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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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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看花眼了
    洞庭,古称云梦泽。湖水浩淼,横无际涯,为历朝历代文人墨客赞诵。屈原在《九歌》中的一句“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更是道尽了洞庭湖的雄壮与凄婉。洞庭有四条主要支流汇入,即湘、资、沅、醴。资水,犹以水清闻名。由南洞庭顺资水而下,经茈湖口,水面逐渐开阔,过了白马山镇妖塔,恍如换了一副天地。豁然开朗间,江水亦由灰白转为深蓝,波光粼粼,其浩且汤。碧波上鹭鸥翱翔,渔歌宣扬,舟舸排筏云集。江之南面群峰突起,因亿万年来不断的水流冲刷,临江一侧危崖耸峙,蔚为奇观。江之北岸人声鼎沸,贩夫走卒络绎成群,有锦绣之城巍然而立,便是益阳了。



    益阳之得名,据东汉时应劭说:“在益水之阳,当为县名”。益水,即资水。益阳旧时城垣为三国时鲁肃筑土城屯兵所建,关云长单刀赴会便发生在此。后人为纪念汉寿亭侯壮举修了座将军庙,一直香火旺盛。



    益阳地处洞庭湖平原,鱼米之乡,历来富庶,但也深受洪水泛滥之苦,很多时候得看天吃饭。本地出名的特产有两样,一为松花皮蛋,二是水竹凉席。可益阳的兴起与它的物产无关,乃得益于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它是资水流域进入洞庭湖最大也是最后一处集镇,顺城而过的河道平缓宽阔,为天然的内河良港。大码头与大渡口两座大型航运码头应运而生,集散物资在江边堆砌成山,上游新化、邵阳往返于武汉、上海等大城市的船只亦在此落脚,兴建仓储,生根发芽。空前繁荣的航运经济带来了丰硕的回报,几十年间,赚了钱的财东们将一个最初的水陆码头拓展成一座麻石板铺路、乌瓦盖顶、延绵二十余里的华都。一时荣华,大有和湘西北门户常德并驾齐驱之势。与之对应的是宗教的兴盛及教育的发展。资水夹江两岸方圆不过十数公里范围内就修建了颇具规模的九宫十八庙,并有天主教堂两座。外国传教士们为扩大影响,还在桃花仑山岭下的车马道边设立学堂,传播西式教育;而陆贾山下本地久负盛名的龙洲书院则保持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发展。两者互相增益,水乳交融。



    正值民国二十三年秋,清晨微雨,厚重的石板街透着湿漉漉的寒意。但早市依然开得旺,开得热闹。大码头的广场边排开了一字长龙,盛放物什的箩筐、箩盆就那么自然而然的撒开来,将街道挤成了窄窄的一条缝。趁着有钱太太带着丫鬟逛早市的光景,卖茶叶蛋的、卖甜酒糯米浆的、卖发糕发饼的、卖麦芽糖的、卖油碗糕的小贩们也在一边忙活起来。集市外不远处还游离着一群面色蜡黄、只剩力气可卖的外乡人。他们挨个蹲在高高的房檐下,身前摆一根扁担一副绳索,一双血红的眼珠子眨也不眨瞪着大街,等待某个路人招徕的手。他们的衣裳无一例外都破破烂烂的,浑身上下透着脏兮兮的黝黑,所以得了个“黑耳朵”的诨号。



    从集市往东百十米距离,熙攘的人流逐渐零落,蒙蒙雨幕中次第有序排列的街道突然断裂,一汪占地百十亩的荷塘镶嵌前街。荷塘原是护城河,与资水贯连,斗转星移现下成了内湖。塘堤用砖头与石块混砌过,常有附近居民放养的白鹅游弋于上,遂名鹅阳池。池中荷花已然凋谢,只剩了些残叶飘零于漾漾水面证明其盛夏时的繁盛。岸边柳絮飞扬,掩映着几幢精巧别致的楼房,粉红色惹眼的门帘里,灯笼刚刚熄灭,袅袅青烟中似乎尚带着昨夜一宿未眠的莺歌漫舞与纸醉金迷。该处是城中有名的销魂处、逍遥地。南来北往的有钱人路过益阳,往往会选择在此逗留一晚;枕着女人藕白的臂弯,品尝外埠流入的时令果饯,再听一段花鼓戏——刘海砍樵,自是如神仙般快活。只是这会安静了,这种悠然的宁静将持续整个白昼,直至华灯初上,复又开始它们的传奇。



    “卖水竹凉席咯,毛竹湖上好的头青细篾垫子啰!”



    喊声发自一位干瘦的乡下男人,眯眯眼,癞痢头,衣裳虽褪了色但洗得很干净,显然进城前做足了准备,就盼着这身行头不至讨贵人嫌,好歹将肩上扛着的两铺席子卖出去。当路过鹅阳池边名为“春满楼”的窑子时,他蓦地噤声,眼珠子使劲朝四下望,却没见传说中眉眼如丝勾人魂的景象,便心有不甘的从拽着的荷叶包里捏出粒白糖蘸酸枣扔进嘴里,眨巴着嘴皮,缓缓走过。



    “大早的,你在这喊鬼啊?”



    紧闭的门扉忽然半开,露出一块猩红的帕子及帕子后一张无甚血色的面孔。这窑姐儿显然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只穿了贴身的肚兜,倒有几分慵懒的风韵。



    瘌痢头瞅她的目光顿时直了。



    “看什么呢?”窑姐儿训斥,“穷鬼……”



    瘌痢头脸孔一热,忙急急蹿开几步。许是被女人勾去了魂魄,他走出二十米开外往旁边一棵柳树折去,借着树干掩护,壮起胆子缩头缩脑的往后窥视。门可又合上了。倒出现位身着长衫马褂、头戴六角圆帽且面色红晕的男人迎面而来,正是同村的高德财。高家是大户,高德财平时干的是贩买贩卖的行当,将篾匠们辛苦做出的凉席以微薄低价买入,再运到外地高价卖出,赚了不少钱。乡邻虽怒其霸道,又无可奈何,因为整个毛竹湖的田地都是高家产业,大家种的是高家的地,得罪他不起。



    瘌痢头黑清早起床赶了几十里山路来城里卖席子,就是不想受高家盘苛,不料背时鬼上身竟与高德财撞个正着。他寻思左右躲闪不过,只得低声哈腰叫道:“少东家。”



    “哟!你怎么在这?”高德财甚是讶异。



    “路过,路过……”



    “哦,这可碰得巧了。”



    “少东家,吃酸枣子不?”瘌痢头陪着笑脸问。



    这样的物什高德财原是瞅不上眼的,却很赏脸的取了粒含在口中,走得几步,才又吐了。瘌痢头怀揣忐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不时说几句恭维的话。不想一向以鼻孔视人的高德财今朝破天荒的好兴致,主动和他做起了生意,提出以三块银元的高价买下两床凉席,还说自己雇了帆船在河边,一会打壶好酒再切两斤卤肉,一道喝着吃着坐船回家。瘌痢头一时受宠若惊,便只顾着赔笑。末了,高德财貌似漫不经心的嘱咐,等回了村,可不能跟人讲他在鹅阳池的事。瘌痢头恍然大悟,连称自己晓得。其实,这年月有钱人逛窑子是常有的事,高德财并不怕人知晓,他只怕他老子。他老子高守金人如其名,出了狠的视财如命,当年因舍不得掏讨儿媳妇的礼金,愣是将姚家湾大地主嫁不出去的丑女儿抬进了门,不但彩礼全免了,从婚宴到一应家具的花费都是姚家负担的。宿妓要花多少钱啊?被高老爷子知道那还了得?



    当瘌痢头抱着凉席提前来到船码头时,果然见到了泊于岸边的风帆船。船不大,舱内堆着不少货物,船主正倚在舱边打盹。瘌痢头不便打扰,站在原地等候。不多时,高德财买了酒肉回来,只是脚步走得有些急,险些将酒坛子摔了。



    “少东家,么子事?”



    “快上船!”高德财语未落音,抢先进了舱,“刚买酒的时候看到警备局的在抓人,一打听才知是县里在征兵,要招不少人。”



    “我听说外头赤匪闹得凶,是为这事吧?”



    “可不是嘛,剿匪可是要死人的,县里征兵榜文出了半月没人应征,就按户头人口强征,虽然政策上说是一户三丁征一人,实际是看人施为,有后台的放了,没后台的逮着谁就是谁。”



    “喔唷!”瘌痢头赶忙将脚往船板上踏,临进舱的刹那,又“咦”的一声,滞住身形,探着脑袋朝河堤上张望。



    “看什么呢?”



    “那个好像是陈菊莲堂客,她怎么也进城了……”



    “哪个?快问她搭船回去不……”高德财如被蝎子蛰了屁股,一个劲步跨到舱口,却只见几个浑身臭汗的挑夫碍眼而过,哪有女人的影子?失望之余,他以为瘌痢头信口胡诌,便不高兴的责了两句。岂料瘌痢头信誓旦旦说他没讲白话,只不知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人了。高德财又问船老板可曾见得什么漂亮人物,对方也只摇头,他便不再多言,招呼开船。



    瘌痢头平白惹得高德财不高兴,亦无甚趣味,不由心想:莫非自己真看花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