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去世经年,昔日音容笑貌在我残存的记忆里已然变得模糊不清,努力于脑海中苦苦勾勒他的模样,依稀似幅铅笔画——干干瘦瘦的身材,满是沧桑的面孔,下颌一缕白须,穿着件过时的褪色对襟褂子,双手筋络毕现、布满暗斑,手腕处永远套着一个三指宽竹篾织成的袖笼。他是一位遵循传统的人,这个特殊袖笼是他作为篾匠的标志,袖笼质地坚硬,因配戴年月过于久远,篾色发黑且光滑异常。该物什一度是我儿时玩伴,匆匆度过几许瓦蓝天宇下的懵懂时光,而后不知遗落何处,痕迹难寻。
祖父烧得一手好菜。我印象中仍口齿留香者莫过于水煮空心菜,菜式何其普通,也说不出其所以然,可味道十分特别。日寇占领益阳城后,曾抓他去当厨师,专职给日本人做饭。也曾听闻村里上年纪的老人说起他当厨师期间冒着杀头的危险往日寇铁锅里吐唾沫;还留下了一段日寇投降后,他将日本人寄存在他这儿的两根金条悉数归还的传说。只是我那时年幼,对于他的过往从未问询,更可惜的是他的老手艺亦未得传承。
我终生铭刻的一件事是在他的暮年。父亲在地质队工作,常年在外,为减轻母亲负担,有一段时间我曾跟他一起生活,就读于地质队的子弟学校。那日,从未出过远门的祖父搭长途客车来探视身为长孙的我。父亲甚是惊讶,也不知祖父是如何寻来的。当晚,我与祖父抵足而眠。半夜,祖父的神志出现异常,言不达意,絮絮而语;此后身体每况愈下,爷孙二人那般默契之夜再未重现。祖父飘然仙逝多年之后,我才深刻体会到他对于后人的那种舔犊子之情。因为他在自知大限将至之际,将最温暖的牵挂给予了我。而我呢,却阴差阳错的在他弥留之际没能送他最后一程。
祖父有三兄弟和一个妹妹,兄弟三人在民国至抗日战争那段波澜壮阔与苦难并存的岁月里,留下了他们的尘封的故事。
历史的车轮,无情碾压过多少鲜活的生命,以致在悠悠岁月构筑的长河里,只有极少数人留下曾经来过的痕迹,而芸芸众生如白驹过隙,仅短暂停留之后便销声匿迹。可无数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的人生、经历、苦难,乃至血与泪,却又是历史的一部分。所以,这是一篇追忆平凡人风雨历程的故事,不会特别轰轰烈烈,甚至还有些沉重和蒙昧,只是它确实在人世间存在过,且直达人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