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幂了下来,在蚌埠城周围笼了层晦涩的雾。
从淮河江面吹来的风,穿过二马路沉寂的街道进入一座普通民家小院时,已没了初始时的劲头,黑暗中一通乱蹿后,与男人的面庞轻轻一触,便即刻化了,似从没来过一般。可这不经意的侵扰毕竟起了些微作用,男人的眼睛随之霎了霎,又不动了。他这么枯坐着已不知多久,身体呈现某种程度的僵硬,无形中如被一副看不见的枷锁套住了脖子,呼吸浊重,仅眼睛里一丁点细微亮光表明灵魂还未完全出窍。
“吱——”地一声骤响,门被推开,出现一位女人的轮廓。瞬间,房里浓如泼墨的黑暗带着抑郁的躁动将她吞没,她忍不住惊惶喊道:“少庭!你在吗?怎么不点灯?”
男人没反应,一切声息莫名惊惶中戛然而止。
须臾,灯光昏黄,在战栗中逐渐升起。隔壁耳房隐约传来孩子咿咿呀呀的哭声,可女人心乱如麻无暇顾及,焦灼的目光倾注在男人身上,才发现仅仅两个钟头前还开朗坚实的丈夫,此刻像被抽去了全身血液一般,脸色苍白得可怕,豆大的汗水从他头顶和鬓角往下淌。
“少庭,是我吓着你了吗?别怕,别怕,有我呢……”女人强忍泪水,将丈夫抱在怀里,想让他感受片刻安宁。
终于,他筛糠般抖动的身体趋于平缓,嗫嚅:“共产党打来了吗?”
“他们不会来的,放心啊!”
“淮河……淮河大桥还在吗?”
“大桥……大桥怎么了?”女人不明白,生死关头丈夫怎会平白关心起一座桥来。
男人读懂了女人的不解,抬头冲她露出一丝绝望的苦笑,然后将目光停留在窗口淮河大桥的方向一动不动,就像一位等待行刑的囚徒默数属于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秒。
此时,漆黑黑的天地边际正隆隆作响,绚艳红光斑斓隐现,夹杂着浓烈的烟尘在风中骤然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