压得陈家人透不过气来。从这以后,柳氏就像换了个人,再也不苟言笑了,脸颊逐渐失去光泽,人也一天天消瘦。孩子出生后,毛竹湖连续两年被水淹,农田里颗粒无收,凉席收入吃饭都不够,家中越发拮据。因没钱买药,肖氏得不到调养,病也加重了,常咳嗽到半夜,即便如此她还得拖着病体坐在冰冷的地上编席子。全家人没日没夜的劳作,只为每个季度还完债后,能稍有余钱买几斤粮食煮地瓜粥吃。
夜深人静的时候,柳氏常暗暗垂泪,与丈夫说她害怕面对婆婆和两位小叔,说她想死,一了百了。陈菊莲只能温言相慰,说家里人并不怨她,这也不是她的错,账总会还清的,若遇得几个好年景便不怕了;而且孩子还小,没了娘该怎么办,千万不能往邪路上动心思。孩子两岁后,陈菊莲发现妻子有了异样,她常定睛看着自己和女儿,有时半夜不睡,不知道想什么就痴痴地傻坐着。他便留了心,就算一天忙活再辛苦,也尽量使自己睡得警醒些。可他终有睡熟的时候,噩梦便来了。
柳氏这一去,这笔阎王债算是还清了,却不是陈菊莲想要的结果。志溪河呜咽的流水可以带走一切,却洗涤不掉他心底无法言喻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