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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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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其十一
    林云轩在呼延查顿的陪同下走出大帐,昨天来时自己还是被捆着强行带来,今天却又以近乎自由人的身份在这里漫步参观。



    沿途看见的场景多少颠覆了林云轩原有的认知,本以为匈奴是纯粹的游牧部落,随着水草丰沛迁徙,但在这他看到了当地人也会和周人一样种植作物,只是没见过。



    见林云轩好奇的弯腰打量着地里的作物,呼延查顿便在一旁为其解释道:“这是糜子,也就是你们北方周人说的稷米。”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林云轩从小到大吃的就是稻米,还是头次见到这种北方作物,呼延查顿也是轻抚着稷米的叶穗,说:“我们匈奴人自古生活在苦寒之地,能否活下来纯靠天意以及与自然猛兽的生死相搏,直到千年前祖先从中原内地带回糜才让部分族人能够过上相对稳定的生活。”



    “这也是我们匈奴为何一直想致力于往中原迁徙寻求生存空间的原因之一,更何况近些年来草原上越来越冷,特别是在冬天甚至会冻死一大批人”呼延查顿眼神凝重的望向林云轩,“我说这些不是想向你理解我们匈奴人又或者祈求宽恕,对我而言有关生存本就没有对错。”



    林云轩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他的这番话,毕竟自己没有经历过他口中的严寒与饥饿所带来的死亡威胁,但从他神情的苍凉来看,并没有说假话。



    再然后林云轩随着呼延查顿去到了王庭的市集,在这他不仅看到了匈奴人在售卖兽皮刀剑之类的手工制品,还看到了各国服饰的人在这吆喝售卖各色物品,丝绸、宝石、器皿……甚至还有奴隶。



    对于奴隶贸易林云轩倒也不是头次见,大周也有不少失去自由的奴仆,但眼前这个奴隶女子,肤色白皙异常,五官比起周人而言如陡峭山峰一样立体怪异,高耸的鼻子耸立在嘴唇上方,更奇特的是那双眼瞳,竟是碧绿之色,如好似那碧玉玛瑙,头发更是金黄而弯曲。



    呼延查顿见林云轩惊奇地打量着那奴隶女子,便凑近奴隶主用匈奴语询问一番,接着回头对他说道:“这女子是从拂菻国掳来的,所以长得与你我如此不同。”



    “拂菻国?”又是林云轩从未听说过的国家。



    “我自己也没去过,但王庭的一个工匠好像就来自那个地方。”呼延查顿明显比起林云轩有更广的眼界,“怎么样,要我买下来送给你吗?”



    “……还是免了”



    ……



    这一路,林云轩不仅见识到了各色异国人与物,还见到了各色奇异动物,如被称为“橐驼”的生物,那些商人就是骑着它穿越过茫茫沙漠与戈壁滩。这些都是他在大周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存在,尽管现在是以俘虏的身份在敌国游逛,却也与自己的兴奇不冲突。



    一天下来与呼延查顿把王庭逛了个大概,这地方虽没有东京那般繁花似锦车水马龙,却也称得上应有尽有,汇聚各国文化。



    第二天则是在呼延查顿的陪同下参观了匈奴军营,林云轩也完全没料到他会带自己来这种敏感地方,毕竟再怎么看重,自己也是个周人。



    而在整个军营里,给林云轩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匈奴的骑射,在高速移动的情况下还能精准命中目标靶,匈奴人本就魁梧的身材配上他们从西域引进的大宛马,更是给人威慑感十足。



    “怎么样,林阁下?”呼延查顿问向身边的林云轩,似是很满意自己手下人的表现。



    林云轩虽很不想承认,但还是说:“很精锐强悍的军队。”



    “哈哈哈哈哈,我喜欢你的直率与诚实”呼延查顿直勾勾的盯着林云轩,眼中满是热情,“只要你愿意答应我前日所提的条件,那么你将会得到万余人这样的士兵,统统归于你的麾下!”



    林云轩先是沉默一会儿,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你这条件如果是对其他人提出的,那恐怕会很有诱惑力,但我并不贪慕这种权力,所以无论你说几遍,我都不会留在匈奴为你们效力。”



    “……我明白阁下的意思了,明日我会安排人手送你回周国”面对林云轩的拒绝,呼延查顿还是表露出不小的遗憾,但很快就一扫情绪爽朗笑着说,“虽阁下无意为我效力,但我还是希望能与你交个朋友,希望未来你我也不用在战场上相见。”



    说实话,林云轩并不讨厌这个人,哪怕他是个匈奴人,还是统帅他们的大单于之子。呼延查顿本身就与他印象中如野兽般的匈奴刻板印象不同,有着十足的人格魅力,如若不是这层身份所在,自己还是很愿意与之交好。



    当夜,呼延查顿为林云轩设了送行宴,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期间林云轩也尝到了匈奴独有的马奶酒,烈度比楚国的高很多,以至于后面自己是回到大帐的都不清楚,特别是第二天早上迷糊醒来发现自己身边躺着回鹘两姐妹时更是吓一跳,要不是自己和她们都衣着整齐,就以为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在漠北的苍茫大草原上,林云轩在呼延查顿的注视下踏上回大周的马车,而听说这辆马车也是后者连夜叫工匠赶制出来。



    “林阁下稍等!”在林云轩准备入车内的时候,呼延查顿叫住了他,然后从一旁人手中接过一把狼头剑柄长剑,剑鞘上刻印着中原风格的花纹,“这把剑,你收下。”



    林云轩从他手中接过这把剑,不解问道:“这是?”



    “这把剑是我五天前我命人铸造的”



    “五天?自己不是到王庭才三天吗?”



    呼延查顿望着林云轩,带些自嘲意味地说道:“前两天你是昏死在路上渡过的,其实平凉那日我就在边境,让人把你活着带回来也是我的下得令。至于剑则是当日就让人打造了,原本是笃定没人能拒绝我的条件,认为阁下一定会为我效力,而这把剑就是作为你的奖赏在那时交给你。”



    林云轩内心佩服呼延查顿的行动力,望着手上的那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剑,说:“那为何还在现在交给我?”



    “本就是为你定制的,虽然你最终没能留下但还是应该交给你,倒不如说你没选择被我许诺的东西所轻易折服归顺反而让我更看重你,同时也希望日后你若想清楚了看到此剑回心转意,能愿意重新来我这边效力。”



    林云轩抽出剑鞘,看着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剑身,说:“那我也希望不会真有那么一天吧。”



    “哈哈哈哈哈,好!”呼延查顿爽朗得笑着,“那就在此别过!”



    “告辞!”



    马车缓缓启动,伴随着大草原的鹰鸣,林云轩踏上了回大周的路程。



    ……



    送行的匈奴人如约把林云轩送到了边境的一处胡杨林,远远地已经能看到此前修筑的长城。



    虽然是从匈奴人那平安回来了,但自己身份依旧是一名苦役,直接回去……恐怕不仅仅是要继续服役,还更可能被质疑是匈奴人派来的奸细而严刑拷问吧,综上所述,这个营地,不能回!



    有了这个想法,林云轩在树林里一直蛰伏到天黑,然后趁着夜色从侧面绕了过去,反正先前被匈奴人袭击,没人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一个苦役在这时候消失不见也不会有人在意。



    离这里最近的就是平凉城,但安全起见林云轩没有选择去这,借着星象一路往南走了快三天以及偶尔询问路上的行人,最终到了暂时的目的地:凤翔府。



    借着第一次进城的经验,林云轩掏出半两碎银就成功买通城门看守混进城区,这钱还是临走前呼延查顿赛给自己的盘缠,原先自己那五两银子连同包裹估计早就被监工给私吞了,有时候好人和坏人的区分真不一定是家国民族的简单分别,而是应该具体到每个人。



    进城的第一件事,林云轩就四处打听当地的布庄,为自己挑选了一身合适的新衣,毕竟原先自己那套哪怕经过改良都是一股匈奴风格,穿久了难免受人怀疑。



    同时也在城内寻了一处客栈,只不过这次对比先前在池州城住的那家小了很多,也没那么多热情的女子招呼自己,林云轩心想应该这就是南北差异吧。



    夜晚躺在松软的棉被上,开始思考之后的出路,首先就是短期内身份能不透露最好不透露,谁也不能把准军营那些人是否还在找自己,毕竟当时和匈奴血战时也有一些人看见了自己,或许会上报。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造一个假身份以及路引,不能说每次进到一个地方就掏钱,那也太败家了。再然后就是想办法回杏花村一趟,毕竟自己承诺过会回去看他们,虽然是迟了几个月。



    伪造路引这个倒是好解决,曾经小时候在城里小偷小摸就有印象有人专门干这个勾当赚钱,这凤翔城里应该也有,至于回杏花村,恐怕就得买一匹马了,不然单靠自己这两条腿,回去的时候应该也刚好过年了。



    说干就干,第二天林云轩就在城内打听起伪造路引的门路,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给沿街乞丐一点赏钱,从他们口中能知道绝大多数这些见不得光的消息,这点也是三儿在和他一起蹲监狱时提起的。



    对了……三儿,他和自己说过自己有个弟弟,这次回去也得去城里找到这个人,然后告知三儿的死讯,尽管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林云轩觉得他还是有必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