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码头溯资水而上至青龙洲,茵茵山岭中另有一条支流注入,名“志溪河”。溪河同名的叫法有些奇怪,却也恰如其分。从临江口乘舟十余里至李家洲,水面宽逾五十米以上,尚可称之为河,再往前便渐渐露出小溪流的本色来。河道宽不过七八丈,蜿蜒如蛇,水声淙淙。大片的河床和长满野草的小沙洲裸露在外,深水的地方在阳光下呈现瓦样的蓝,如一颗颗串联的猫儿眼;水浅处则清可见底,鱼翔其内,仿佛触手可及。
养鱼鹰的渔夫最喜秋季,驾一叶扁舟于水深处,施施然在船头坐定,抽完一袋旱烟后再起身,鱼儿就能盛满篾篓。浅水滩则是牧童与女人的天下。放牛娃们无事可做,除了在沙洲上翻跟斗、睡觉、掘地米菜,更乐衷于捕捉藏匿在岩石缝隙与大块卵石下的虾蟹。若侥幸寻获一只,便用火石点燃一把稻草,将其置于内烧一烧,喷香!即食,味道天然独特。浆洗衣物的女人喜欢结伴,三五个人一起,一边槌洗衣裳一边说点家长里短的事,因没有成年男人注视,笑声格外爽朗清脆。可也有意外的时候,俯身在水面拨弄时难免春光乍现,上游放排下来的汉子无意瞅见了,常使着被酒熏哑的嗓子喊几句山歌调侃。往往这时,石块会夹杂羞涩的咒骂像雨一般飞去,筏上之人只能抱着头狼狈躲闪,像只被烫伤了屁股的猴儿。而一旁看热闹的牧童裂开了缺牙齿的嘴,船头渔翁的双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志溪沿岸地名有些遵循古称,如黄泥湖、石壁湖等;有些以私家属地命名,如李家洲、申家滩;这些洪荒时代的水泽滩头早被万顷良田覆盖。申家滩对岸即是毛竹湖了。毛竹湖三面环山,一曰龟山,一曰滚龙山,一曰馒头山,因山头生长着大量茂盛葱郁的毛竹而得名。毛竹就是楠竹,一种粗生粗长的植物,三至四年即可成材。但本地村民并不赖毛竹盈利,只用来制作箩筐、菜篮、晒垫等生活用具,或与牛粪粘土一并糊砌墙壁。真正使毛竹湖声名远扬的是水竹做的凉席。水竹性凉,表皮光滑,枝干小而细长,极富韧性,本地并不出产,制席原料皆从外地贩入,加之工序繁复,故成席价格不菲。至于这一行当的祖师爷是谁已难以考证,只流于传说。因该地相对富裕,学文之风较盛,龙舟书院在此设有分校,专教完小。
龟山脚下有一户陈姓人家,乃从上游谢林港镇陈家坪迁入,户主陈义伯故去经年,妻子肖氏年愈五旬,体弱多病;膝下三子,只大儿子陈菊莲成了家。
说起陈家大媳妇柳氏,在毛竹湖高家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原是益阳城里人,母早亡,父兄都是做买卖的,家境还算殷实。四年前,其父兄动用全部积蓄,又借了一大笔钱,筹措三船茶叶去南京倒卖,原指望大赚一把,岂知临近汉口时被一群匪兵截住,船没了,货物亦被哄抢一空。其父投诉无门,气急攻心,就此撒手西去;其兄还不起债,不敢返乡,不知去向。两个月后,父兄请的帮工一路讨饭回家,将噩耗带了回来。于是,柳家的管事仆从人等全散了,走之前将家中一应值钱事物拿去变卖当了工钱;债主也进了门,将一座雕栏画栋的两层楼房索了去抵债还只说不够。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孤女如何受得这般打击,万念俱灰中欲将己身付与资水那一泓清流,却被进城卖席子的陈菊莲所救,将她带到江边一好心渔婆的船上。这位渔婆在资水河边打鱼卖鱼经年,对益阳城内的大豪商贾颇有所闻。在她的叙说下,陈菊莲知晓了柳氏来历。渔婆见陈菊莲正值壮年,尚未婚娶,且有一门好手艺,想来穿衣吃饭不难,劝他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把柳氏领回去,否则等待她的仍是无尽苦海。陈菊莲救人之初是出于义勇,未存他念,哪知有这么多牵扯,又见柳氏孤苦无依,终究动了恻隐之心,便试着问她愿不愿跟自己走,她竟流着泪点了点头。事已至此,他当即进城将席子低价抛售,买了吃食又为她添置了两套换洗衣裳。在渔船上,她换了件白麻布衫子,说是为故去的父亲略表孝心。陈菊莲寻思柳氏这一走迟早都是自家人,就算她看不上自己,家里还有两个身高相貌都不错的弟弟,总配得上她,索性隆重了些,临行前便又雇了顶敞篷轿子载她,也不枉她富家千金出身。
四年过去,陈菊莲清楚地记得自己引柳氏进村的情形。柳氏虽遭逢大变难掩戚容,可与生俱来的一双杏眼儿熠熠生辉,她坐在轿上,手托下颌,茫然打量周围陌生的一切,一身的白衣飘飘,着实漂亮,也羡煞了旁人。高家村全村老小都跑来看热闹,一边窃窃私语,都不知这是哪来的标致人物,可不把月历牌上的美人也比下去了么?
柳氏在陈家住了仨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时除了侍奉有病在身的肖氏,就是打扫屋子,或是到菜园里把当日的菜食采回家;她也不似一般村女提了木桶去房前小山下的渠沟里洗涮衣物,而是让陈家兄弟将水缸挑满,以便她使用;这些她原没做过,只是勉力而行。至于下厨房做菜,虽有肖氏指点,她始终学不会。肖氏也不责怪,反而多了几分怜悯,总让她多休息,有空做做针线罢了。
陈家无故多了个娇滴滴的女人,自然在村里掀起不小的风波,各种猜测纷纭。期间不乏浪荡之辈挖空心思前来一探究竟,即便似高德财这般见过世面的人,也时不时找借口登门造访,嘴里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脑袋却似拨浪鼓般四处巡望,那神情,恨不能用目光把柳氏藏身的门板洞穿。肖氏为免他人说闲话,也为断了某些人邪念,让家中落个清净,做主将柳氏顺理成章许给长子。陈家三兄弟中,陈菊莲和二弟陈东升都上过两年学堂,陈菊莲还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三弟陈少庭更是人品出众,完小毕业,与本村大姓郭家自小有婚约,只是郭氏薄命未及完婚便夭折了。柳氏落难之余能觅得这样一户知书达理的人家寄身,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自是答允肖氏恳请。
婚房是兄弟几人自行搭建的,就是在老房子旁新增一间,三面夯土,当门处特意买来木板嵌墙,窗棱上镶玻璃。这在村里可是了不得的做派,之前只高家大院里有玻璃这物什。他们忙活时,柳氏就在一旁端茶送水。陈家因是外来户,村里并无亲属,婚宴很简单,只请了郭家长辈与陈家兄弟要好的几个年青伙伴,三两桌人。高德财不请自来,还拿了个挺重的包封,回家后被高守金大骂败家子,他便再不敢有事没事往陈家跑了。
刚结婚那会,是陈菊莲最快活的日子。柳氏年轻貌美,温柔娴淑,虽不会做农活也因年龄大了学不会篾匠的手艺,可母亲毕竟有人照顾;她与俩小叔也合得来,加之这一年风调雨顺,租还上了还有余粮,凉席收入也不差,小日子很值得憧憬。有时陈菊莲卖完凉席也会捎带着给柳氏买一两样时兴的头饰或一块缝衣的布缎回家,总能哄她高兴好一阵,满脸红扑扑的如穿堂蝴蝶般拿去给婆婆看,给做篾活的小叔看,家中因她而有了无穷生气。
四年后的今天却写满无尽悲凉。天刚麻麻亮,帮高家养湖鸭子的胡老倌跑来敲门,陈菊莲才发现床头不见柳氏身影,枕边只不满三岁的女儿尚在梦乡。一开门,胡老倌就说志溪河边被水冲上来一个人,请他去看看。
现在,柳氏僵冷的身躯就摆在由晒垫搭成的灵堂里,身覆白幡,脚点青灯。她终究寻了她的老路去。
这回,陈菊莲想救她,却说什么也晚了。
一天了,他就呆呆坐在门槛上,直到整日未停的秋雨掩盖最后一线光亮,与迷蒙暮色一并浸染他发红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