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未即许之,亦未峻拒,但蹙额沉吟,心下权衡得失。
诚哉斯言,韩某实非所愿也。
盖因阵法炼器之术,于今之韩某,实如鸡肋,除非得志结丹,否则无暇涉猎此等杂学。且韩某亦不愿无端招惹修仙世家,力有未逮也。
如音仙子凄然一笑,颜色顿失,曰:“此事固知强人所难,然妾身别无他法。”
“齐郎之殁,实由妾身之故,若不能雪此恨,生而无颜对夫君,死亦无颜见诸九泉。”如音仙子低声细语,哀求之情溢于言表。
韩立闻其言死字,眉头微挑,似有所触,忽抬首凝视如音之颜。
“汝气息紊乱,容吾诊脉。”
韩立之言出人意表,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如音眸中掠过一抹异彩,犹豫片刻,终将玉腕轻递。
韩立不谦不让,两指搭脉,细细一缕灵气,渡入其体。良久,韩立颜色微变,颇为不豫。
“汝可知晓,汝之经络皆已枯槁!长此以往,不出二载,必赴黄泉!”韩立收手后,声音冷冽如寒风透骨。
辛如音闻听此言,却轻启红唇,泛起一抹微笑。
“妾身自知其详,吾体孰与吾更为稔熟?我本龙吟之质,男儿身而女子命,逆天修行,寿算经脉渐成乖舛,至今尚存,实乃万幸。当初千方百计寻得一古方,自以为能解此厄。奈何终归徒劳,反令齐大哥为我采集灵药付诸东流!”
辛如音面露自嘲之色,似是无奈又似是释然。
“姑娘!”辛如音身后之丫鬟,情不自禁,悲呼出声。
“无妨,小梅!能早与齐大哥地下相会,我正求之不得也!”辛如音反而神色泰然,安慰起后来之丫鬟。
韩立见此情景,面容稍缓,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怜悯。
然而对于辛如音之奇病,他亦无计可施,唯有眼睁睁看她香消玉殒。
“既然韩某已知此事,自当明瞭如音何以行至此步。虽韩某如今仅筑基期修士,但确为汝与齐兄唯一识者,或许能助汝报仇雪恨。我不须誓盟,仅需一语承诺,使我心中得以安稳。”辛如音恢复常态,若无其事地重提复仇之事。
韩立单手揉摩鼻梁,心下颇感进退维谷。沉思片刻,忽而问道:噫,齐道兄莫非亦出身于修仙世家乎?齐家之人,岂不欲为彼复仇乎?
齐家?哼,彼等乃元武国之凡俗世家,焉敢触怒付家?且夫齐长兄,既被齐家所逐,属外系门徒,其家更不致顾念此矣。至于吾之所学,皆得自一位隐逸之散修,乃名不见经传之阵法师也。然此奇人,亦已驾鹤西归久矣。辛如音似悟韩立言中之意,婉转陈词,略述齐云霄及己身之来历。
韩立闻之,心中默然,观其形势,彼女唯吾可依矣。
善哉,吾愿许辛姑娘一诺。但必待吾力能从心,方始援手。此机缘,或终老无缘得之,汝岂悔之乎?韩立沉吟良久,终是深吸一口气,沉声允之。
此足矣!但得一线希望,妾心已足。辛如音闻韩立许诺,笑容满面,顿显花容月貌,美艳无双。
韩立见其芳华,怔忡一瞬,随即摇头,袍袖一挥,桌上两匣消失无踪,收入储物囊中。
既知传送阵需一月方能修复,吾当满月再访辛姑娘。今暂且告辞矣。韩立言罢,缓缓起立,行色匆匆。
趁此时日,吾亦有琐事待办。
妾身谨送前辈。辛如音未多挽留,恭声答道。
遂见韩立携曲魂,自小山御器而起,向天星宗坊市疾驰而去矣。经过一日的光阴荏苒,韩立至坊市之畔现身,手探囊中,取出一件斗篷,掩其庐山真面,遂带着曲魂,大模大样地踏入了坊市。
漫步于坊市街巷之间,韩立瞧着络绎不绝的修士群,心中暗惊不已。此次坊市内交易往来之士,比他上回所见之数不知多了几凡,个个行色匆匆,间或还能瞥见几许筑基期修士,这在坊市实属罕见。
韩立心中斟酌片刻,目光闪过沉思之色,旋即将此杂念抛诸脑后,径直往昔曾助他炼制法器之店舖而去。身怀些许材料,欲炼为合用之法器,以壮己之实力。
那家炼器之店,依旧座落于旧址,连那招牌之上的口气,也与往常无异,矗立不变。
韩立展颜一笑,推门而入。
然而进店之后,情形却令韩立眉头轻蹙。只见狭小之店内,或站或坐,竟有五六人之多。这些人见韩立入室,皆情不自禁投以目光。
韩立冷眼一扫,那些感应到他筑基期修为者,纷纷低头。这些俱是炼气期修士,自然不敢得罪他这位“前辈”。
惟独一名相貌狰狞之汉子,毫无畏惧地与韩立对视。他亦是筑基期修士,虽仅初窥门径,却也不愿自损威风。
韩立未曾将这些士子放在心上,转而向正与其中两人交谈之店员,那名唤作“大黑”的壮汉走去。
“徐店主可在?”韩立声色平和地询问。“阁下何人?”壮硕汉子面露疑惑之色。
韩立轻叹一声,将一对乌龙夺取出,轻轻在其眼前一晃。当年炼制此法器时,此人也曾在一旁相助,怎会不认得此物。
“原来是前辈,晚辈这就去请家师。”壮汉眼中闪过一丝认出的光芒,顿时笑容满面地说道。随即告罪一声,匆匆往后院走去。
见韩立竟是店铺主人的故人,其余众人不禁惊愕地相互对望,却无人敢上前打扰。
不多时,那位白发苍苍的徐掌柜喜笑颜开地从后院迎了出来。
上次韩立曾赠予他许多珍稀材料,自然让他对韩立颇为欢迎。
“前辈再次光临本店,实乃小老儿之幸!不知前辈此次是否又欲炼器?”徐掌柜略作寒暄,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脸上满是期待之色。
韩立淡淡一笑,目光故意扫向四周的其他修士。
徐店主立刻会意,连忙请韩立至后院详谈,并兴冲冲地率先迈步而行。
见此情形,其他人不敢多言,但那凶恶的大汉却不满地冷哼一声。
他亦是来此店炼器的筑基期修士,然而店家对他与韩立的态度截然不同,令他心生恼怒。
听闻大汉的冷哼,韩立目光如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嗟夫,韩立之手中亡魂累累,修士之数不胜数,而其身上所积之杀气,已非寻常修士所能及。但观其目光一瞥,壮汉如坠冰窖,遍体生寒,面露惶恐之色。
见壮汉色变,韩立遂不再理会,乃与曲魂并肩入店之后院。大黑则伶俐异常,趋前向余客赔礼,且寻辞解释,以平众人之怒。
徐店主见韩立与曲魂至,颇感意外,顾曲魂一眼,急问韩立:“前辈,莫非又携材料而来?”
第三百五十三章星尘阁
韩立见老者急切之状,淡笑,手起刀落,自储物袋中取出材料,轻轻一喷,白光闪过,白蜘蛛与螳螂之材满地皆是。
“此乃何物?”徐店主俯身拾起白蜘蛛之一足,凝神细观,面露疑惑。
显是炼器高手,然对于异虫所知甚少,虽觉材料非凡,却如坠云雾。韩立见之,微笑启齿道:
“此等材料,泰半出自一头白蜘蛛妖兽之外壳与下肢,余者则为巨大螳螂之前肢与翅翼。此二者皆为四级妖兽,后者尤达顶阶,威猛无比。望阁下善用此材,得之实非易事也。”“四级妖兽之材!”白发叟惊叹曰,旋即沉溺于无尽狂喜之中。
盖因平昔间,二级以上之妖兽材料,已属罕见,何况是四级者。
“然也,徐掌柜!然此次炼法器,吾有特殊所求,望阁下能如愿以偿。若得成事,此材方可交汝炼制。酬劳亦依旧例,汝可自留一部分以为炼器之资。”韩立语气沉稳而言。
“前辈但请宽心,无论何求,小老定当竭力而为!能亲手炼此等上品材料,小老此生学艺不虚矣!”徐掌柜再抚一螳臂,目中满是炽热之色。
见其如此表情,韩立略感意外,然内心更觉安稳,遂温言对老者道:
“吾今所求炼之法器,颇为特异,首求将此蛛之下肢,炼为成套攻击法器,至于彼螳螂……”
……
时过一个时辰,韩立与曲魂步出炼器铺。
与徐掌柜约定,先审视材料,构思炼制之术,待来日再送材料,方始正式炼制。
而此刻,韩立趁便游览坊市。因从徐叟处,终于印证心中所想。
原来越国及两国修士遭逢大败之事,已传至元武国。如今元武国之修仙家族及散修,无不人心惶惶,皆感风雨欲来之势。于是乎,群仙逐影,纷至沓来于街市之中,将诸多稀世珍宝,献于市场以换取己所急需之物。图增道行,以备此劫。
短短数日之间,元武国各地之市集,纷纷传出珍奇法器、灵丹妙药等物之消息,遂引得更多闻风而至之修士,故令各市集繁荣异常。
韩立见此良机,自然不愿轻易放过。于是心生一计,便开始于各店铺间穿梭寻觅。
果然,这些店铺内宝物众多,竟有诸多高阶法器出现,让韩立颇感意外。虽然一般的高阶法器,早已不能入韩立之眼,但前次至此,这等法器却是凤毛麟角。
大抵转了一圈后,韩立仅在这些店铺中收得几种罕见药材,便不再多看。而后,他直奔市中心之“星尘阁”。
凭借过往数次市集买卖之经验,韩立亦知,若欲购得好物,还须往那些实力雄厚之大店方可。唯有他们,方有实力收藏真正之珍品。
回忆起昔日,他往黄枫谷之“万宝阁”,不也是寻得许多珍稀之物吗?
怀着这般心思,韩立带着曲魂,踏入天星宗之“星尘阁”,那座高大二三十丈之楼阁。
一入阁内,韩立不由得愣住了。噫!盖因此层之大厅内,竟自熙熙攘攘,有二三十名修士之多。彼等俱聚于四周之几案前,与数名着红衣之店员言谈甚欢,竟是无人瞥韩立一眼。
韩立搔首弄姿,举目四顾,瞧见侧旁通二楼之梯,却是缓缓移步至一柜台前,佯作漫不经心之状。
此柜之旁,有三炼气期修士。其一正把玩一面白旗,翻覆不休,口中复与一店员喋喋不休,似颇有不满之色。
而那星尘阁之人,面带微笑,满不在乎,亦不停解说何事。
然当此数修士瞧见韩立及其背后曲魂时,顿时哑口无言。
显然,彼等对陌生之修士,戒心重重!
只见那持旗之修,急忙自怀内取出数十块灵石交与店员,携一套阵旗与其他二人匆匆离去。
韩立望其背影,心中微感郁闷,颇觉莫名其妙。
然此刻,那店员却客气对韩立曰:
“前辈,此处乃一层,恐无何物适宜前辈。若真欲购置何物,还请移步三层以上,彼处乃专为高阶修士所设。”
韩立闻言,稍显错愕,旋即神色如常,淡问一句:
“尔星尘阁共几何层?且为吾略述一二。”
此人露出意外之色,仍恭敬答曰:“自是理之当然,既然前辈初度莅临我星尘阁,为君一一道来此间细务,乃是分内之事。”
“星尘阁,共计九重天,前七重乃对外开放之所,后两重则为外人止步之地。于前七重中,一至三重,专为炼气期之下阶修士而设,四至六重,则供如前辈般之上阶修士所用,至于第七重,唯有结丹期之修士方可得入。”
此人俐落地向韩立略述了一番,韩立听罢,点头示意,二话未讲,径直往通往往二楼之梯步而去。
二楼三层,每上一层,空间愈见窄小,然而布置却愈发华贵典雅。可见层次越高,所售之物定然越加珍稀。
心中这般思量,韩立并未在此二层逗留,甚至越过第四层,直抵第五层而至。
正欲再登第六层之际,却被一名守在梯口的红衣小厮拦下。
“尊客,依本阁规矩,是否可升第六层,需经第五层掌柜允准方可。”这小厮面若冰霜,虽然仅具炼气期修为,却丝毫不惧韩立之筑基期身份。
韩立眉梢微蹙,未动怒火,遂遵言进入第五层大堂。
大堂虽不甚宽广,却有数名年轻貌美之丫鬟侍立其中,韩立踏入时,恰遇一对男女轻松交谈。
男子约莫三十五六岁,相貌平平。女子则年逾四旬,颇带贵妇人之态,昔日风华绝代,隐约可见。
此二人俱是筑基期之修士,尤其是那中年妇人,竟有筑基后期之境界,令韩立心中暗生警惕。“道兄,可有何事需妾身效劳?”那中年佳人见韩立至,转首一笑,声如银铃,甚是悦耳。
“愿购真珍数件,无论法宝符咒,皆可。”韩立望了佳人一眼,神色不动,缓缓言道。
听韩立言之凿凿,那男子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咯咯!欲寻珍宝,道兄实乃来对所在。只要能付得其价,必令道兄满意而归。”那中年佳人虽年岁已高,笑声却犹如少女般动听。
“正巧,这位道兄亦欲购珍品。二位稍候,妾身即刻取物,供二位鉴赏。”佳人笑吟吟地道。
随即她回身,面色一肃,吩咐道:
“紫莲!为两位贵客奉茶!”
“遵命,夫人!”侍立于佳人身后的丫鬟,神态恭谨,应诺道。
佳人遂从容而去,丫鬟则含笑为韩立与那男子各斟一杯清茶。
第三百五十四章蓝夫人
韩立与那男子分坐八仙桌两侧,互有眼神交流,似欲启齿攀谈。
然而修士在此种场合,向来不与陌路人深交,以免招来无谓敌意。
然而,那男子仍好奇地望向楼梯口,未曾步入大厅之曲魂。
以他之眼光,早已窥破曲魂之炼尸本质,而其身上灵力波动,又令他心生疑惑。噫!彼铁甲尸者,乃修道之士炼制而成,其力大无穷,然并无法力之存。此男子,心中欲言而止,韩立同为筑基中期,实令人忌惮。
茶至半酣,妇人终于步入厅内。唯此时,其后随二壮汉,魁梧异常,而无丝毫法力之迹,面目呆滞,宛如生人。此二人手捧巨盘,盘中之物鼓囊囊,以红绸轻覆,必是女掌柜口中之珍品矣。
韩立眼中掠过一抹异彩,适才神识欲透红绸,窥视其下之物,不料被那平凡之绸所阻,诚属意外。不禁侧目,斜睨那男子。见其面露惊异,显然亦行相同之举。
中年妇人步履轻盈,至韩立二人之前,笑容满面,道:“此处樊道友,妾已知之,未知此君如何称呼?妾姓蓝,二位道友可称我蓝夫人。”妇人自报家门,亲切如故。
韩立闻之,不得不答:“在下姓韩!”遂不再多言,露出一副冷漠之态。
蓝夫人见状,不以为意。毕竟来此修士,大半皆如此作态,她早已司空见惯矣。于是,佳人微微一笑,轻轻一挥手,身后的木人壮士便立刻走到跟前。接着,蓝夫人伸出纤纤玉指,轻轻一拉红绸,露出了托盘上的几样宝物。
韩立与对面的樊姓儿郎眼中同时精光四溢,凝神细观盘中之物。只见盘中既有长剑、短刃,又有飞镖和圆环等法器,甚至还有一件乌黑的盔甲,每一样都闪烁着光芒,一看便知非寻常之物。
看清盘中的几样法器,韩立与那男子却有着不同的反应。樊姓修士目不转睛地盯着托盘,眼中露出几分迷醉之色。而韩立只是望了一眼,便立刻将目光移开,表现出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这让蓝夫人颇感意外,不禁多看了韩立一眼。
“此乃寒晶刃,由世间罕见的玄晶与冰玉炼制而成。不仅攻击力强大,还附带罕见的阴寒之气,可在激战时让敌人不知不觉间实力大减,实为顶阶法器中的珍品。”妇人手腕一伸,从托盘上取出一柄晶莹透明的短刃,举起来从容介绍道。
随后,她轻轻舞动手中的法器,顿时一股冰凉的寒气蓦然在屋内弥漫,让那几个修为仅在炼气期的丫鬟不禁打了个寒颤。
“夫人可否让在下观赏此刃?”樊姓男子望着这法器,露出一丝兴奋之色地说道。
这句话让蓝夫人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地将此刃递了过去,然后若有若无地瞥了韩立一眼。然而,韩立之神情如故,只是俯首凝视手中空杯,对此宝器无半分动容之意。蓝夫人见此,心中微感失望。
“罢了,吾便取此寒晶刃,不知需几许灵石?”就在此时,旁侧玩弄短刃之樊姓士人高声言道。
听其言,蓝夫人略感诧异。
“道友,不再观瞻他物乎?”蓝夫人面不改色地问道。
“非也,吾虽知后物必更胜一筹,然吾囊中羞涩,料想唯能购此刃耳。他物纵好,吾亦心有余而力不足,宁缺毋滥,免得眼馋。”樊修士直言无讳,且谈笑风生,引得美妇人掩口轻笑。
“此寒晶刃,需八百灵石。樊道友付讫,即可携去。”妇人笑毕,条理清晰地道。
“善哉,这些灵石,夫人验之,看是否数足?”
樊姓男子豁达无比,取出储物袋,倾倒于案,瞬息间,案上便堆满了五颜六色之灵石。
蓝夫人目光轻扫案上,嘴角微翘,含笑而言:
“妾身岂敢不信道友,无需再验。”
言罢,妇人取出一储物袋,将诸灵石尽数吸纳其中。
蓝夫人此举,令樊修士心生好感,脸上露出善意,告辞而去。
然而,韩立目睹此景,面不改容,心中却是冷笑连连。噫,何须言查无查哉!适才覆盖灵石上之微末神识,果何物也?显见此蓝夫人之神识,远超俗流修士,瞬息之间便能洞彻灵石之数,而人不知鬼不觉。故作此言,不过卖弄乖巧,以图便宜耳。韩立心中哂笑,暗自忖度。
蓝夫人犹未觉其小巧机关,已为韩立所窥破。面含微笑,目送那姓樊之士下楼之后,便又转目注视韩立。
“韩道友似对此等物什,不甚上心。莫非这些法器,未能入道友法眼乎?”蓝夫人含笑而言,语气淡雅。
怪哉!彼女明知眼前之人修为略逊于己,然不知何由,竟从韩立身上感得一丝莫名之险意,是以与韩立对答之际,不自觉语带婉转,不敢稍加冲撞。
“若论此等法器,质地固佳。惟我所求之法器,须特殊配合我功法者方可。况且,吾之所欲,非止法器符箓,亦有些稀罕之物。”韩立回以极为平静之音。
“哦!韩道友既有此等需求,何不早言?妾身尚以为道友与那樊道友一般,诸般法器皆可呢!”蓝夫人作出一副哑然失笑之态。
“只要道友能出得相应之价,我星尘阁自能提供道友所需之一切物事。”妇人自信满满地言道。
闻得此言,韩立嘿嘿乾笑数声,并未接口,遂直截了当地询曰:
“既然夫人如此说,在下便直言相问矣。敢问贵阁,可有筑基期所用之丹方出售?或是成套之法器亦可,其中所含法器之数,自然是越多越好矣。”聆听韩立所请,那妇人面露微变,然旋即恢复如初。
“道友所需,实乃不凡。若在半月之前,妾身恐怕难以应允。然近日本阁恰得两卷丹方及一套顶阶法器,惟此等宝物价值不菲,非妾身所能定夺。道友须上六层商议。”蓝夫人双眸如水,凝视韩立,缓缓吐露。
“那在下可否登临六层?”韩立似早有预料,神色自若地询问。
“自然可往,但按规矩,妾身需审视道友之资。”蓝夫人轻抚额前秀发,含笑而言。
“何为资格?”韩立淡然问之。
“甚简!道友若有千枚灵石或其值之物,便可。”妇人忽转正色,肃然答之。
“此物足乎?”韩立不再多言,探手取出储灵石之袋,递向妇人。
韩立之灵石,早已过千,近两千低阶矣。
蓝夫人接过储物袋,神识略扫其中,便点首归还。
“韩道友,请随我来,我亲自引领至六层。”语毕,妇人径直朝梯口行去。
韩立方见此景,默默紧随其后。
守梯之红衣小厮,见蓝夫人至,即悄然让开通路。韩立随之,一前一后,登上星尘阁之六层。
第三百五十五章红线遁光针噫,韩立对六层之主甚是好奇。五层之蓝夫人固是修为非凡,那六层之主莫非亦能是结丹期之高人乎?韩立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期盼之情。
立于蓝夫人之后,韩立凝视眼前那年仅十六七之少女,心神顿为之一定。少女衣衫素净,容颜清秀,虽非倾国倾城,然其身无半分法力,竟是一介凡女,实令韩立大出意料之外。
尤令人讶异者,乃少女一见蓝夫人至,便喜滋滋地挽起其手臂,口中连连呼唤“蓝姨”,亲昵之情溢于言表,竟未以正眼瞧韩立一眼,使韩立心中略感郁结。
“行矣,秀儿!此间尚有贵客在。”蓝夫人虽然如此说道,然而话中宠溺之意,却是人皆可闻。
“贵客?”少女这才漫不经心地瞥了韩立一眼,神色漠然。
“然也,这位韩道友欲购丹方,及我等前次所得之成套法器。故我特将其引至六层,交由汝款待。我尚需下往,或许五层更有他客至。”蓝夫人满含怜爱地说道。
“既如此,待蓝姨得闲时,务必上来多陪陪我。”少女依依不舍地说。
蓝夫人闻言,慈祥一笑,便在少女目送之中,缓步下楼而去。
“阁下欲求何种丹方?此处丹方有七八张之多,然适于筑基期所用者,唯有两张,且价格昂贵,非数百灵石所能易得。”少女终于回过头来,望着韩立,冷冷地道。韩立闻听彼女之言,未动怒色,反以笑对之。
“丹方若真,金价自无碍。”韩立语带豪气,令少女微怔,细察其貌。
“且稍候,吾即令人取丹方及法器至。”少女颜霁言柔。盖大方之客,人皆悦之。
乃见其探袖出小铜钟,规律摇之,遂安坐木椅,不欲款待韩立。
韩立心下讶然,然从容曳椅,与少女隔桌而坐。
少女眉梢轻蹙,颜上略露不豫,终无言。
俄顷,一年轻女修士,双手奉一大一小两玉匣入。
“置诸此,可也。”少女冷指案旁。
“诺,小姐!”女修士恭声应命,置匣于案,自行退去。
韩立睹女修士对凡女如此恭敬,目中掠过一抹异彩。
“丹方法器俱在此矣,阁下自鉴之。若喜,吾再告价。”少女轻推玉匣于韩立前,静言道。
既对方有言,韩立亦不却之遥礼,伸手取小玉匣,揭盖,露出红白二玉简。韩立轻舒猿臂,探囊取物般自匣中拈出双玉简,遂合眸定神,徐以灵识沉浸于简中。
少女窥见韩立细察玉简之丹方,亦自袖间抽出一素绢之书,如入无人之境,双手捧读,津津有味。
瞬息茶时既过,韩立收回灵识,眉梢微蹙,似在沉思。
彼两丹方,其一乃雷万鹤所献“聚灵丹”之古方,于韩立已无甚用矣。另一则非古法,乃名“真元丹”者,所需药材虽需年深,然搜集不难,正合其用。
惟此真元丹方之价,恐为聚灵丹古方数倍,盖因古法与常方在修仙界之价值,韩立心知肚明也。
思及此,韩立不动声色,将双玉简归还原匣,又取较大之匣入手,揭开其盖。
匣内法器入目,令韩立不禁怔忡,原其中竟陈十三枚赤光闪烁之细针。
细针仅寸许长,通体赤焰流转,隐隐有荧光溢彩。
“飞针法器?”韩立惊异之余,不禁喃喃自语。
韩立于法器固博览群书,然飞针之类,尚属初见,更未睹他人施为,由是兴致盎然。
少女闻其自言自语,抬首投以一瞥,面露不悦之色,继而复又淡漠,继续沉醉于手中绢书。
此刻韩立,正以二指夹持一枚红针,凝神细赏,未觉少女之表情。纵使觉察,料亦不会理会彼女之娇态。彼刻,韩立目微合而神凝若重山,俨如临大敌。彼虽未亲眼目睹他般针状法器,然飞针之恶名,耳闻能详。传闻此物,虽力逊常器,然体小疾速,潜行暗算,诚为凶中之吉。故修士间亦呼之“阴器”,其名在修真界,实非泛泛。
飞针之制,因材殊异,难度倍他器,故此类法宝,在修真界犹如凤毛麟角。持之者皆秘如珍宝,不轻示人。今韩立瞥见十三枚,惊疑交加,心潮澎湃。
“姑娘,此针可有雅号?”韩立面如平湖,心却波澜起伏,突兀发问。
“红线遁光针。”少女置卷于案,声色俱淡,答之。
“善!此针与真元丹方,某愿全数收之。”韩立毫不犹豫,语带坚定。
“噫,尔果真欲纳此宝?”少女眉梢一挑,面露诧色,似信非信。
“何也?贵阁莫非藏拙,抑或无意售之?”韩立双眉紧蹙,稍显不悦。“贵人谬矣,此红线遁光针虽为珍宝之至,然于我星尘阁视若浮云。贱妾之所以动问,实欲先知于贵客,此针非比寻常法宝,无分母子之别。欲驱此宝,须得同发十三根飞针,方能驭之。不然,徒劳无功。”少女以冷峻之目瞥了韩立一瞥,声如冰泉之鸣。
“同发而出?”闻听此言,韩立恍若开悟。原来此套飞针稀世之珍,至今无人问津,乃因神识所限甚苛。
“正是。蓝姨昔日亦对此宝倾心,然神识仅能控八九枚,遂忍痛割爱。”少女继言,面无半分笑意。
“十三枚耶?”韩立轻哂一声,忽展掌向匣内余针一招,顿时红芒一闪,诸针齐浮。继而化为十余道细微红丝,绕身迅疾飞舞,瞬息间编织一张纤巧红网。
目睹此景,少女微启朱唇,颜上初露惊容。
韩立挥手而收,诸线归匣,复显飞针本相。
“贵客既能用之,自可携宝而归。连那真元丹方,共计四千灵石。”少女恢复素颜,再度肃然言价。
“四千灵石!”韩立凝望少女,手抚鼻端,此价之昂,实出意料之外。“丹方千五,飞针双千五百。”女子不假思索,开价如流水。
实而言之,此数灵石于女子目中,实不为过。盖因此二物皆修仙界之珍奇,非值此时魔道大溃三国之联军,安能有人持以出售乎?
然,韩立忽正襟危坐,颜色一肃,询之道:“敢问贵阁,对于千年灵药,又当如何购之?”
第三百五十六回祸福相依
时移刻钟,韩立自星尘阁出,步履从容,不慌不忙。
回首望去,那座巍峨楼阁映入眼帘,他唇角掠过一抹玄妙微笑,继而迈步远去。
今韩立储物袋中,那套“红线遁光针”与记载丹方之玉简,皆安守其中。
方才,彼向女子轻描淡写问及千年灵药之价,并未出示何草药于女子。转念间,却取出两颗含千年灵药成分之“定颜丹”,交诸女子。
韩立记忆犹新,那本冷漠至极之女子,一旦明了“定颜丹”驻颜神效,顿时露出热切之色,此情此景,反差之大,令其颇感讶异。
女子速寻星尘阁炼丹师一位,命其鉴定此传闻已广,然无人炼制之丹药。
结果证实,此两枚丹药确为“定颜丹”,且真具驻颜奇效。女子紧张至极,急召五层之蓝夫人至。
二人密语片刻,韩立以两枚“定颜丹”加千颗灵石之代价,换得丹方与法器。
今反观之,韩立心中仍不禁哑然失笑。噫!驻颜之术,实乃女娲遗赐,女子得之,无不神魂颠倒。纵使蓝夫人,心机深沉,修为高深,闻得韩立掌有“定颜丹”,竟也双目放光,如怀春少女般渴望。韩立因此洞悉,世间女子,无论凡俗仙真,对于容颜之美,皆系心头重事。
然而,定颜丹之价值,亦因此水涨船高,出乎韩立所料。本以为至多换得两千灵石,未料二女开口,即令韩立喜出望外,自是知趣,不再讨价还价。幸甚至哉,若非女掌柜,男儿当权,恐怕仅数百灵石已算厚赏。
交易既毕,蓝夫人稍回理智,终难抑好奇心,诘问丹药来路。韩立轻描淡写,一句“偶然所得”,便将此事了结。
韩立离星尘阁时,心中微感留恋。彼以星尘阁能轻易取出“红线遁光针”及珍贵丹方,定然藏有更多奇珍异宝。奈何韩立囊中羞涩,再无以药草换取之余裕,知其露富之危,不寒而栗。
怀着一丝惋惜,韩立于坊市寻得一家供修士安歇之客栈,暂且落脚。余下时光,专心炼气打坐,预备来日再访徐店主,嘱其炼制法器。
翌晨,韩立法时赴约,至炼器铺前。徐店主早已候多时,见韩立至,喜形于色,急邀之后院相谈。韩立含笑随之入内……
……
时光荏苒,瞬息半月有余,韩立终于步出铺门。然彼刻之韩立,颜面之上乌云密布,似有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徐店主,面带愧色,紧随其后,细语呢喃,不敢稍有怠慢。
韩立轻吁一声,心情稍霁,遂以和煦之言与徐店主交谈数句,缓步向坊市之外行去,留下老者一脸惑色。
未几,韩立越出坊市禁地,御风而行,径往辛如音之无名小山。
立于神风舟上,韩立之容再沉,皆因累月经心炼器,屡遭败绩所致。
过于高估徐店主之技艺,致令珍稀材料毁损泰半,仅得一套法器。而其最为重视之螳螂妖兽材料,尽付一炬。
韩立事后悔恨交加,几乎欲以法器对徐店主施以惩戒。
然念及老者亦自疚无比,终于罢手,临别时更以温言安抚。
韩立叹息,手拍储物袋,五把素白飞刀飞出,绕身盘旋。
见此五刀,乃以白蜘蛛肢腿炼成之法器,韩立心绪略舒。
虽三条腿炼废,且蜘蛛壳制战甲未能成形,然终非全灭。于不幸中,亦算幸事。韩立苦笑,唯能如是自慰矣。噫,自此番炼器之后,韩立始悟:凡材之高级稀罕者,非炼器者技艺精湛不能为之。乃同一人耳,昔之墨蛟材料,不亦泰半成矣乎?
韩立,御器飞行间,面露沉思之色。
越数日,韩立复现于无名小山之上。
此次,未待韩立动用传音符,那笼罩阵法之白雾,自行让出一条通路。
韩立见此,微微一笑,心知辛如音,恐后日亦候其归来矣,盖约定之期已近矣。
顷之,韩立坐于竹屋之中,对席而坐,面带微笑,素衣如故之辛如音。
“韩前辈,适逢其会。吾昨方修葺古传送阵,但依图纸所绘,即可令古阵复原。”辛如音语气温润,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与韩立。
于她而言,修复一古传送阵,亦足为挑战,今既功成,亦自有几分欣喜。
韩立伸手接过玉简,心中喜不自胜,面上罕见地露出几许真挚笑意。
虽其尚未有即用古传送阵之意,然此实为未来可考虑之后路也。
于是,他将神识沉浸其中,略窥一二,果见一张完整无缺之古传送阵修复法与详尽步骤。
“辛姑娘,劳烦矣!”
韩立并未赘言长谢,但诚挚一谢,遂将玉简小心收好。“噫,吾对斯古传送阵亦颇感兴趣。”辛如音嫣然一笑,轻启红唇道。
然她似忽忆起何事,探手取出一枚精巧之储物囊,递于韩立,缓缓吐露衷肠:
“妾身阳寿恐不过一二年矣,昔日与齐大哥共炼之数套阵旗阵盘,终将无用,不若尽数奉上韩前辈,愿能助前辈修行一二。”
辛如音以重礼相赠,言词轻松,韩立愣然,继而凝视其良久。
沉吟片刻,方起身双手接下储物囊,郑重其事曰:
“韩某虽非仁厚君子,亦非行侠仗义之士,今再向辛姑娘许诺,若日后能力大进,足以铲除付家一族,韩某必令付家自修仙界湮灭!”韩立之言,诚挚至极。
辛如音闻此笑颜开,知所谋已得逞。
诚如韩立此等人,轻易不言诺,一旦言出,必重视其言。
“前辈若无他事缠身,不妨在寒舍小住数日,辛如音愿与韩前辈共论阵法奥妙。”辛如音面不改色,温言细语道。
……
三日既过,韩立驾器飞离无名山峰,直趋白池山而去。
彼处,散修及修仙家族之修士常聚此地,交流修炼界之小道消息,亦有乘机易物者。韩立此去,意欲探询越国修仙界之险恶,七派能否重振旗鼓等情。唯有得此消息,方能定下步之谋略。
且言下次群英会,即将届期。白池山与辛如音之无名山相隔不远,辛如音与齐云霄曾数度参加此等聚会。然斯类小聚,多以炼气期修士为主,筑基期者鲜至。
一日之后,韩立抵达所谓白池山。山势颇巍峨,有三峰耸立,其中最峻峭者西峰,便是众多修仙者群英会之所。韩立化身一道白光,直奔峰巅而去。
第三百五十七章白池山
西峰之顶,较韩立所想尤大。峰巅不但建有一座古寺,亦有十余座大小石亭,已有三五成群之修仙者于其中长谈。当然,亭外寺院之外,亦有零星修士往来徜徉。
观此番白池山之会,已有心急之士早至。韩立于峰巅上空观望片刻,遂盘旋一周,方落足于峰上一处幽静之隅。
继而韩挈曲魂,随性往近旁几处石亭行去。凭韩立之强大神识,不须多时,便将石亭中修士之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其中一座,四名修仙者正畅谈之石亭,映入韩立眼帘。韩立耳畔微风,听得正是越国七派与魔道交锋之事,不觉心潮澎湃,脚步遂往那处迈去。
“此番魔道大捷,不单令越国之六派流离失所,连我元武、紫金两国,亦将遭逢劫数。现下唯有揣摩魔道,不知是先犯我元武,抑或是向紫金发难。”四人之中,面色苍白之中年人,唏嘘而言。
“诚然,昔日一战,六派元气大伤。前来援手的两国修士,亦陨落了五六成!天星宗等仙派,今番真要焦头烂额矣!”一位弱冠青年,带着幸灾乐祸之色,接口道。
闻得青年之言,余者三人中,两位老者神色如故,无甚波动。然先言之中年,不禁苦笑数声,欲言又止。
就在此时,一旁忽有旁人之声传来。
“恐怕天星宗等大派固然狼狈不堪,我辈散修及修仙家族,日子将更形艰难。魔道中人,素喜弱肉强食。届时,我等恐无今日之安逸。”韩立缓步而来,口中却道破了中年之人心中所想。
四人闻声一惊,急忙噤口不言。
待得窥破韩立修为后,几人皆面露不安,纷纷起立向韩立施礼。那中年之人更是急匆匆欲为青年开脱:
“这位前辈,余贤侄方才乃是无心之言,绝无对各派不敬之意。望前辈海涵!”
这几人,竟将韩立误认为元武国某仙派高阶修士。噫,那青年之容色,亦随之紧绷矣。
“呵,诸位道友,勿起误会。贫道亦仅一介散修耳!方才之言,不过随口一插。”韩立含笑而言,语气和煦,细语解辩。
众闻韩立之语,心绪遂安。虽不识其言之真假,然彼未追究先前失言之过,此乃明明甚白也。
遂在众人恭敬迎迓下,韩立亦于亭中石几旁安坐。
“前辈光降此地,我等后学之幸也。然以前辈之修为,何故参与此等交流?”四人中修为最深之红面老者,稍显拘谨问道。
是难怪此人如此惊异,诚知白池山此等小聚,固难吸引筑基期修士。高阶修士若欲交流,自有更高层次之聚首。
“前些时日,贫道于离此不远之荒山修炼。唯因不久前闻我国修士在越国大北,感修仙界将有大变,是以出山探听消息。诸位道友,可有魔道与越国最新之讯乎?”韩立轻描淡写地述说。
闻韩立之言,四人相顾无言,片刻之后,其中三人齐向一位干瘦老者望去。
“论消息灵通,当属丁老哥无疑,毕竟丁家多有俗世产业,直接设于越国!”红脸老者干笑一声,巧妙开言。
余二者亦齐声附和,韩立闻之,眼中异彩一闪。
丁姓老者见状,面露尴尬之色,唯有无奈开口:“吾等丁氏,乃越国之裔,近日确有新讯传回宗内。原本此等消息,家规严禁外泄,然诸君皆为吾之挚友,又承前辈雅意欲闻一二,吾便略述端倪,惟望诸位守口如瓶。”
闻得丁姓长者此言,余下三人神采奕奕,连声应允。
于是乎,长者轻咳一声,缓缓道来:
“适接飞鸿传书,言越国时局纷扰。魔道虽破六派之联盟,然败退之修士犹存于越境,依山傍水,频频袭扰魔道之人。闻其中尚有结丹之士未肯远遁,令魔道颇感头疼。毕竟,结丹高人非易与之争锋。且六派在越根深蒂固,潜势尚存,魔道欲一统越国修真界,实非易事。”
“而越国之修真世家,态度分而为三:有见六派倾颓,即速转投魔道六宗之下;有因与六派瓜葛甚深,惧魔道追责,遂同六派一道离越;又有家族犹豫不决,观望风云,待时而动。”
“至于七派多年据守之福地,除掩月宗、巨剑门外,余四派皆已陷落于魔道之手。惟所获之物寥寥,盖因六派弟子撤离之际,已携珍稀而去。”
如此,丁家长者娓娓道来,言辞间透着一丝忧虑,似对越国未来之路,心存几分忐忑。“愚以为,魔道若能一日不使越国安如磐石,便无日不觊觎吾邦或紫金之疆。彼等纵有千军万马,既已鲸吞两国之微,又一国之中,焉能兼顾?是以,对那六派修士屡作乱者,暂时束手无策。”
长者徐吐此言,并稍露己见。
“丁兄,汝料魔道可赐我辈几许喘息之暇?今朝我国各派,能否抵御彼方之锋?”旁边赤面长者,忍不住插言询问。
“此事难明。毕竟吾所知,亦仅皮毛耳。真情实况,惟各派首脑心知肚明。”姓丁之长者摇首而言,并偷眼韩立,似疑其为国之某派修士,故言之凿凿。
继之,姓丁之长者似欲避谈此事,忽尔一笑,提及一事令韩立惊诧不已。
“此番越国六派仓促撤离,皆不约而同行壁虎断尾之计,唯携门中资质上佳之精锐弟子,余者多被蒙在鼓里,成牺牲品。其中尤以黄枫谷之高层手段最狠。为保心腹精锐安然离越,竟连弃两批弟子,几乎囊括黄枫谷之外所有修士。嗟夫,手段实乃辣手!”
长者虽言若轻描淡写,韩立闻之,心沉如石,颜色稍变。
幸而,众皆未敢逼视韩立,故无人察觉其异状。“丁道兄,尔言黄枫谷之事,两批门人皆成牺牲,此何缘由?吾甚感兴致也!”韩立强心下虽惊,面如平湖,缓缓询问。
“哈哈,既蒙前辈垂询,晚辈自当如实相告。事情原委如此:闻越国之高层,一接战败之信,急中生智,施金蝉脱壳之计。彼等先遣门内一批弟子先行撤离,暗中却将此事泄于魔道细作,言此乃黄枫谷精锐,并携灵石原料等重宝。以诱敌深入。又留另一批不知情之弟子于门内,用大阵与余下魔道之人对峙。待两批弟子引去贼寇注意,方令亲信精锐,携千载积蓄,悄然他途而退。”
“闻者云,黄枫谷虽撤者寥寥,然其行最为轻松。其余五派虽合力撤退,终不免遭追击,连番苦战,财物亦多落于魔道之手。此事因魔道受愚,故在越国修仙界广为流传矣。”老者不敢怠慢,详细向韩立道明。
“哦!原来如此。那群被弃之黄枫谷弟子,真乃愚不可及!”韩立神色不动,悠然低声吟哦。
第三百五十八章无边海、慕兰人
“噫,如是观之,今之越国,实乃混沌无序至极矣!”韩立忽发此言,令余者四人心生莫测高深之感,唯能干笑陪之而已。“诸位道友,自便续叙尔言,韩某先行一步矣。”立身而起,韩立含笑而语。
“前辈随意。”
“前辈一路顺风!”
……
四人急遽恭声,送韩立之背影渐行渐远。
韩立轻摆其手,召魂曲氏,遂往他亭石而去。
……
两时辰后,韩立独立山峰一隅,沉吟低头,思绪万千。
适才与数拨修士探询越国修仙界事,皆言现下越国,一字足以蔽之——“乱”。
斯时斯境,韩立面临两条道路选择。
或御器高飞,远离越国诸邦,另觅清修之所。
或修复古传阵,一搏机缘,看落脚何方。盖因此等价值连城之古传送阵,非无故而建于暗地,必有通途至遥远未知之地。
初观之下,似宜选首途,安全为上。
然韩立细思极量,又感此决未必尽善。
盖因越国之东西两端,分别为魔道之天罗国与正道盟之风暴国,故唯有北行或南走矣。
若经元武国向北,虽有诸多中小之国,但显见其修仙界皆难挡魔道或正道盟之锋芒。甚至其中已有国家依附二大势力,成为其傀儡,明争暗斗已久。
否则天罗、风暴两国边境稀少,往日亦难以引发大规模冲突。诸国之间,或为魔道与正道之战场,韩立焉能留驻。然若其冒险穿越数国,继续向北,至天南地极北之处,将遇号称神仙难越之“无边海”。
此海浑浊,无际无边,鱼类难以生存。少数能存活者,皆凶猛无比,不亚于高等级陆地妖兽。即结丹期修士入海,亦危险重重。欲从海上飞越此海,更是痴人说梦。
曾有元婴期高人,对此海尽头何在,心生好奇。虽准备充分,然沿此海飞行年余,仍只见无尽海水,无一落脚之地。此时,身上丹药灵石仅存一半,无奈之下,只能无果而返。否则,无灵力补充,即便元婴期修士,亦将困死海中。韩立自然不会妄图渡海。
因此,韩立只得向南而行。越过五六国之地,至九国盟所在。此联盟由九国修仙界主导,旨在对抗强大且疯狂之敌——慕兰族法士所组成之入侵大军。
提及慕兰族与法士,不得不及与之紧邻之慕兰大草原及其上生活之慕兰族人。慕兰之裔,与燕国、元武等国之民风迥异。彼等乃纯游牧之族,民性刚烈,好舞戈挥刃,于慕兰之野,结庐成群,部落星罗棋布,小者数十万众,大则千万为伍。
诸部之内,亦有修道之士。然慕兰之人,不称之为修士,而尊之为“法士”。此辈法士,与常修者大同小异,境界之分、功法之基,皆颇相似。
惟法士于结丹之前,不甚重法宝符箓,而专心致志于五行之术,乃至结合草原之秘法,创出新异之术,名之曰“灵术”,乃慕兰独有之法也。
凭此“灵术”,慕兰法士能与同阶修士争锋,且略胜一筹。及至法士日众,所需灵脉灵石亦随之增多,慕兰之野,修炼资源匮乏,难以供给。
由是,慕兰法士觊觎九国之地,灵气充沛,资源丰厚,乃频往侵扰,夺其灵脉灵矿,为修仙者所珍视之物。
九国之修道界,岂能坐视?于是,一场血腥之气盈野,斗法之争,遂起烽火,愈演愈烈矣。九国初时,各自为战,不群策群力,遂被慕兰之众联袂而来,大败亏输,疆土资源,失之过半。知敌之强,九国仙途之人急遽悔悟,结为九国盟,频施诡计,潜行秘术,终于逐鹿中原,收复失地。
然慕兰法士,甜头初尝,岂肯甘休?自此以降,岁月无尽,两界纷争,绵延不绝。因阵亡之数激增,仇恨愈深,波及红尘,燕家与慕兰,成世仇矣。至今,慕兰之人,不敢越雷池一步;九国疆域,慕兰踪迹,绝不复见。
论及慕兰之众,其数究几何,实无人得而知也。盖因慕兰草原,广袤无垠,与九国交缠者,不过沧海一粟。虽非黑魔海之茫无涯际,但慕兰子孙,口耳相传,自草原一端至另一端,需部落历五载春秋,始得往返。草原尽头,突兀人居,乃慕兰世仇。
此等游牧之民,亦以广阔之原为生,名之曰“天澜草原”,世代崇信“天澜兽”为守护之神。同饮一江水,共踏一方草,无需何事由,两族自然成生死之敌。是以,战士与修仙者,世代相残,血雨腥风,至今未息。纵观历史长河,每逢百年之际,双方必将在草原之心展开一场盛大的较量。千万凡夫俗子,在尘世之间血战沙场;而无数仙侣修士,则在九天之上斗法争锋。
然而,真正左右胜负的,莫过于苍穹之上的那场仙战。
这一切,乃是韩立从诸多古籍与流传中悉心探知。
据说,在慕兰草原的另一端,存在着一个庞大至极、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帝国,其疆域之广,即使整个天南地区尽数纳入,亦不及其十之一二。
这般传言,韩立听罢,实在难以置信。
他难以设想,一个比天南地区还要广袤十倍的国度,究竟是何其浩瀚!
当然,这些杂念与韩立目前的谋划并无关联,不过是心头无意间泛起的波澜罢了。
待到他将这些杂乱无章的念头一一摒除,细细思量之后,仍旧认为,六派撤离之后,定不会在邻近诸国驻足,而是直奔九国联盟而去。
毕竟,九国修仙界与慕兰族的法士,每隔数年便有小战,每十年必有大战,对六派这样的强大援手,自然是极力欢迎。
至于六派究竟在九国中的哪一国落脚,又能得到何种灵脉宝地,这还需看六派自身的能耐了。
如此看来,除非重回黄枫谷,再做炮灰,否则天南地区的南面,怕是不宜再去了。
这些问题,他虽早已心知肚明,但如今再次回想,仍旧是头痛欲裂。
唯有先行修复那古老的传送阵,若是真能修葺如初,再考虑是否真的要启动传送。
最多,若是所至之地不合心意,大可再传送回来。当然,这其中的风险,自然是不可避免的。韩立心中苦笑,如此想着。噫!
第三百五十九回惊逢故人旧影
韩立既定心意,遂默不作声,御器升空,离却山峰而去。
日后,曾与韩立叙话之炼气期修士,于白池之会始时,竟不复见韩立此位“先辈”高人,心中皆生出莫大疑惑。
韩立先行至天星宗之坊市,依清单购齐修补古传送阵之所需材料,然后直奔越国而去。
是次,韩立并未循旧路入越,而是绕行***,从元武国与越国之边境荒凉之所,悄然潜入。
盖因今之越国,已为魔道所据,韩立岂愿方履险地,即为人所追杀。
韩立焉知,正因其此番谨慎,令其无意间规避了一场祸端。
盖因如今越国之边界,魔道遣出众多耳目,日夜巡视。韩立若贸然由原路返,定难逃其耳目,一场逃亡之战,几可难免。
而今,韩立安然进入越境,专挑人迹罕至之处疾行,竟使其一路无虞,至于古传送阵所在之灵石矿附近。
斯时之灵矿,自然落于魔道之手。
韩立远远窥探,瞥见身着绿白二色衣裳之魔道弟子。
观其袖角碧绿鬼头与粉红色桃花之标志,当属鬼灵门与合欢宗之修士无疑。得知魔道中人占据灵矿后,韩立悄然隐去身形,觅得附近隐秘之地下入口,潜入其中。
当日被封之洞窟,他轻易寻得,以法器击碎乱石,重见那破损之古传送阵。
见传送阵安然无恙,韩立心中稍安。
随后数日,韩立先以新得之幻形阵旗,将隐秘入口幻形掩藏。复以改进之“颠倒五行阵”之阵旗与阵盘,布下大阵,守护古传送阵所在之洞窟。
如此,即便魔道修士发现其踪,亦有从容逃脱之时。
后顾之忧既去,韩立乃着手修复传送阵。
玉简中言明,古传送阵修复乃一精密之工程。稍有差池,即有可能令整个传送阵出错,故韩立修复过程极缓。
七日过去,传送阵仅修复一小半。此时,一大麻烦突现,先前所购之材料竟已耗尽。
见此情形,韩立不禁愕然。
原来,他所购之修复材料,虽比清单上略多,却未虑及修复中可能出错、材料报废之问题。
且他非专门炼器师或阵法师,技艺未精,故有大半材料在修复时出错,白白浪费。如此一来,自然不足用。
韩立轻叹一声,看来需外出一趟了。
然他记得,灵矿东行数日之程,有一处某修仙家族所开之小坊市,或可寻得所需材料。纵使物什不甚巨大,诸如铁母、晶玉等杂陈之物,市井之上尚可求购。盖因传送大阵之核心未损,所须不过凡材俗料耳。
然韩立独忧者,乃当今修仙界纷纭扰攘,此坊市集之存亡,犹未可知也。倘若冒险而至,坊市已荡然无存,奈何?
夜幕降临,韩立决意离窟而出,乘夜风,驾御器,直向坊市飞去。
心中早有定计,若坊市湮灭,不过再返元武国一趟。古传送阵,岂能修至半途而废?
为防不测,韩立欲趁夜色行路,日间则寻幽处休憩,匿形藏迹,以期险阻减至最低。
遂于昏夜之际,向东飞驰通宵。待天微明,方始寻觅驻足之所。
然正当俯瞰下方,韩立忽觉颜色一变,急转首颅,凝神往某方望去。
似有人影数道,疾速而来,不止一人。
韩立毫不犹豫,一踏神风舟,身形斜降而下,瞬息之间,隐没于夜幕深处。
刚刚隐匿妥当,周身灵气尽敛,便见一道刺目白光,如闪电般悄无声息破空而至。
而随白光之后,一团血雾弥漫数丈,鬼哭狼嚎之声络绎不绝,紧随其后者,一片粉色霞光,隐约发出清越之音,紧追不舍。韩立藏匿于深林之下,未曾留意前方之白光与后方之粉霞,独觉那血雾之气颇为熟悉。莫非是鬼灵门少主之护体神功乎?此人竟是他?
思及鬼灵门少主之威名与所遭受之苦楚,韩立之颜色顿时阴沉如水。正当韩立以为这几人即将从天穹之上迅速逃离之际,那前行之白光忽地一顿,随即华光消散,露出一位站立于飞剑之上的白衣女子。此女子身材修长,头戴斗篷,一现出身形,便冷冰冰地向后言道:
“小辈!尔等穷追不舍,莫非真欲寻死?”
女子之声清寒无比,然一入韩立耳中,却令其惊得差点蹦起数尺。
“这……这似乎是那南宫婉之音,难道是她?”韩立大惊失色!
这位与他有过合体之缘的女子,虽言语寥寥,然作为韩立生命中的首位佳人,其早已将她的音容笑貌刻印在心。而此音果然酷似南宫婉,唯嗓音略带沙哑。韩立心中仍是惊疑不定。
韩立正自震惊之际,后面紧追的血雾与那片粉红之霞光,似乎亦被蒙面女子之言吓住,不约而同地停于十几丈外。随后血雾与霞光渐散,同样露出了其中之人。
那血雾之中果然是鬼灵门少主王蝉,另一侧霞光散尽后露出的男女二人,却令韩立目瞪口呆。那郎君非别,正是燕翎堡一晤之妖冶男子,其貌美如花,女颜不及。而那娘子,竟是杳无音信多日,疑为魔道所累之董萱儿也。
董氏萱儿,容色冷峻,往昔狐媚之态,不知于何时烟消云散,反显庄重之相。
更令韩立诧异者,董氏之修为亦由筑基初阶,一跃而至中阶境界矣。
韩立望见董萱儿与妖冶男子并肩而立,不由得眉心紧蹙。
适值此时,鬼灵门少主与妖冶男子,遇蒙面女子冰冷目光,双方皆是踌躇满志。
彼女虽已与鬼灵门结丹期强者两败俱伤,似无力再战,然其在掩月宗攻防之战中,曾斩杀无数魔道修士,若是拼死一搏,将二人牵扯同归于尽,岂不冤枉至极?
二人皆怀此念,遂相视一眼,皆无先发制人之意向。
见状,那妖冶诡异之男子眼珠一转,便含笑对蒙面女子曰:
“若在往日,南宫前辈如此言语,吾与王兄必避之唯恐不及。但今日之事,纵使晚辈顾念掩月宗、合欢宗之旧情,欲放前辈一条生路,然鬼灵门之王兄,恐不肯善罢甘休矣!”
妖冶男子一副亲昵自居之姿态,却毫不留情地将鬼灵门少主推至风口浪尖,作其挡箭之牌。
王蝉闻得此言,心中怒火中烧。
然其亦喜怒藏于胸中,不露声色,仅以冷眼回望,缓声而言:“闻得合欢宗中,有一门‘玄月吸阴功’之秘术,男子修炼之,得以双修之道,强纳女子元阴。虽仅微量,然以前辈结丹之境,或可使田公子借此突破筑基中期之瓶颈,臻于后期矣!”
王蝉语罢,艳丽男子容色稍变。
不料己之苦心孤诣,竟为王蝉一眼洞穿,心中不由得羞愤交加。
而与此同时,那蒙面女子双目射出羞恼之色,银牙一咬,娇叱道:
“狐群狗党,自寻死路!”
言毕,一挥手,白茫茫剑光如覆天盖地般射去。
对岸之王蝉与艳丽男子见此景象,俱皆大惊失色,血雾霞光瞬间涌出,欲飞遁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