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朝在洪凤帝即位后,停战养民生,重振百业颓,几年时间里,得效颇丰,人口兴旺,国力有增。
洪凤九年,文臣许双安将仙法之术六则编写成册,命名《明魄录》,呈献于帝,开篇言“天上有仙,见世平安,下凡允福,游臣梦间,留明魄诀,臣以身试其真假,得异于常识之六变,故告圣上,人仙有别,臣得妙法,凡体可成仙。”
圣上读后夜召上书者,许双安听召深夜入寝宫。
二日上朝,皇帝下旨,封许双安为羽朝天师,以求百姓安居乐业,王朝万年久安,帝身长生不老。
至此,明魄正式现于羽朝,洪凤帝顺许双安之言将避暑山庄改作明魄仙台,并听由天师从宫中一众平民里挑选身怀仙根者闭关于仙台,修炼构建明魄之道,若成新术,天师作书进宫教授皇上。
隔年,许双安授帝三十术,或上天,或入地,唯独不见长生法,皇帝施压,迫于无奈,仙台众子得天师之令入世广选有缘少男少女,求修炼天才者,召入仙台悟天道。
虽说众子入世,但也未入世。
仙台散百燕,不筑寻常百姓家。
道士们不论强弱都被百官所截,供银送宝只为邀入自家点拨儿女,至此往后,明魄以钱银为墙,权力为防,流于王谢家,百姓只得见。
十七年后,洪凤二十七年。
洪凤二十七年盛夏这天夜里,街上刚倒下的尸体还没凉透,天空响起惊雷,落起倾盆大雨,似是老天爷为死者哀悼。
哀悼哀悼着,尸体爬起来了。
这具十七岁肉体原先的主人已经被板砖拍死,现在活回来的,是和少年同名同姓的李拾欢。
李拾欢从少年四五岁时就寄生在身体里,十几年来,如同被绑在电视机前看电视一样,和少年共同经历着他的人生。
困在身体里的李拾欢本以为自己会永远如此,不得自由,不成想少年意外身亡,李拾欢居然有机会拥有了这具肉体。
挣脱桎梏的李拾欢不可思议的眨眨眼,举起手掌握握拳头,泪流满面。
我拥有了手,拥有了眼,拥有了呼吸,拥有了自由!
还拥有了头痛!
我的头好痛!
李拾欢急忙捂住脑袋后边伤口,意识到一伤可能要亡两人,忍着疼痛扶墙起来赶往医馆。
医馆里,睡在大堂的毛喜关听见有人捶门板,离开被窝冲外应道:“蒋大夫不出夜差,您请回吧。”
“关子,是我!”李拾欢冲里喊道。
“欢子?”
“救我,我不行了。”
“我拆不了门板啊,你从后门进,我去叫蒋大夫!”
呼呼大睡的蒋大夫在梦里真没想到自己会在寅时被刚断手的徒弟叫起来去给被刚开瓢的人包扎伤口。
“你两够兄弟啊,受起伤来前仆后继,怎么着,不求同年生,那就争取同年同月伤,最后同年同月同日死,算盘打的真好。”
“蒋叔,积点德吧,您快五十了可还没孩子呢。”李拾欢伴了少年十几年,前世的为人处事早已忘光,变得和少年一样爱抢话茬好顶嘴。
“你两加起来四十不到能凑出来一个爹吗!?”蒋平川骂完摁了下脑后伤口,疼的李拾欢贼哇乱叫。
“你怎能这么说我父亲……”毛喜关小声回应道。
“那是我妹妹当年瞎了眼!”
“你以前说父亲是你最好的师弟……”
“我也瞎了眼!凑了对病鬼生下对兄妹给我添乱,还有你,等着,我拿针线给你缝伤!”
蒋平川回屋取物,两人默契装作刚才那幕没发生。
“你没事吧。”毛喜关对李拾欢问道。
“小病小灾,”李拾欢指指毛喜关新打的石膏问道,“你手怎么样?”
“我也不打紧。”
李拾欢知道毛喜关的手怎么伤的。
“你能给我具体讲讲那天的事吗?”李拾欢想解开心中迷惑,为何那日事态会严重到伤筋动骨。
毛喜关想了想,全盘告之。
蒋平川拿针线回来后,李拾欢一言不发,当针线认好开缝前,蒋平川嘱咐李拾欢忍着点别乱叫喊,针过头皮,李拾欢竟然真的不吭一声。
李拾欢这样子的原因不是其他,正是毛喜关讲的事情经过让李拾欢咬牙切齿,疼痛在此刻与其相比也不值一提。
那日,李拾欢在城外,其母娘杜兰璇与姨娘杜兰茜二人照旧出门摆摊卖馄饨,来了三个陌生男人,各要一份馄饨,边吃边聊。
吃到一半,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其中一人趾高气扬的说着什么,不小心将勺子甩飞出去,杜兰璇捡起来收进脏碗箱,急忙拿出新勺子递给客人。
勺子没递接过去,手却被食客抓紧,还差点被人拽进怀里。
“客人,别。”杜兰璇勉强笑着,挣扎不开。
杜兰璇倒退想走,耍流氓的男人站起来步步紧逼道:“嫂子,多少铜板能在床上闻闻你怀里柔香啊。”
守了十余年活寡的杜兰璇哪见过这场面,当即慌了神,又捶又打想要逃跑,可这些手段在强壮的男子面前不过绵雨一般,趁杜兰璇挥拳空档,男子又抓住杜兰璇另一只手,杜兰璇双手被擒,怕的发抖。
摊边围起人来,但没有一个帮忙。
“要不现在就闻闻?”男子说完就把鼻子凑向杜兰璇的胸脯。
说是迟那时快,上完茅厕的杜兰茜跑过来将男子一把推开,瘦弱的杜兰璇终于得了靠山,躲在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的杜兰茜身后抽泣。
“哪来的流氓,别来这捣乱!”杜兰茜怒斥道。
“碰你我嫌脏,”男人不耐烦的说道,“一两怎么样,她都那么老了,我给的够多了。”
“你给我滚,馄饨我当喂了狗。”杜兰茜死死护住杜兰璇,怒视捣乱的男人。
“真是不知足,”男人抖抖袖子道,“那你以后别用钱了。”
下一秒,从背后偷袭的毛喜关飞踢没将人踹倒,反被男子拽住脚脖子狠摔并按死在地上。
“找死!”
男子手掌作刀劈向毛喜关额头。
“张哥,别出人命”三人中另有一人忽然出声,“会给公子添麻烦。”
被叫张哥的男子回头看到朋友冲他使眼色,往左看去,人群前刚刚挤来两个捕快,
“晦气。”男子轻声说完,手指在毛喜关右臂轻弹一下,毛喜关当场骨折,抱着左臂嚎啕大叫。
“兵爷,有人受伤。”张姓男子把毛喜关拎起来扔给杜兰茜,冲捕快作揖言道:“我只是路过,在场乡亲可以作证。”
老捕快伸手拦住新捕快向前的脚步,笑言道:“好,给您添麻烦。”
“不打紧。”男子直身,带着另外两人扬长而去。
“为什么不抓。”新捕快问道。
“单指断臂,必是修炼明魄之人,没出人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任由他们作恶吗。”
“任由他们作恶的不是我们。”
两人对话之时,受伤的毛喜关被杜氏姐妹紧急送医,在蒋大夫用尽浑身解数的情况下,保住了自己胳膊,但医治所用的药费,加上接下来数日住在医馆里所需的生计费,毛喜关大概要在蒋大夫手底下打白工三十年才能抵消。
雨不停。
大雨如注。
李拾欢长年被关在身体里,他很珍惜每一个对这具肉体善良关心的人,不管原主人如何想法,只能接受施舍的李拾欢把一点一滴的好都收在自己心里,世界冰冷,这是唯一能温软自己的东西。
而如今来到人间,不得几分喜悦,反而是兄弟受伤,母亲受辱,自己一直以来珍视的人们被狠狠摧残。
这是能够呼吸的第一天,感觉这人间冷的不像话。
我想变强,我要变强。
我能变强。
包扎完伤口,蒋大夫回屋找出床旧被褥,毛喜关和李拾欢一起在大堂里打地铺,等待天明。
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将让这种事情不再发生。
李拾欢在被子里暗暗发誓道。
雨夜漫漫。
杜兰璇睡着了,眼睛红肿的厉害,在入睡前,杜兰茜从杜兰璇手里抢过剪子。
“让我划烂脸!让我划烂脸!”杜兰璇边哭边喊,所幸,杜兰茜将姐姐安抚好了。
杜兰璇经历了今日悲惨的命运,弱小的她将这一切的缘由全怪罪给自己的容貌,她认为如果自己长的丑陋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如果不发生今天这些事,美丽就不等于罪恶。
如果她不活在天水街。
如果她不是个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