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姜以恒手牵着小女孩,经过山下的白桦林,隐约望见一个村子的轮廓,宛如一幅逐渐展开的画卷,慢慢呈现在他们的眼前。
“小锦容,你可知晓前方村庄之名?”
世人皆知,百禁统领仅有一女,乃是颜氏的掌上明珠,颜锦容。
“我和爹爹上山之前,走的是官道,未曾见过有村子。”
小女孩摇晃着她的小脑袋,好似拨浪鼓一般,小眼睛忽闪着,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村子,脸上尽是好奇的神色。
“此地在入霜序之后,夜半时分,天空中便会出现赤气,似薄纱般,因此村庄得名,赤纱。”
姜以恒莞尔,耐心地解释道。
赤纱村中的屋舍,皆被积雪所覆盖,屋檐下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凌,玉树琼枝上传来清脆悦耳的歌谣,再遥望那炊烟袅袅,仿佛唤醒了整个村庄的活力。
二人迈入村子后,四处问询,好不容易才买到了些许的粟谷和蔬菜,又在途中遇见有人在贩卖糖人。
摊位上传来一丝麦芽香,引得颜锦容垂涎三尺,在她的纠缠之下,姜以恒只好无奈地掏出三文钱,给她买下一份。
归程途中,颜锦容一边吃着糖人,一边听着姜以恒讲述着雪山生活的趣事,不由得神情向往,时不时地发出心中疑问。
此刻山间,充斥着二人的欢声笑语。
直至傍晚时分,两道身影出现在山门前,颜锦容瘫坐在下方的阶梯上,双腿开始打颤,有些喘不上气。
然而,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上,却是流露出一股坚韧的神色。
“女儿之身,英姿初显,幼学之年,不卑不亢!颜家得此女,妙哉啊!”
玄真自观内信步而来,轻捋白须,目光向下望去。
“承蒙道长不吝赞许。”
颜柏成闻言,爽朗一笑,神情愉悦,对着玄真拜谢道。
姜以恒望见二人出观相迎,随即取下背上菜篓,轻摆袍袖,作揖行礼。
“哺食之时,颜家主还是食讫而行吧!”
说完,玄真拂袖而去,迈入道观,下方的姜以恒闻言,也是背上菜篓,往观内走去。
见此,颜柏成对着女儿招手示意。
饭桌无言,颜家父女在酉时御马而行,临别之际,颜柏成与玄真谈及了二人的婚约,于是定下七年之期。
作为百禁统领的颜柏成,与姜以恒之父乃是莫逆之交,两家在多年以前,便已定下了这指腹为婚之约。
二人皆知,赤垣之乱尚存疑团未曾揭开,又因为是罪臣之后,恐怕引来杀身之祸,所以一致决定,让姜以恒入世后隐姓埋名。
客人离去之后,姜以恒来到一处静室前,推门而入。
“凤来,今日修行如何?”
玄真遮目而坐,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如青风一般,柔和且温润,其室内烛火,并未有摇曳之态。
“回师父的话,灵力初入筑基之境,然未入剑道。”
姜以恒俯首作揖,神态恭敬。
“吾派门人以剑入道,然经六载而不入道,你心太杂。”
闻此言,姜以恒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某些片段,转瞬即逝,他的思绪乱了,久久不能言。
往事历历在目,母亲遗言犹如昨日之言,幼时的庭院里,血流成河,乃至他在入睡时分,噩梦好似厉鬼索命。
“善恶终得果,执念毁己身。”
玄真自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起身交付于身后之人,姜以恒双手接过,仔细端详。
令牌呈方状,以蟒纹镶边,系红绳玉穗,其上刻字“古渊百禁”!
“过七载,赴古渊之城结成连理,若期间仍心性不稳,未入剑道,此桩婚事便作罢了!”
“弟子知矣。”
亥时,姜以恒自静室而出,踱步行至观内小池边,驻足于雪松之下,目光仍停留在令牌上,思绪万千,他尽量使情绪稍显平复。
他陷入沉思之际,一抹红色掠过,目光随之对着水面上望去,只见倒影之像已是一片海棠红,水波荡漾之间,泛起阵阵波光。
他震惊之余,不由得望向天际,点点碎星散布在天空之上,与海棠赤气同耀,宛若薄纱上镶嵌无尽的宝珠,神秘而梦幻。
八岁入观至今,仇恨使他日复一日地刻苦修行,他忽视掉了身边的一切,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陷入了迷失自我的泥潭里。
姜以恒闭目苦笑,他的心中杂念成为了修行之路上的桎梏,成为了他在人生旅途中的阻碍,或许今日所见之人、所遇之事、所视之景,也能够成为寻回本我的一个新开端。
……
七载光阴,转瞬即逝。
古渊,山河所抱之地,北临古崆群山而起,南依龙渊大河而生,群山环绕,泾渭交汇,乃是大秦中州以北的战略腹地,北征粮道的必经之所。
郊外的山林中,有军旗迎风招展,威严且庄重,旗上以杏黄镶边,丹霞为底,绣有“百禁”二字。
旗下的柳营,士卒以方阵而列,一分为二,相互对峙。随着两边将领的一声令下,万千士卒的杀伐之气骤起,军阵瞬息而动。
一侧呈鹤翼状,骑兵化作仙鹤的双翼,以迅捷之姿,协同中军冲锋。
一侧呈长蛇状,中军蜿蜒,骑兵在军阵的两翼充当斥候,担护卫中军之责。
顷刻之间,战马嘶鸣,肃杀之气弥漫,忽而仙鹤折翼,巨蟒缠绕而食。
主帐内有二人,在用沙盘来推演鹤蟒之争,皆是绛红胡服着体,他们身后的将士并肩而立,端庄肃穆。
沙盘两侧之人,对峙博弈。
一方为男子,不惑之年,排兵布阵乃行云流水,攻势凌厉而步步为营。
一方为女子,碧玉年华,于局势步步维艰,然其举止却是坚定果断。
“启禀大将军,鹤翼兵败。”
帐外有士卒掀帘而入,肃手致地。
闻言,女子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无奈之情,欲再杀伐的动作戛然而止,石子制成的士卒,自她的指尖滑落。
“女儿败了!”
女子俯首作揖,叹息道。
“两军对垒,切忌急功近利,应扬长避短,直击软肋。”
“请父亲解惑!”
言此,男子于沙盘之上指出三点,一字长蛇阵的蛇首、蛇胆、蛇尾,三点紧密相连,与两侧骑兵相辅相成,可造攻守之势。
所谓折翼,便是中军冒进,让蛇首与蛇尾得以相连,形成围杀,双翼被长蛇骑兵所牵制,无法由内突破的同时,斩断了由外策应的希望。
“依父亲所言,若是双翼快刀斩乱麻,以闪击之势斩断三点之间的联系,便是不会形成合围,反而会变成一盘散沙。!”
男子指出的关键所在,好似拨云见日,使得女子豁然开朗,神情专注,沙盘中的石子被她快速摆动,终成胜局。
“孺子可教也!”
见此,男子严肃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欣慰之色。
男子之名,颜柏成!
其女,正是他的女儿,颜锦容,一位励志统率三军的奇女子。
酉时。
颜锦容御马出营,往城内而去,身着银白轻甲,腰间别着三尺长剑,伴随着落日的余晖,飞鸟同行,驰骋于山野之间。
她出营片刻,于前方忽然横穿过一男子,男子正在低头阅览着手中的竹简。
颜锦容心中一怔,双手握紧缰绳,提缰勒马,骏足随之受力,悬足嘶鸣,踱步而止。
她本想着训斥一番,却望见男子泰然自若,拱手道歉:“小生初来乍到,阅卷而不视涂,令女将士受惊了,望见谅。”
男子木簪束发,一袭素衣,言谈举止亦是落落大方,俨然一副书生模样。
然而,让她感到诧异的是,男子除去背上行囊,竟还背负着一柄长剑,于剑鞘之上,隐约能够看见,其上所雕刻的麒麟踏云图。
“无妨。”
颜锦容自小随军习武,自信认得天下名剑,奈何今日偶遇负剑之人,其剑有巧夺天工之妙,但是未闻其名,又不知书生行至古渊所谓何事,索性下马牵之,与其同行。
“一介书生,为何负剑?”
“女儿之身,为何执剑?”
一路无言,直至明月攀上云霄,她止步于城门前,望向一侧的书生:“执剑,为戍边。”
言此,上马入城,城门守卫纷纷让行。
“负剑,为寻道。”
遥望远去的背影,书生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