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拾欢不喜欢这具肉体原先的主人,存活十七年的岁月里充满着自私,冷漠,暴力,无赖
讨厌但理解。
景津城大部分穷人都聚集在城东南片,衙门对此处又疏于管理,故而间接导致此处风气极差,滋生无数流氓蛀虫,而那里唯一能叫上名号的地方是很久之前官府修的一条主路,名曰天水街,也因此,天水街在景津城也成为了坏和穷的代言词。
少年生于此,坏穷了也是穷坏了,家境贫寒,无父母懦,从小闯祸自己顶,遇事靠自己,厌与家人谈。
在天水街如此独活,自强基本等于自堕,少年也没逃离魔咒,岁不及弱冠,已是人情寡淡,思想极端,性鄙志短,只求欲欢。
李拾欢寄生在少年身上时,无奈又无奈。
一是无奈少年活成如此模样,注定孤独荒唐,无法也不想真正亲近于人,早晚要变得乖张古怪。
二是无奈对身边人总是素无忌惮的欺骗与伤害,与最亲的发小毛喜关也是心眼多多,对母亲姨娘同样爱搭不理,他用生活环境磨出来的刀尖不分对错好坏的指着所有人。
太累了。
我代你重新活过吧。
李拾欢将医馆门板拆下来,看着初生的太阳默默想道。
“别想跑啊欢子,昨晚药钱可还没付呢。”蒋大夫抓住李拾欢肩膀说。
“现在我是一分没有,宽限我些时日吧,要不医者仁心,干脆放我一马?”
“医者仁心?放你一马?”蒋平川差点没笑出来。
正巧扎堆上学的孩子们从此路过,看见蒋平川,孩子们莫名兴奋的喊起来:“银作引子金作方,钱多脚踹孟婆汤,百两千两听见响,敢下地府去要账!”
蒋平川听到后被膈应的别扭,冲孩子堆啐口唾沫反击道:“中间穿红衣服那两,昨天下午你两的母亲还来我这买治尿床的药,多大年纪了,羞不羞!”
话语间矛头调转,两位尿床健将闻言逃跑,孩子们又忙着去追赶起哄,欢笑新的热闹。
李拾欢竖起大拇哥对蒋平川打趣道:“要不说您是神医,小孩都知道您的名号。”
“闭嘴,别笑话我,你还神偷呢,怎么让人打成这样。”
“我活该呗。”李拾欢说完回身继续拆门板。
神偷。
会偷到天上了,便是神偷。
洪凤二十五年,有大贼在京津作案,从年头作案到年尾,拢共被窃宝四十件,至今悬案未破,贼人未捉,珍宝未归。
世间不超过十人知道是谁如此技艺高超胆大包天,而这几人里面,其中一人便是蒋平川。
蒋平川至今还是难以相信,这个小时候被其他孩子圈踢完找自己可怜巴巴讨药消肿的李拾欢,居然能有胆量有能力办下这么多起通天案子。
“欢子,收手吧,之前命好,只受些轻伤,这次都让人打成什么样了,再往后,谁知道受的伤会不会比这次更狠。”
“你才十七岁,不会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蒋平川以为李拾欢这次头伤,是因为偷盗过程中失了手,被主人家痛殴所致。
听着蒋平川语重心长的话,李拾欢心中十分受用。
神医以前不贪,自从自己妹妹与妹夫相继病死后,在两座坟前,蒋平川悟道,此后医技猛涨,却也掉进钱眼,有财万里奔袭,没钱眼前不医。
两人在对方眼里,都能看到当年最简单最单纯的自己,因此,蒋平川在身边众人里面,是死去少年防范最低之人。
“放心吧蒋叔,为了母亲姨娘,我也得好好活着,以后等您老到牙齿掉没了,我还得买烧鸡当您面馋您呢。”
“你是光会贫嘴啊,”蒋平川打量打量李拾欢,掏出钱碎银子说道,“买双鞋去,就靠他吃饭还不整个好鞍。”
“那医药费?”李拾欢接过钱后问道。
“一码归一码,想得美!”蒋平川甩袖走回医馆。
李拾欢收钱后未走,在医馆帮了一上午忙后才在中午离去。
蒋大夫的医馆开在惠水街,这里比天水街好多了,路上常见捕快巡逻,寻常市井之辈在此也不敢光天化日下跟人耍横。
房子也好啊,墙高瓦洁,院大屋高。
若能居于此……若能的话……
在幻想中,李拾欢步入天水街地段,渐渐走回到自家门口。
家。
门是两张薄板,墙是散砖乱木,这就是陪了自己十来年的住处。
大门没锁,推门进去,墙角坡脚的老骡子听到有人进来偏偏头,见是自家人后也没发出什么动静。
狗窝里不见自家大黄,空剩狗儿自己怕冷叼回来的几件烂衣服,也不知道此时跑去哪里。
昨夜雨后,院子已成泥院,几块石头铺出一条尽量不脏鞋的小路,小路通向窗破砖残的屋。
家。
李拾欢有些难受,不是嫌弃家贫,而是因为自己暂时无法做到让一家人离开这个穷苦地方,离开这苦命的生活。
将要进屋,李拾欢听到屋里人在讲话。
今天没出摊吗?
怀着疑问,李拾欢在屋外侧耳倾听
“这帮天杀的吃完饭都赖着赊账,昨天那事让他们觉得咱姐妹两个好欺负,这上半天功夫,付钱的才七个。”杜兰茜跟杜兰璇抱怨道。
“那明天咱换个地方,你不用照顾我,我明天正常和你出摊,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杜兰璇安慰道。
“不行咱跟拾欢说说,让他来帮帮咱忙,有个男人咱们气也壮些。”
“那孩子整天都不知道在忙什么,那有空管我们,咱们自己谋主意吧。”
李拾欢在门外,感觉两人的对话比作夜的雨还凉。
我要管。
我要把这帮人好好管管。
李拾欢未进屋子,转身去了别处。
惠水街,湖牛赌馆后门,李拾欢提着油纸包,敲敲门,要进去见郭建。
如今的郭建,赌馆之主,青松帮的大哥,但在两人相识之时,他还只是个赌馆放贷的,李拾欢也只是个被大人带进赌馆抵押拿钱的人质。
若只是如此,那郭建对李拾欢就不会熟识,郭建真正把李拾欢瞧入眼的起由是当人质一星期后,某天夜里,大人还是带着小李拾欢来,但这次是大人做人质,李拾欢去赌。
李拾欢借的贷是荔枝钱,今日借就要今日还,不还就剁手。
连着一个月,李拾欢都在半个时辰内将本金利息还清后带着人潇洒离去。
赵建在第三天就察觉出来不对,连盯了少年一星期,却没抓住少年出千的时机,相反,却发现少年的赌技运气都很烂,无论牌九还是猜点,总是输多赢少,可无论眼看着连输多少把,到最后总是能还清债数,从容离开。
抱着多认个大神多条路的想法,赵建开始给李拾欢带夜宵,两人因此认识,后来李拾欢也不去赌场了,两人在街上遇见偶尔聊聊生活。
几年后,京津城大案四起,赌馆里天天有人聊丢了什么宝贝,又有什么宝贝找不回,郭建倒是对此没什么兴趣。
在某天下午,郭建躺在板凳上补觉,旁边一直有人叨叨,话语防不住的往自己耳朵里挤。
半梦半醒中,所有东西忽然自己串联起来,当年把把输钱却每次从容还债的李拾欢浮现在自己脑中。
彼时临近年关,李拾欢持有重宝,浑身上下却只有十来个铜板,正愁风声太盛无法销赃,赵建找上门来一口咬定李拾欢就是几起案子的始作俑者,李拾欢当然不承认,但赵建说了句极其动人的话。
“现在只有我能把货出掉,如果不是你,那当我没说。”
这句话正常男人听到都会不为所动,但那时只有十五岁的少年忍不住诱惑,向郭建尽数承认事实,并将宝贝给予赵建,赵建给了李拾欢五十两银子,虽然价值上大打折扣,但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转过年来,拿走宝物的赵建创立青松帮,其组织背后不知谁在扶持,短短时间内规模就壮大变强数倍,在景津城里牢牢吃下一方天地,在扩大过程中,李拾欢自然而然的进了青松帮,天天在赵建眼皮子底下做事。
少年被拍死之前,在郭建这里耍泼使混,以郭老大不罩自己为由,讹走银票十两。
双方都很清楚,善用明魄者,必是惹不起,少年面上说着朋友家人,心里就是想要钱财。
钱给了,但赵建很恶心,便吩咐手下阿伟找两个面生的兄弟去把钱抢回来。
埋伏抢钱之时,阿伟尿涌,暂时离开,两兄弟看见人来,上前耍横,遭到李拾欢凶猛反击,两人投奔青松帮时间短,没一个认识李拾欢,更别说知道李拾欢跟郭老大的关系,等阿伟回来,人已经被拍死在地上,没了气息。
阿伟慌忙带人回赌馆,悄声告诉郭建事实经过,郭建没想到事情会闹成如此这般,虽然李拾欢的死让自己内疚惭愧,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李拾欢是死在天水街,天水街的人死在天水街,那就不是大事。
后院,躺椅上的郭建晒着太阳,在心中感慨旧友惨死世事无常,忽然一个黑影遮住阳光,郭建睁眼,死了半天的李拾欢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
“老大,吃东西。”李拾欢将油纸包展开,里面是酱好的猪蹄。
“你不是...你头上的伤...”郭建震惊的说不出话。
“没事,今日我来是有一事相求,请郭老大帮帮我。”
让这事随风而去,你还是我的老大,你要帮我。
“我家里人出摊被流氓赖上了,好几个人吃白食,让我挑几个兄弟,明天教育教育他们。”
我还是青松帮的人,我家人这次只是被垃圾赖上,但还是需要请你罩我。
“没有问题,任你挑选。”郭建回答道。
只要你愿意,你就是我的人,也是青龙帮的人,我一定罩你。
“好,那我去找伟哥,让他带我找几个兄弟。”
“好。”
李拾欢起身作礼,转身离去。
郭建看着李拾欢的背影寻思回神来,突然想起什么事情。
来的早不如起死回生的巧。
“欢子,你不是想要报复那日用明魄欺辱你家人朋友的人吗。”郭建问言。
李拾欢一怔,忍住恨意回答:“怎么?”
“我没有结识高官名臣的路数,但现在,我这里有个门子,”郭建从躺椅上站起来说,“说不定,可以让你偷学功法,踏入明魄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