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及禁地中曾遇之少女,韩立不禁投目灵兽山方向,见菡云芝安然盘坐,面色宁静,似无恙,乃心安理得。
通途将闭之际,掩月宗数人色渐变沉。
然余派之人,虽面露忧色,实则心怀幸灾乐祸。掩月宗既为越国首派,久受嫉恨,今有机会折损其威,自是喜闻乐见。
或心思逆效,通途闭时仅存一刻,忽见内里白影急闪,一队掩月宗弟子齐步而出,领头者,正是娇艳如滴之南宫婉。
彼等一出,穹老怪已,长吁短气。霓裳仙子情不自禁,急步上前,紧抓南宫婉手臂,问长问短,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旁人看此景,疑云顿起。
往昔南宫婉虽曾与诸结丹修士数面相交,然常戴面纱,真容未露,故诸人不知眼前花容月貌之女,即是曾有机缘之“南宫仙子”。韩立睹南宫婉安然出,内心亦感慰无比。彼乃其生平首位结缘合体之女,纵知良缘难再,心仍情不自禁牵挂。
而李师祖与道士,笑容勉强,情有可原。姑置掩月宗所得灵药不论,单是其安然出禁地者之数,已逾他两派总和,二人焉能不心怀抑郁?
“善哉,似乎诸弟子俱已出矣,未出者……”灵兽山地领队者清嗓启齿。
然语未竟,将闭通途内跌宕一老翁,乃黄枫谷之向之礼也。初与之协力采药之巨剑门壮汉及年轻道士,则杳无踪影。
此老甫出通途,禁地震动随之而来,继以青光一闪,通途崩解,终归虚无。
此时,禁地内若有未出之人,命定凶多吉少。历来未及时脱出者,开禁之后从未再现,皆因莫名所以消失,故无人敢延宕片刻。
然而,向之礼一黄枫谷十层修为之士,竟于末刻逃生,实出诸高人意料之外,皆多所审视。“李兄,贵谷真乃藏龙卧虎也!十一层修者安然出禁地,乃至十层弟子亦得幸存,贵派育人有术,佩服!”巨剑门修者,见己门仅二人脱险,赤脚汉亦失手,而黄枫谷低阶弟子俱保性命,心中不忿,出言讥之。
李师祖听此,面色沉凝。彼亦以韩立与向之礼为潜藏巧取之徒,怒目一瞥老滑头,然口中仍须为其辩解:
“小辈修为浅薄,能自保乃其福分,所行之道,我等长者不宜苛责。”
“哼!”
巨剑门高人愈看李师祖矫揉造作,意欲再辩,穹老怪已不耐打断。
“尔等何争?人能存活,便是小辈本事。难不成明知己力不继,亦要硬撼至死?李小子,速决赌局胜负,岂忍老朽久候?”
此老仗势欺人,巨剑门与李师祖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触其霉头,相互对视,干笑而过。无敢招此老忌惮,恐蒙不幸。
遂在穹老怪督促之下,清虚门浮云子道士与李师祖无奈从命,令三派出禁地弟子依次展示所得,以定赌局输赢。清虚谷此次脱困之道,仅得四人。然首脱之中年道士一展灵药,众色皆变。
“百年血兰三株,三百年天灵果双枚,四百年玉髓芝三株……”
道士连绵不绝,十一二株灵草,次第陈于地上,其数繁盛,围观者皆惊愕万分。惟赌者浮云子自鸣得意,他人愕然之态,甚得其欢。
初登黄枫谷长者、掩月宗男修,所展之物远逊,寥寥数株耳。继之,清虚门次道所得虽未过甚,犹有七八株,比之常情已多。李师祖不安,穹老怪嬉笑之色亦敛,初次露严容。
余四派高人闻赌事,自然聚观。见此情形,皆心下暗称奇。然接下来陈氏兄妹所呈灵药,稍慰李师祖,因二人所获总和近二十株,与前二道士相去无几。清虚门次修所得,终归常态,唯四株。
至于掩月宗,水准如常,连三人皆五株以下,令浮云子及李师祖俱暗吁长气。然黄枫谷次青年份献灵药时,犹豫片刻,羞愧仅出三株,令李师祖气结,几欲斥骂。盖因此未曾望韩立及老滑头有所贡献也!依序本当归韩立前行,孰料向之礼滑头一箭步抢先,恭献两株紫猴花。李师祖意外,颜色稍霁,然亦仅尔。盖其前灵药数虽略胜清虚门一二,而对方末位若普通水准,彼即输定。韩立所获寥寥,至多与老滑头相若,二三株已属佳绩,恪尽职守矣。
思及此,李师祖不禁瞥浮云子,对方亦正观望,目光交错,俱即避去,复注赌局。
末位道者,白发苍苍,徐行至前,慢条斯理逐一取药,悠悠之态,众皆白眼。然其连陈五株灵药,手探囊中未已,李师祖色变阴沉,浮云子则笑逐颜开。掩月宗二人,一时置诸脑后。
终此白发道者,出人意表,共得七株灵药,观者皆讶。李师祖睹此,颜如锅底,道者则兴奋转目,瞩目掩月宗下弟子,黄枫谷胜券在握。
于是韩立步前。余人淡扫一眼,皆转向掩月宗,韩立遂被漠视。李师祖亦睹此景,然未望韩立一眼,自思已无翻身之机,谓此十一层功弟子上,不过出乖露丑耳,自然不予韩立好颜。
韩立法外于众举,更无减灵药少献之意。
盖因各派领队管事皆携嗅灵兽一两只,类松鼠之异兽,能于三丈内嗅出藏匿之百年灵药,即便囊中亦难逃其鉴。
故每次自禁地归来之弟子,献毕灵药,犹需经小兽一嗅,方许离去。防有奸徒私藏妙药也!
韩立至地,取储囊于手,翻之不恭,白光一闪,灵药二十几株,缤纷落英散满地。
第二百一十一章赢家
“观彼处!”
“此乃何物?”
“难以置信!”
地上忽现灵药堆,眼明者惊叫起。
叫声即引众人目光,李师祖浮云子亦然。
惟两人审视韩立下之灵药,道者笑颜忽凝,李师祖则呆后喜极,哈哈大笑。意想非望之厚礼,心花怒放矣。待李师祖自觉失态,止笑声后,乃以笑眯眯之眼细审韩立,愈看愈悦目。道士则颜色如铁,犹未置信己竟败,视韩立目光自不善。
“道兄,此为何意?莫非欲难为晚辈乎?”李师祖睹浮云子色变,哼声一箭步挡韩立前,板脸言。
今韩立方立功矣,岂能让之当众遭浮云子恫吓,否则己面何存。
被李师祖一言,道士自觉不妥,恐人误会挟私报复晚辈,急转目光,强颜欢笑对李师祖曰:
“李施主误会矣,贫道仅感小施主功力,竟能采得灵药甚丰,不可思议,多瞻两眼耳。”
道士力作泰然处之,然念及血线蛟内丹,心若滴血,颜色终难复原。
李师祖“嘿嘿”冷笑数声,不置可否,未再言。毕竟赌胜不愿多刺激敌。然而,李师祖对韩立所获众多灵药心有疑惑。但在众门派前,不愿追问,只得作视若无睹。况此刻,心中炽热,胜掩月宗人即大赚,故不萦心琐事。赌局若赢,韩立所得灵药手段非所问。
道士见李师祖色知心绪,气恼心痛下,作为出局者,继观其与穹老怪胜负。
穹老怪色亦不佳,掩月宗弟子献药平庸,难展笑容。
李师祖正得意间,情势逆转,掩月宗后几弟子献药忽多,逾十株。比清虚门黄枫谷总和多五六株,竟赢赌局。
此一击,李师祖愣然,而穹老怪则释重负,嘻嘻怪笑。
“拿来,快拿来,血线蛟内丹来!欲炼佳药,此引最宜!”穹老怪当众索注不客气。
浮云子闻言,强颜欢笑,张口似言而终未吐。
穹老怪怒目,不悦:
“清虚门浮云子,莫非欲食言乎?”
“食言?我岂敢欠你穹老怪之账?”浮云子固无反悔之意,内丹珍贵,痛心难舍耳。
然穹老怪一语,其面红白交加,怒踏足下,白圆球掷出,乃血线蛟内丹也,色露肉痛,转首不忍睹。
穹老怪手得内丹,审视喜悦,口仍喃喃:
“成色欠佳,灵气不足,勉为其难矣。”
斯言入道士耳,面赤欲滴血,愤然远遁,恐道心失守。
“李道友,汝……”
“二十年内,铁精两块必送至!”李师祖未待穹老怪言毕,即应允。
“嘿嘿!李道友善哉,余无可说矣。”穹老怪满意颔首,摇身归掩月宗。
赌局曲折,旁派啧称奇,对李、浮二人偷鸡蚀米背运,皆暗喜嘲弄。谁令与怪赌耶!
禁地之行终了。
各领收灵药,嗅兽验讫,纷告别,携弟子渐散去。掩月宗首告别,与众派打过招呼,齐登天月神舟。韩立目送南宫婉,然女未回顾,令其心绪难平。
然韩立亦属坚毅之辈,不多时即复常态,注视他派离去。菡云芝偕灵兽山人去,一瞥韩立,友善一笑,温暖其心。
黄枫谷作东道主,居末方去。待七派散尽,禁地唯余黄枫一派。李师祖不即领行,仰望禁地默然而思。人皆知师祖赌负,心情沉郁,故无人敢促,惟陪侍候。
良久,李师祖心情转佳,虽未转身,终启口,首问韩立:
“献药最多弟子何名?入谷几何?”
众闻之,皆露羡慕。蒙师祖青睐,前途无量。韩立微惊,即刻恭声答:
“弟子韩立,入谷近三年矣。”
“韩立?”李师祖缓缓吟韩立之名,似有所思,未即答,令众面面相觑,不知师祖何意。而其下语,却令韩立心悬,凝神戒备。
“韩立,述尔得药经历,吾欲听之。”李师祖似漫不经心问之。
韩立虽心警,然对此早预备,故泰然自若曰:“是,师祖!”
“事甚侥幸。弟子入环形山,苦无所得。至第四日午后,偶见山谷内二人争夺玉髓芝,一赤脚银剑巨剑门人,一满面疤痍天阙堡者,弟子潜藏……”
韩立绘声绘色叙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之事,夸己运亨,令陈氏兄妹等群弟子闻之,皆妒羡交加。
李师祖闻韩立言,默许,以为此乃情理之中。功法低微如韩立,安能多得灵药?必是福星高照,纯属巧合耳。
既明此事缘由,李师祖无心再问。然沉吟片刻,忽肃然向韩立道:
“韩立,尔今为门派立功匪浅!虽吾赌局未胜,须重赏尔。吾欲收尔入门下,作记名弟子,尔愿否?”韩立闻之,顿时愣住,一时竟不知以何答对。
黄枫谷诸人闻此语,初惊后皆目不转睛视韩立,露难以置信之色。
“讵非听差矣?师祖岂能轻言收此人为徒?其功法资质皆平常,实看不出有何特异之处,能入师祖法眼。”
第二百一十二章恍然
按常理,被结丹期修士收为弟子,对下阶修仙者而言,实乃梦寐难求之喜事。然韩立听此语,惊愕之余,心下警兆生焉。
以其资质功法,何德何能至此美遇?言及为黄枫谷立功重赏,韩立更不信也。若师祖赌胜,一时兴起,收其功臣亦有几分诚意。然赌负而犹欲收徒,实令人费解。
韩立心思百转之际,李师祖渐不悦。
师祖既出收徒之言,本以为韩立必欣喜若狂,即允诺。岂料韩立但立原地,惊色满面,未即刻回应,令师祖微怒。
然李师祖外表仍维师祖威仪,复淡然曰:
“韩立,尔若不愿拜我为师,直言无妨,吾亦不强人所难。吾可另赐法宝数件,以为补偿!”韩立闻斯言,即知对方虽语带婉转,心中定然不悦。触怒此位师祖后果如何,韩立毋须深思,亦了然于胸。且己身为一介炼气期弟子,竟拒结丹期修士之招徕,实悖常理。恐峻拒之后,祸患尤甚。
念及此,韩立牙一咬,决意先渡过眼前难关再图后计。毕竟势在必行,纵有不测,亦难回避。
“能拜入师祖门下,弟子自然喜出望外,此乃弟子之幸也!刚才弟子唯因过悦,致忘言辞,还望师祖恕罪!”韩立面露潮红,装作方自喜悦中回神之态,急不可待地答语。
继而,韩立颇识时务,向李师祖连叩数头,行拜师大礼。
“善哉!自今尔即我李华元之弟子,此碧光刀法器,即为师徒相见礼。”李华元面含欢笑,扶起韩立,递以碧色长刀,灵光闪烁,显系上品法器。
韩立肃然双手接刀,再拜以示敬意,然后似喜洋洋而起。
旁观诸弟子目瞪口呆,嫉妒之情溢于言表,皆以羡慕恨意目光凝韩立,恨不得易地而处,接宝者非彼令人生厌之韩立。
韩立虽未尽悉他人所思,然身上火辣目光已透露七分,心下不免啼笑皆非。若得他欲,韩立宁愿师祖眷顾他人,非己此倒霉之鬼。前师墨大夫所授教训,记忆犹新。今又来一能耐非凡、意图莫测之师,韩立实感无语。
“俟汝筑基成,我自会引汝至我处,收为亲传弟子。即或筑基未成,我亦愿指点汝一二。”李师祖吩咐道。
“是,师傅!”韩立岂敢有异议,恭顺答应。
“时已不早,归黄枫谷矣。”李师祖望天色而言。
继而众人复骑银甲角蟒,数日后返抵黄枫谷。
既入谷,李师祖率二管事往议事殿去,余者纷散,各归其居,静候日后勤赏。
……
黄枫谷百药园内草庐中,一小老儿马师伯睁目如睹鬼魅,紧盯韩立,嘴中喃喃:
“此不可能,尔非惟未死,且于禁地中拾遗,一举上缴灵药二十余株,更获李师叔青睐为记名弟子!”
“然也,马师伯!吾福缘岂不深厚,造化惊人乎?”韩立坐小老对面,似笑非笑言,彷佛自鸣得意。
小老听罢,神色渐复平常,忽换以奇异目光直视韩立,令韩立心下不安,莫辨其意。“韩小子,尔此番禁地之行,确乎获益良多,远出乎吾意料之外矣!”小老头长吁短叹,语带讶异。
“吾亦未曾料及此也!”韩立漫不经心应道。
“然,尔知否,李师叔收尔为记名弟子,其真意安在?”小老头微露惋惜之色,一语令韩立怔忡。
继而喜色难掩,然仍竭力克制心中澎湃,故作疑惑曰:
“马师伯,岂李师祖纳徒,有他图耶?”
“师伯?嘿嘿!韩师弟既已拜入李师叔门下,今后但呼我一声马师兄足矣,师伯之称,在下可不敢当!”小老头轻抚头颅,慢条斯理道。
“咳!马师伯何须戏弄师侄,谁不知修仙界以功法论资排辈。吾若一日未入筑基期,马师伯自是吾之长辈。”韩立诚挚言,且即斟一杯药花茶,递向小老头。
“善哉,善哉!孺子可教也!尔尚未被诸事冲昏头脑,吾便提前告知尔罢。实则吾若不言,再过三四日尔自知。”小老头满意颔首,淡然道出。
韩立闻之稍觉错愕,然全神贯注倾听下文。李师祖忽而收徒之事,使其常怀忐忑,早悉内情自不愿错失。
“尔以为此番上缴众灵药,可得何赏?”小老头话锋一转,忽而问道。“或可换得两枚筑基丹矣!吾已先探知,凡上交十株灵药者,即可易一枚筑基丹。”韩立心知对方问出此言,定有深意,遂直率以答。
“哼!待数日后赏赐下,尔唯可得一枚筑基丹之福,双枚之梦,休要妄想!”小老头微带讽刺道。
“何言?岂有克扣之理?”韩立几欲跃起,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克扣固无,亦无人敢为!惟汝一人奖赏减半,余人皆全数得之。不然,谁复参与血色试炼?”小老头撇嘴而谈。
“莫非因李师祖之故?”韩立侧首沉思片刻,正色而言。
“尔非愚钝,竟速中要害。正因李师叔收尔为徒,是以如此也!”小老头眼中赞赏一掠而过,点头称是。
“本门有不成文规,师徒关系明确者,师可取徒向门贡物之半以为谢师礼,当然此乃仅限一度,后不为例。尔于禁地所采灵药,亦算作对师门之某种贡献。故吾推测,李师叔热心收尔为徒,八成因觊觎尔那十数株之谢师礼。灵药上缴仅半数,尔之赏赐自然亦减其半,是以筑基丹勿再妄图双枚矣。”小老头细致解说与韩立听。韩立微蹙眉尖,然并无丝毫愤懑或不满之态流露,但垂首默然,反令小老头颇觉诧异,意外不已。自然不知,韩立不但未生气,反而如释重负,心下一块石头落地。
此位新师,原图其灵药,诚出意料之外,亦使韩立安心。一粒筑基丹,对将启炉炼丹之彼而言,实乃微不足道。倘若炼丹得成,区区一粒何足挂齿。
小老头不知韩立心中所想,见其久不出声,犹以韩立满怀委屈,不过善于隐忍未曾表露。遂轻笑两声,安慰道:
“虽失一枚筑基丹,却换得李师叔记名弟子之名,亦非吃亏。须知尔资质平庸,纵服双枚筑基丹,筑基望仍茫。宁以一枚换得李师叔作靠山,纵使仍在炼气境,门中上下鲜敢辱尔。虽李师叔非真心收徒,尔终归有其名,寻常弟子、管事孰敢相扰。且据我所知,李师叔甚是护短矣!”
韩立闻之,内心感激涌动。自小老头禁地之行赠以丹药,已知其外冷内热,人品甚佳!今之言更让韩立铭记于心,对方似值得深交。
虽然内心如此思维,韩立体上却需作出勉强被说服状,苦笑数声后终开口,与小老头闲话家常。见韩立似已自挫折中复苏,马师伯心喜,未几便告辞而去。百药园自归韩立掌理。
第二百一十三章准备
禁地之行虽止十余日,韩立却感如隔数载,故躺于百药园之榻上,倍觉温馨流连。此番搏命之旅,幸保残生而归,且目标达成无遗。今安枕甜眠,沉沉入梦,世纷如隔万里。
斯觉直至次午方醒,神采奕奕,急不可待布计未来。首务催熟手中三味主药以备存储,其余辅药姑且缓议。然备妥诸物非一朝一夕,据韩立估算,少则数年方能就绪,始可启炉炼丹。
是以手握灵药之韩立,并不急躁,反将禁地所获整理清点。得中阶灵石十余枚,下阶者数百,各阶灵器堆积如山,蜈蚣妖兽甲壳数片,墨蛟材若干,废银剑一柄等等。
除此诸物,更有二物引韩立瞩目。一乃持弓玩偶,一乃银光熠熠之书页。此木偶,主要由木雕成,耳鼻口眼皆备,栩栩如生。且周身着铁甲铁盔,无一不似真铁铸就。手中长弓,亦是青铜铸造。此物乃韩立初自师门秘地所得之上品法器“傀儡弓手”。
自得此法器后,韩立未曾试用,因其需行分神秘术,注入一丝神识于傀儡中,方能驭之。然分神之术,非筑基期修士莫之能修炼。唯有筑基期以上之士,神识充足,始能承受分神之苦痛。若炼气期者试之,恐怕未及分功成就,人已精神崩溃矣。
修仙者所谓以神识环顾四周,扫描诸物,实非真正分神,不过本有神识之一外显小技耳。而修得秘术之分神,实为多出一二乃至数个分身神识,主以一人驭多器。分神愈多,同时控之法器亦众。
须知炼气期弟子,平战之际,至多运用二法器而已,过则难以自如操纵。不然,谁不携五六法器,遇敌时尽数掷出,纵使无效,亦足以令对手狼狈不堪。
韩立将此玩偶把玩良久,方始放下,又拾起那张银色书页审视。此银页乃自巨剑门赤足汉处所获战利品,上载凹凸奇异花纹,颇为莫测高深。韩立沉思许久,终不得其解,暂且搁置。遂于日后,韩立一面钻研银页之谜,一面静候上层消息,以验小老头之言真伪。己之奖赏,果真实减半乎?
至第四日午后,王师叔偕一位生面管事来访韩立,携来者,仅一枚筑基丹为赏。所言与小老头相去不远,惟师祖索取灵药之事,易以弟子孝敬之名。
韩立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无半点异议,致令原欲费尽口舌解说之两管事均松一口气,含笑告辞而去。
望二人背影,韩立自嘲一笑,将新获筑基丹妥收。非冲关之时,待自炼筑基丹成,合而服之更妙。未炼丹成,终难安心闭关矣。
如是月复一月,三年匆匆流逝,韩立炼丹前之准备,终于万事俱备。于此间,倒也生数变故。
陈师妹得赏下筑基丹,历一年苦修,两年前终筑基成功,升入筑基期。而其兄运气乖舛,纵服二枚筑基丹,冲关终告败,筑基期外徘徊。家族大公子,对仙途失望,决意辞别师门,返家理事。
又一事,乃韩立在黄枫谷声名渐起,竟也小有名气矣!关于韩立于禁地之幸,获众多灵药,并蒙李师祖青睐收为记名弟子一事,自禁地初归之首年,师门内传诵纷纷,几令低阶弟子以妒火焚身。至次年,此事方渐息尘嚣。
然期间,尚有一段插曲。昔欠韩立泰半物事之叶姓长者,忽遣人将旧债全数奉还,且犹有过之,令韩立颇感大树荫下之凉意,暗自得意。显见李师祖记名弟子之名,实乃好用甚矣!
惟论及新拜之师,韩立实难置评。除却同为记名弟子之人,手持师祖亲笔《青元剑诀》一册相赠外,此三年中音信全无,似已将韩立置于脑后。
韩立心中虽腹诽,实则对现状颇为满意。心无旁骛,专注于筑基丹炼制,自不愿有人搅扰。然此近乎隐居之生活,终于三日前告一段落。彼时,韩立催熟最终一株所需辅药,万事俱备,唯候东风。
数日调整后,韩立携所有催熟灵药,向岳麓殿进发。
岳麓殿犹如几年前韩立所见一般无二,守护传送阵者亦更替为两位筑基期修士。手续如故,神情依旧不耐,韩立内心窃笑,但无论何妨,终顺利踏入岳麓殿深处。沿未标之通道,韩立瞥见一丑汉,正石室中鼾睡。韩立蹙眉,片刻沉吟,遂探手取出铃铛法器,趋前轻摇于丑汉耳畔。
此铃声,于韩立无甚大碍,然丑汉则如遭火烙,顿跃而起,口中含糊嚷道:“何事?谁欤?噫,尔乃何人?”
丑汉犹带半醒之意,竟未对韩立恶言相向。韩立不客气,即抬师尊之名以自重。
“在下李华元师祖门下,欲借地火一用,阁下可开门矣。”
“李师祖?”
丑汉闻此名号,矍铄一惊,连声称诺,急转石门而行。然行仅数步,似悟某事,旋踵狐疑瞻韩立。
韩立察其意,犹豫片刻,取《青元剑诀》于怀,展示丑汉,书上有李师祖亲笔题名。
讵料丑汉非但识师祖名号,似亦略识笔迹。览书数眼后,即恭敬还之韩立,换以笑颜道:
“未识此为师弟,拟炼器耶?抑炼丹乎?吾必为师弟安排周详!”韩立本欲借李师祖之名,试探能否得些地火之特殊照应。见丑汉自提此事,便面露和缓之色曰:“在下欲炼丹,愿求一间火势平稳柔和之地,烦请阁下周旋。”
早有备而来,韩立已从小老头处探知地火居处之概略,知按室分配,故有此前奏。
“此事易办,吾即刻为师弟安排。唯,手续费耳……”丑汉面露难色。
韩立微笑,信手取出一中阶灵石,递于丑汉,缓缓道:“应纳灵石,吾当依例缴付。因炼丹需时较长,此石乃定金也,后必多退少补。”
第二百一十四章地火之屋
“嘻嘻!善哉,善哉!吾即去为师弟筹备!”丑汉见韩立奉上中阶灵石,喜不自胜。
众所共知,虽以百计低阶灵石兑一中阶者为修道界共识,而实情中,愿以中阶换低阶者寥寥。
皆因中阶灵石吸纳灵气之速,远迈低阶。凭此优势,人皆宁留中阶,对低阶不屑一顾。
上阶灵石之于中阶,亦犹此理。丑汉笑逐颜开,接过火属性灵石,对韩立益发恭谨。即引韩立至巨彩石门前,探怀取紫令箭状物,一晃之,红光闪烁,霞光飞出,击中石门,五彩流光旋转如风。随着“咯吱”几声巨响,石门徐升,露黑色通道,高丈许,呈方形。
“师弟,穿越此坞石道,便是地火室,吾等即刻前往。”丑汉挤笑,向韩立献媚道。
“嗯。”韩立颔首,率先踏入通道。
“此坞石虽非珍稀之物,却非凡材。前代大能祖师费尽心机,始聚此众多,以建通道及屋舍。凭借其耐温耐火之特,地火之地自启用以来,未逢大患。”丑汉领路,半是炫耀。
韩立兴趣盎然,手触黑石壁,感其滑腻且冰凉。
“此坞石何方所产?竟能抵御胜真火三分的地火,实非凡哉。”韩立难得赞许,并诘问其详。
“此物虽非极贵,然我国不产,皆由祖师自极西异国携来,颇费周折。”丑汉解释。遂韩立随丑汉之后,转瞬又经双扇巨门,终出坞石通道,至一宏大圆厅。
此厅亦以坞石垒成,径四五丈,高逾十丈,其巨令人震惊。四周环布三十余间均等白石室,此刻唯丑汉与韩立二人而已。
韩立好奇细察,旋闻丑汉笑言:“此厅下乃地火最旺之处,故本门于此开辟三十六间炼器炼丹所,十八九号乃上佳炼丹室。十八号已为师伯所用,师弟宜取十九号。虽稍逊一筹,火力稳定皆属上乘。”言毕,引韩立至一门,上书金色“十九”二字,咧嘴道。
韩立默然颔首,示意许可。
丑汉见状,即摸玉牌贴门上,白石门自启。二人入室,见其方形,七八丈宽广,中心有圆台,四壁悬葫芦,隅置翠绿蒲团。
圆台亦坞石制,扁平仅半尺高,外侧镶嵌八火红小龙首,生灵活现,龙口微抬,似将向心空喷火,极尽逼真。韩立审视室内,微觉诧异。未及启齿询问,丑汉已近圆台,主动解说:
“师弟,此即地火口,炼丹所需之火自龙首喷出。亦可依需求,调节火势大小与高矮,其术刻于石台侧。”言罢,指向圆敦示意。
继指壁上葫芦曰:
“此内贮火星砂,能增地火威。若火力不足,用之可增强,然持时不久。玉牌亦须收好。门闭则与世隔绝,非结丹修士合力,莫能自外入,师弟可安心修炼,无虞人扰。”
韩立闻之,心内暗喜,得此幽闭之所,正合所愿,面露悦色。
丑汉见言尽于此,遂辞行。韩立送之门外,旋动玉牌,门复封。乃兴奋绕圆台细观,审视八吐火龙首。
韩立昔年为筑基丹研炼术,故对炼丹颇有心得。知丹成否,全赖火候控制与开炉时机把握。至于所投原料之成分及分量,历经先辈无数实践,配方言之凿凿,毋庸深虑。然增减成丹之数,亦无不可,唯需按比同增同减原料量耳。
言易行难,掌握火候、开炉时机两大难题,难倒无数炼丹大师。名震当世之宗师亦坦承,即令亲施术,成丹率不过半,尤指其最擅之丹。矧乎常师!故丹成与否,悉赖炼师经验,炼之愈多者,成丹几率愈高。是以,炼师与制符师齐名,修仙界中最耗资财且备受追捧之职。
韩立对诸事早有耳闻,自知凭己微末道行,欲一蹴而就炼出筑基丹,无异于白日梦。故早已筹谋,决意逐颗炼制。纵使屡败,亦不至过于扼腕。所备灵药,足以炼百余次,信此丰盈之料,足堪积累前验矣。韩立既定志,遂记龙首御法,手捏法决,连发八道红光于龙首。龙首吸纳,微张口,喷紫火苗,粗如箸。瞬息间,室内高温炙人,韩立暗惊。
试罢火苗粗细、龙首高下之微操,至操纵自如,方熄地火。复至蒲团盘膝坐下,养精蓄锐。
韩立坐过半日,精神体力皆臻佳境,始睁目起身,欲启炼丹。幸功法过关,可辟谷,故无需进食。
乃从储物袋中取出购得之银丝鼎,施漂浮术,令其悬停圆台之上。此法术亦为今日特修,耗费时日不少。
再激龙首,放紫火,因鼎内尚缺原料,故控火如丝。随八火线预热,银丝鼎渐旋起。
刻钟后,鼎热至极,高温惊人。韩立一指,鼎盖飞启,右手翻出白玉瓶,内盛备好之灵药粉末,份量精确。控瓶谨慎,韩立将药粉倾入银丝鼎内,随手弃之,复取新瓶,续前行径。
如是者,数十种灵药粉末,尽数入鼎,终覆鼎盖。初步成就,似无差池,完美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