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朝堂上尔虞我诈之际,北边狼烟又起来了。据探子来报,这个冬天北胡罕见大雪,牛羊人马冻死无数,几十万北胡人为了挨过这个冬天,举族南犯,已相继攻破北郡十几座城池,兵锋直至泾阳关。
一时朝野震动。
偏偏此时父皇突发旧疾,朝臣议论纷纷,惶惶不知所措。父皇在寝宫召集皇子和大臣,口谕太子监国,定远侯高郢加封征北大将军,即日出关迎敌。
二皇兄向父皇请旨,大军征战,粮草为先,他愿领衔代郡北郡大都督,负责一应粮草后勤供应。但父皇示意太子监国,这些事由太子定夺即可。
定远侯出征时,我和二皇兄去他府上相送。他一双儿女长得乖巧可爱,贴着他身上说要他把北胡子打得屁滚尿流,再捉几只小狼回来。
我绣了一副定远侯弯弓射大雕的香囊想要赠送给他,虽然小圆说绣的一点也不像定远侯,那大雕也不似大雕,像只麻雀。
由于定远侯夫人在场,我不好意思直接送出手。好在他夫人温婉贤淑,看着我笑了笑,然后微微请礼后拉着两孩子避开到一边了。
我把香囊送给定远侯:“这是我特意为定远侯绣制的,希望你能随身带着,在战场上破虏杀敌,早日胜利归来。”
二皇兄打趣道:“哟,皇妹啥时候也会刺绣了,什么时候给哥哥也绣一个。”
我回怼了他一个白眼。
定远侯看了看远处的夫人,见她含笑点头,方才接过香囊:“感谢公主厚爱,微臣定不负国恩,奋勇杀敌,收复失地,扬我国威!”
不负国恩?我心道这是我自己辛辛苦苦绣出来的好吧,手指头都戳破好几个针眼,跟国恩有个屁的关系,哎,真是气煞我也。
算了算了,看着他这一身戎装帅气逼人的样子,国恩就国恩吧。
定远侯大军刚开拔,廷尉就派兵把定远侯府邸围住监视了起来,气的二皇兄大骂廷尉:“高将军为国出征,你们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情?”
廷尉也不恼,只是淡定回道:“奉太子口谕,我朝祖制,大将军出征,兵盛权重,必须留下家口为质,以防止叛国投敌!”
“高将军杀敌无数,对朝廷忠心耿耿,国家上下皆所知晓,你们竟然怀疑他会投敌”,二皇兄怒不可恕:“你们可真是小人之心。”
但父皇病重,太子监国,二皇兄也没办法,况且朝廷祖制确实有这么一条将军出征必须留质的规定,只不过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付诸实施,毕竟满朝高官多少都沾亲带故。
我在想,如果定远侯给我当驸马了,估计太子也不至于这样吧。
不过也无所谓,定远侯一向用兵如神,与北胡打了这么多年仗,他早就胸有成竹,我们只需要静候他击溃北胡的捷报就行。我是这样想的,所有皇城仕女也都是这样想的,对于朝廷多数官员而言,他们大多是在讨论,定远侯凯旋归来后,朝廷还能再给他个什么样的封赏。
果然,一个月后,前线传来捷报,北胡尚未在泾阳关集结完毕,定远侯果断出击,击溃了北胡来犯主力。朝廷上下一时弹冠相庆,太子命令前军继续出击,势必要打到北胡投降,称臣纳质为止。
太子这一命令在朝堂上引起不少争议,特别是以二皇兄为首的朝臣门认为,我军虽然取胜,但继续进攻风险很大,一来北地严冬,我军将士不如北胡耐寒;二来我军粮草皆从南方转运,一旦粮草不继,前军恐有灭顶之灾,不如坚守泾阳关,断绝与北胡交市,将其困死塞外,待来春趁其兵疲马弱之时,一举出击,万无一失。
但太子坚持己见,说胡虏敢趁父皇病危犯边,不狠狠修理他们一下,都对不住父皇。他把父皇一搬出来,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
新的军令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赶往边关。
散朝后,二皇兄去定远侯府慰问了一趟,我黏在他屁股后面也跟了过去。二皇兄把朝廷新的军令告诉了高夫人,宽慰她不用担心,高将军用兵如神,一定能凯旋而归。
高夫人虽面有忧色,但仍是强装镇定,对二皇子深表感谢:“二皇子对将军一向厚爱,每次来还带这么多礼品,实在是受之有愧,夫君回来,定要批评我的。”
二皇兄对她说:“我一向视高将军为异性兄弟,要不是皇家身份,我也是很想和他一起上阵杀敌的,高将军不在,总之夫人有什么不便之处或者难处,直接跟我说即可。”
二皇兄又转向我:“不让你来你非要得跟来,跟来却干坐着儿一句话不说,你不觉得尴尬?”
我撇撇嘴:“你管呢,你不来我也是要过来的,我也看看高夫人不行呀。”
二皇兄:“行行行,你们女人家聊,我在外面等着你。”说罢起身出去了。
唉,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呀,我心里骂了二皇兄一万句。我能跟她有什么好说的呢,人家要是知道我之前,不,现在我也还想着抢她夫君做驸马,她不得跟我拼命了,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呀!
客堂就剩我俩,我尴尬的直扣脚趾,不知道要说着什么。高夫人相夫教子,素有贤名,虽然被高郢当面拒绝了,但面对高夫人,我还是觉得有点对不住人家,多好的模范家庭,我干嘛要插一脚呢,唉,为啥天下好男人就这么少。
倒是高夫人打破沉默,只见她起身走移步我跟前,突然对我下跪行礼:“公主,恕臣妾冒昧!”
她这一跪让我顿时不知所措,我心想糟糕,不会是知道我对高郢的图谋,想求我别第三者插足吧。
高夫人仍是跪着道:“我家夫君虽有军功,并以此封侯拜将,但他为人过于耿直,在朝堂上不懂圆滑,容易得罪人,一朝不慎,或有灭族之灾。听说公主此前对夫君有意,只怪他不懂珍惜,如公主仍然有这方面的想法,等他回来,我便主动让他休了我。”
啊,这……我脑子一时有些发懵,这是要把她男人主动让给我呀,这女人莫不是疯了,还是畏惧我给她穿小鞋?咱也不是那纨绔皇家子弟呀。
高夫人见我不语,继续说道:“公主不用怀疑臣妾这话的真假,臣妾很爱自己的丈夫,但就是因为太爱他,才要想方设法保护他。如果他能成为公主驸马,便是皇室宗亲,有了这层身份,不管朝堂上如何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总不至于有杀身之祸。”
我打小从太傅受学,又深谙后宫嫔妃争宠的情况,向来以为天下女人都是喜欢争风吃醋的,为了男人可以把什么礼义廉耻都扔到一边,但眼前这个女人让我一时刮目相看。她对高郢是真爱无疑的,为了自己夫君一家平平安安宁愿主动舍弃挚爱,相比之下,我突然觉得自己竟然有那么一丝羞愧。
我用力扶起她,对她道:“我是喜欢高郢,满城侍女没有不暗恋他的,但他太爱你了,对我并没有感情,我就算再怎么喜欢他,也不会和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的,何况还要拆散你们俩,那样他不仅不会喜欢我,还只会更讨厌我。”
高夫人听完这话,眼里露出复杂的神色,可能既有开心,毕竟我不打算抢她夫君,作为女人,失掉爱人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谁都不可能做到十分豁达;但另一方面又充满担忧,没有皇家庇护,整个高家命运可就难以预料了。
我安慰她道:“高将军智勇过人,又是朝廷所倚重,夫人不必过于担心,再说了,他不是和二皇子关系很好嘛,有事儿二皇兄会出面的。”
我说完这话她并没有感到一丝宽慰,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了,欲言又止。
“你是有什么别的顾虑吗?”我问她。
她叹了口气,眼睛朝屋外瞥了一眼,小声道:“唉,夫君将来如果遇祸,大概率就是因为跟皇子们走得太近了!”
回宫的时候,二皇兄看着定远侯府外严密监视的卫兵,眉头不觉皱了起来。我回想高夫人的话,心中生出一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