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赶紧搀扶住他,瞪眼道:“不过是一场试炼罢了,把自己弄成这么狼狈又是怎么回事?天下邪道有如蚁群,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区别,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哦!”
符靖的脸色惨白,苦笑道:“天下也不缺一个符靖。我要杀人,总不能叫人家不许反抗吧。”
少女气得揪他的脸蛋。
“天下不缺一个符靖,但何希缺一个丈夫。本小姐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心仪的男儿,要是和一个臭邪道同归于尽,你信不信,我跑去无涯山放把火!”
符靖不自然地挣脱少女的手,美脸上微带怒气。
“何希,无涯山是曾祖的闭关之地。不管从年龄还是地位,你都不该开这样的玩笑!”
何希也怒道道:“小希!说了多少次,叫我小希!”
符靖摇头道:“符何两家只是有联姻的打算,不一定会继续。便是真的要联姻,也不一定是你我两人。称呼太过亲密,对你以后的婚姻不利。”
何希却是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山人自有妙计。你就准备好嫁衣,等我来娶你吧!”
许平再也忍不了这个疯婆子,上前打断道:“少主,您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找药师来看看?”
嗯嗯?
张四维抬起头,见没有人看向自己,这才松了口气,再度低眉。
他现在只希望自己能变成脚下那株无人在意的野草,不被任何人关注到。
谢麟说陆瑟和邪道勾结害人,张四维只当他在放屁。
一个凡人能和邪道术士联合谋害一群术士?
你怎么不说,菜市场的鸡鸭和蔬菜联手吃人!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想着讨好这群人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和臭名昭著的邪道合作?
在口口相传的影响下,凡人普遍认为,大晋国之所以收那么多的税,就是为了打压邪道。
国家风雨失调连年灾害,都是邪道那群王八蛋害的。
地方府县苛捐杂税那么多,也是邪道那群王八蛋害的。
乡里地主豪商肆意妄为,还是邪道那群王八蛋害的。
虽然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关联,但是,你生活上要是有什么不如意,哪怕喝凉水塞了牙,去怪邪道那群混蛋就对了。
便是张四维这样天生反骨的人,宁愿相信妓院里那些抽大烟的赌鬼,也不会去相信邪道。
陆瑟又不是个傻子,不可能不知道和邪道勾连的后果,而且双方也没有互信的基础。
恐怕是陆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些人,随意找个借口杀掉了吧,呵呵。
张四维已经不再想着和符靖来一场伯乐相千里马的故事了。
谁知道他会不会因为突然打了个喷嚏,就把马吃肉煮汤。
难怪摊主不想要符靖的救命之恩,双方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符靖只要想,随时就能夺走两人的性命。
这种时候,不和对方扯上关系才是正途。
巨象的喜欢或厌恶,对蝼蚁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一群没马的东西!
张四维心里恶狠狠骂道,他有些后悔当时没跟摊主走了。
不,不行!
不能后悔!
后悔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就像熟透后的苦瓜一样,没有任何用处。
换个方面想想,如果不是留了下来,怎么能看见摄影机那么奇妙的东西。
光是为了这样能够以小小的个头容纳一片天地的器物,留下来承担一点风险根本不算亏!
“……总之,任务已经完成,大家先回辟邪司交差吧。”
符靖和众人说完话,看向张四维。
“你和我一起走吧。”
张四维当即跪下磕头道:“大人相邀实在是小人一生的福气,可小人家中还有瞎眼的妹妹瘸腿的爹要照顾,须臾离不开身,只能谢绝大人的美意了。”
“你总是能做出让我意外的举动……也罢,就这样吧。”
何希看看两人,嫣然一笑,然后走到张四维面前,轻轻拍了他一掌,后者立时吐出一大口黑血。
这一掌极为精妙,将张四维那庞大但虚浮的血气硬生生打实了几分。
“草民,看在符靖的面子上,我帮你一把。但没有下次,我不喜欢有人拒绝他的好意。”
张四维心中大恨,这一掌将他侥幸得来的问道后期修为打得落阶,几乎要堕落成凡人。
但形势不如人只能强笑道:“多谢小姐赐打!小人,感激不尽!”
这就是眼界的不同了。
在何希看来,自己用妙法帮他凝练了有碍的血气,延长了他的寿命,堪称一场造化。
可在张四维看来,自己冒着大恐怖侥幸成为问道境后期,还未来得及感受威力,就差点被一巴掌毁掉,几乎是生死大仇。
何希是个冰雪聪明的,自然能感受到少年暗藏的怨恨,但也不在意。
从家族到外族,想要她死的人不知凡几,张四维又算个甚?
一众贵胄们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张四维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恍若一场大梦。
在原地站立良久,他环视四周,入目尽是废墟狼藉。
土峪村是个大村,男女老幼统共有三百来人。
二十多个青壮年被摊主的鬼哭狼嚎谋害,而剩下的人,早已被肉魂老人制作成鬼奴或养伤的血食。在和符靖的战斗中,成为老人的灵力补充来源。
一场战斗下来,到处都是空荡的衣物,凑不出一具完整的尸体。
此刻,众人一离开,萧索便再也遮掩不住。
张四维苦笑一声。
“真是……无妄之灾啊!都是可怜人,给你们立个衣冠冢吧。”
他在村中央处挖了个土坑,挨家挨户去取些旧衣物来代替本人。
“咦,这里还有一件银簪子?很好的簪子,现在是我的了。”
“哇,这家的醋好酸,配着饼子再来一口。”
“嚯,难怪大家都想抢黄里正家!这里居然有整整五个瓦罐的银子,少说也有三百两吧,发了!”
……
衣冠冢立着立着,就变成了寻宝游戏。
张四维遇到个水桶都要打开,手伸进去捞一把,看有没有好东西。
最后,他回到黄里正家,大灌一口黄里正从县里买来,逢年过节时才敢吃一杯的葡萄酒,扳着手指数自己的收获。
越数,眼睛越亮。
发了,真的发了!
都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邪财不富。
他张四维这些年,不管是在叔叔家的采购,还是在符氏矿区的工作,都勤勤恳恳地贪多务得,以次充好。
四年下来,也不过存了十七两六钱银子。
可现在呢。
三百七十四两六钱银子,七十三件银饰,八百九十八吊铜钱!
他努力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啊!
以至于腌肉面粉这些他和兄弟们都平时不舍得吃的好东西,他都没余光看,眼里全是那些可爱的、善良的、动人的银子。
想起兄弟们,张四维把怀里的东西全掏了出来。
首先是花大价钱买的福寿膏。
已经被一掌拍成了稀碎,跟沙子似的,里面还掺杂着盛放的木盒子和旱烟的碎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然后是两张人皮幡旗。
可能是因为制作材料坚固的缘故,何希那一巴掌对其完全没有伤害。
张四维怔怔地看着那方刻有蛇纹刺青的幡旗,幽幽叹息。
“阿牛,你安心去吧,哥哥我已经帮你报了仇。那老家伙尸骨无存,连他亲娘都认不出来。”
他找来一些衣服柴火,混在一起点燃,将幡旗扔了进去。
想了想,又怕同乡的好兄弟在下面受苦,于是抓起了一把银……一把铜钱,丢向火堆。
咳咳,我不是小气啊,只是银子是拿来交税用的,死人总不用交税吧。
我是怕他在下面找不开零钱,有钱无处花,铜板才是好东西,到哪里都能用。
张四维想到此处,突然发现问题。
人人都在烧纸钱,地府的钱不会多到用不完吗?
于是又从黄老爷家的厨房拿来两条腊肉,三碗面粉,四本小书,甚至还有一个女性木偶,统统扔了进去。
“兄弟,别说哥哥我不关照你。要不是怕烟火惹人注意,哥哥一定把这座大宅子也烧给你。但你现在也不差了不是,有吃有喝还有女人玩,哥哥都羡慕你的紧!”
张四维对着火光絮絮叨叨,半晌后,看里面闪动一抹浓郁的紫色。
他发觉不对,立刻掏出从厨房捡来的剔骨刀,神情戒备。
张四维不相信,肉魂老人连皮都被他和摊主分了,还能有什么手段反败为胜。
更重要的是,只是吸取了几百个鬼奴的魂力,又让鬼婴上了一遭身,他就打破了过往几年也难得寸进的桎梏。
如果……能吃掉肉魂老人的残魂,恐怕何希拍的那一掌带来的伤害都能恢复吧。
再乐观一点,会不会直接踏破问道境的关隘,一举成为饮露境大能?
若真是那样,他敢直接叫叔叔为小沙!
哪怕不是肉魂老人的残魂,只是一件法器,于他而言都是难得的机缘,可遇而不可求。
张四维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富贵险中求!
不拼一把,你怎么知道是去舞象当男娘,还是去安盛街点女郎。
他体内气血沸腾,元魂鼓动,引而不发。只要稍有不对,便会发起疾风暴雨般的攻击。
可惜他的预想落了空。
那紫光越来越旺盛,逐渐将整个火堆吞噬,最终形成一张虚幻的长方形纸张,上面有无数横平竖直的纹路在淡淡发光。
张四维眸子一凝,刀光带着旺盛的气血横劈而去。
然而,这能将老牛的粗脖子都砍断的一刀却落了空,对那浮空的纸张没有任何影响。
只见那纸张不停地发出嗞嗞声,底部有一条横线,横线由灰色变亮,似乎整条线完全成为亮色就会发生什么变化。
几个呼吸后,纸张上的纹路消失了,变成一张张精美的图片,图片上还印着一些图案。
那些图案奇形怪状的,跟入药用的龙骨上的图案十分相像。
诡异的是,张四维完全不认识那些图案,这会儿却能充分理解其中的含义。
“好物不怕远,只因有你福音书!”
“福音书,发现不一样的自己!”
“福音书,不仅仅是购物!”
“福音书,让每一天都美好!”
……
福音书?
那不是教会的东西吗?
张四维记得,这本书主要讲的是上主的人间身生平与复活的事迹,跟儒家的《论语》差不多。
在短暂的等待后,横线终于只剩下大约百分之一。
但最后这百分之一的进程花费的时间比前面九成九还多,急得张四维差点再砍一刀。
最终,福音书的进度达到了百分之百,图片和文字向深处缩去,并随着“叮叮”的一声,画面全成了一片亮眼的白光。
张四维被闪了一下,眼角都流出泪来。
他也不擦,就这么死死的盯着。
他莫名的预感到,这个所谓的“福音书”将会完全的改变他的命运轨迹。
但张四维毫无畏惧。
他早已对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忍受到了极点。
白光渐渐散去,纸张上出现几行字又快速消失。
【文字模块载入中……】
【文字模块载入完成。】
【语言模块载入中……】
【语言模块加载完成。】
【商城模块载入中……】
【商城模块加载完成。】
【天工智能载入中……】
【天工智能元件受损,转为人工智能……】
【魂海选取……
【选取对象成功,愚公请选择。】
福音书一左一右列出两个红色方框,似乎是让张四维选择一个按下。
愚公是在说我?
张四维莫名感觉被侮辱,但看着两个选择犯了难。
【监河侯】、【药王】
这两个词什么意思?
选了会有什么后果?
他试探道:“肉魂老狗,你别想用这套来骗爷爷!告诉你,爷爷不吃这一套。识相的,就和爷爷真刀真枪干一场,莫玷污了术士的脸面!”
没有反应。
“Hello, my name is Siwei Zhang, and I'm a believer in Messianism. I'm fine, thank you. How are you?”
还是没有反应。
这玩意儿真的是福音书吗?
还是我的外语太高端了,这破东西理解不了?
苦思无果,张四维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若是之前,他定会选择“点兵点将,点到谁我就选谁”这样公平公正的方法。
但这两天的事,让他极为反感这种不自由的感觉。
哪怕再恶劣的后果,只要是自己选的,那也比别人带来的善果要好。
他看向【药王】的选项框。
药王药王,药师之王,很对张四维的胃口。
但两人职业太对口,万一是个和肉魂老人一样要夺舍的咋办?
这样一看,【监河侯】反而更合适。
有时候想想,这官得当多大才叫大啊。
异姓当王的太危险了,能成个侯爵,他张四维就心满意足了。
“好,就决定是你了,【监河侯】!”
张四维的选择似乎让【药王】十分遗憾,依稀能听到选项消失时的喟叹声。
若是在过去,他只会当自己幻听。
可见识了肉魂老人的种种神奇手段,他的思维彻底被打开。
没准儿,这福音书里真的藏着一个叫【药王】的怨魂说不定。
他对【监河侯】满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