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至少我试过」
“我们今天聚集于此,为祭奠他的死去……”
只有一人的公墓,他的坟前亦只有一人例行公事——念公式化的文字,还有自己思索了许久的为他准备的悼词。待念完以后,墓下的人将如短促的风,腐烂的叶般被人忘却,于是永远沉睡在这里。而远处,一个人正看着这一幕,待那例行公事的人走后,他走进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碑文。
「……以及……我所不爱的……」
看完后,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表情也不曾变化,他缓缓后退,转身离开了。
…………
“晚安……”
…………
以先他早已想过,要鼓起勇气去试一试——这又不亏,代价最多也就是让人讨厌而已。于是苏可·莫伊思秋准备埋伏在安妮每天都会经过的路上,准备要给她一个惊喜——亦或是惊吓,但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走这一遭。
以先他也早已思量过,自己对于安妮有的到底是不是旧时代中,人们所说的“爱”,他听过这么一个说法:“一切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于是开始思量,因为他就是这么喜欢上安妮的。于是在他行动的前一夜,他开始诘问自己,他要同自己打一场辩论赛。
“我为什么喜欢安妮小姐呢?”他率先发起进攻,接着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旦答案是负面的,或者他想不出答案,那么他就输给了“见色起意”的那个自己,“因为为她的性格,习惯所吸引。”
是的,他承认自己确实被安妮那安静时的优雅,以及说话时柔美的的声音给吸引了,后者时常在他的颅内回响着。或许我们没必要查究这一切的真实性……
“那么这就能够掩盖你的野蛮欲望了吗?你就真的没想过?”这时候,莫伊思秋开始质疑,但他仔细想了想,自己确而实地没有想过这种事,所以“见色起意”似乎已经无法成为正方的武器了,但正方立刻又拿起了另一把武器:
“所以你为什么喜欢她?”这个问题似乎早已被回答过,“因为她优雅,她声甜。”他回应自己,“但如果她没有这些呢?你还会喜欢她吗?”他诧异了,这是什么问题,这种问题真的会有答案吗?他于是回问:“这是什么问题……”可他转而就想起自己曾经写下的,自己对这方面的主张。就是短短两行字,写在了一本现已尘封的日记本上:
“我认为一切爱是有理由的;但相反,我认为无理由的爱才是真切的。”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了,却是自顾自地想:“是啊,没有理由的……可是这怎么会存在,人总是为这样一个理由所驱动……”
他拒绝了回答这个问题!他惧怕了,他逃跑了——所以他输掉了这场辩论……可是这又怎么样,你能保证一个人会完全遵守他先前制定的,不成文且除他外无人所知的约定吗?不大可能,于是他还是决心去表达自己的心意。
于是开始整理自己——他在这方面还是那一套,毕竟没有更好的,或者其他的选择。他开始审视自己的长相,以及自己的声音,嗯,都还不错,至少他这么认为,接着考量了一下细节。于是,他准备出发了,就在辞从林埋伏着,反正每天她都会经过这里,并且总是独自一人——还好这里没有坏人出没。
他于是出发,跨过石板,越过草坪,在发出淡淡白光的人造月亮的照耀下,他奔跑着,但在一处沼泽前,他犹豫了,因为这片沼泽很大。白天时,沼泽正上方的一座桥会落下来,允许行人通过,而傍晚就会收回去。他似乎就要放弃了,因为如果他要走过这片沼泽,就一定要付出沉重的代价——要么浑身肮脏,要么背负所谓的“私自操作桥梁”的罪名。
他选择了后者,于是开始寻找岗亭。桥梁的百米以内,绝对有一座负责控制这座桥的岗亭。岗亭的工作人员就在岗亭内生活,他们被要求时刻不离岗亭,视线永远盯着桥梁——这时候,他们也还是醒着的,直到白天,届时,他们才能安睡。
莫伊思秋绕到岗亭后面,此时已经接近黎明,人工太阳就要升起了。他知道自己必须加快行动了——明明再过几分钟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过桥了。可到底该怎么办,控制桥梁的按钮放在看守人的口袋里,而他却连这件事都不知道。他想过要做点非常出格的事情——和杀字有关的事情。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现在他决定去找。
他似乎运气很好,就在他还在观察看守人的动向的时候,他发现桥梁的控制钮从口袋中掉了出来,而看守人似乎并没有察觉,于是,他决定迅速地冲过去,拿走,然后溜之大吉。他成功了。于是就在看守人走进岗亭的时候,桥梁放了下来,看守人首先是感到惊讶,于是往回去看,但又觉得没什么,于是又走进了岗亭。
现在他得以过桥了。一切都正好,他刚刚过桥,安妮小姐就来了。他躲藏在一条土路两旁的灌木丛里,思索着要不要就这么冲出去……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
莫伊思秋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此时正是凌晨1时。莫伊思秋翻看日历,发现今天正好是要准备展开他向安妮小姐告白的疯狂行动的日子——以先他早已想过,要鼓起勇气去试一试……
于是,3时,他“重振旗鼓”,出发了,可是这一次,他在半路上开始了辩论——论题为:自己到底值不值得。莫伊思秋是一个“怪人”,镇上的人都这么说他,因为他自负,常年沉默不语,他时长不认为自己做事可以成功,或者有时候,他认为自己没有做那件事的“权力”。
可这一次他却赢下了这场辩论,于是他赶往……他又抵达了那座桥梁,可这一次,桥梁是落下的——大概是忘记了吧?至少莫伊思秋是这么想的,于是他什么也没想,径直走过桥梁。他到达了迷途林。迷途林是座巨大的森林,而且深夜里,树林里会散出一种奇怪的香气,吸入者不会出现任何异样,除了失去对于方位的认知,以及记忆力的暂时衰退。
他坚信,安妮一定会来的。大概还有几个小时。此时,他感到一阵困意袭来。只是睡上两个小时,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所以他闭眼,睡着了。
梦中,他梦见自己已然得逞,正牵着安妮的手,漫游某座花园里,他低头,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是看着安妮小姐的手,希望时间就这么定格在这一刻——或者更加极端一些,他希望自己能在这一刻死去,否则他现在所感到的一切温暖都将在日月更替中消逝……
可是他醒了,他一眼看见了安妮,她正迈小步往这走呢。他开始慌张,心跳急剧加速……他思考着要不要勇敢这么一次。在之后的十秒中,他在脑中预演了很多次——有时成功,有时失败。于是他真的在安妮接近的时候跳了出去,拦住了她,他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紧握着她的手……她被吓到了。这时候,他的呼吸已经极为混乱。
…………
在他醒来的时候……他决定今天就去向多年来未曾同他说过一句话的安妮小姐表达自己的心意……他想起来,他是在一次葬礼上遇见了她,当时全镇的人都去了那场葬礼,而他偏偏就在人群之中瞥见了她,于是他就决定……总之,无论今日何日,今夕何夕,他都觉得今天一定要出发了。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一时——这太晚了!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并不记得前两次的事情,就像他上一次不记得第一次发生的事情一样。不过他的想法是一样的。
可他犹豫了……这一次,他转而变得悲观了……因为他脑中无数次预演了安妮小姐拒绝他时说的话,虽然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他想:“万一呢?她没有不这么做的理由……”于是莫伊思秋越想越悲伤,最后甚至放弃了一切想法和一切目标。
他蜷缩在床上,明明什么也还没发生,他却抽泣起来——然而因为孩提时期的一些原因,他已经失去了抽泣的能力,取而代之的是不断的深呼吸。他如一个只有几岁年纪的孩子一样,环抱着自己,思索着,哭泣着,别人说他怪人大抵就是因此。
他很快就哭累了,眼泪逐渐消失,他的眼睛也闭上了。他感觉很困,可是他仍然想着:“万一呢……”他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到他真的这么勇敢了一次,而出他意料的是,他被接受了,梦里,他成功了。很快,他就紧紧地牵住安妮小姐的手不放,握得她抱怨有点疼。他多希望时间定格在这一刻……好吧,或许时间真的可以定格在这一刻。
“要我死掉也可以……”梦里,他想。
我们知道,梦是没有声音而只有画面的,但他似乎听见了她对他说:“死掉?不行……那我怎么办?”在梦中,他仍挽着那只手,走着,脑袋里什么也不想,没有污秽的见色起意,没有精心策划的预谋,他没有任何别的想法,只希望时间静止在这一刻……
梦里的场景突然转变——他到了下一场梦中,这时候,他的记忆变成了她从来没有同他说过哪怕一句话——也就是同现实相符。
梦里的他正走在路上,和一个梦中身份为朋友的人前后走着。此时,前面的友人突然停下,向右转头对他说话,要他把手伸出来。于是他伸出来右手,左手垂在那里。他不记得为什么要他把手伸出去,但他似乎感觉到一阵温暖的触感袭击他的左手……
一个他感到熟悉的身影经过,可他没有勇气去看那是谁……他猜测,那大概是安妮小姐——谁没有幻想过“她喜欢我”呢?是的,他就这么认为了……可是他突然醒来了。醒来以后,仍然回味着梦境,思索着她到底是谁……可他已经私自确认了,那就是她……
而他最终也因为自己所想的一切结果而放弃了尝试……可是他却每天都在梦中实现……于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产生了——最终,他放弃了对安妮的追求,准备将一切付诸于梦中,将一切想要说的话在梦里告诉她……
“哪怕是梦也好啊……”
他睡着了。
…………
“我不想这么说,毕竟这很不负责任,但——我们真的……尽力了……啊,他的家属怎么样了?还是没找到吗?那么后面就只好由我们接手了。谢谢您。”
多日以后,在坎德纳斯公墓,墓碑已经立起,下面埋葬着……墓碑上,有人为他刻了字,当然,是那些仍然记得他的人,或者,为他处理后事的人。他就要到了。只几分钟,他就到达了。他看着碑文:
「……以及……至少我试过」
然后开口念:
“我们今天聚集于此,为祭奠他的死去……”
只有一人的公墓,他的坟前亦只有一人例行公事——念公式化的文字,还有自己思索了许久的为他准备的悼词。待念完以后,墓下的人将如短促的风,腐烂的叶般被人忘却,于是永远沉睡在这里。而远处,一个人正看着这一幕,待那例行公事的人走后,她也走进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碑文。
「……以及……我所不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