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魂老人很痛恨符氏。
作为大兴李氏的子弟,他也确实有怨恨符氏的资格。
当初说好的两家永结秦晋之好,共御不测。
结果对方却暗地里搞手段,来骗,来偷袭,和白莲教那群白痴勾结,一起覆灭了李氏。
最可恨的是,他们李氏当时已经和四邪门中最强大的魔心宗约好,趁三圣宗之一的万千福地内乱之时杀进去,抢钱抢书抢女人,成为北地第一大势力指日可待。
结果谋划正施行到一半呢,就被卑鄙无耻的符氏背叛。
那夜,邪道第五大势力白莲教的教主亲临,在李氏祖宅大打出手。
老祖身死,家主道消,子嗣凋零,祖业都被符氏鸠占鹊巢,像他这样的世家贵胄堕为邪魔,不敢泄露真名。
不过祖业被占这一点却让肉魂老人颇为快意。
一来他不是族中最出色的子弟,一些顶级的秘法资源并不对他开放。
但大乱过后,还有入道子弟就不错了,首要是重新积蓄实力,哪还管什么嫡庶旁支。
他因此被传授本是长老级别才能学习的功法。
那功法可比他原来学习的高深多了,让他在问道境畅通无阻,直达饮露境。
若不是被辟邪司的那些个畜生打伤了,便是观想境恐怕都有望。
二是因为符氏太过短智。
大晋天下不过十九州,北方八州大多面积广大灵材众多,乃兵家必争之地。
你符氏一个家族,子弟不过一千(嫡系),便要占据两座大州,还是秦晋这等膏腴之地。
尤其晋州还是大晋帝国的龙兴之地。
若不是燕京城和金陵城灵气更加充沛,太原便是帝都。
你符氏占了不算,现在连六朝古都的大兴城也要抢?
这些年还出了一个谪仙人子弟?
你符氏究竟要做什么!
可惜了。
如果不是洋人的舰队接连覆灭了南洋舰队和北洋舰队,又在雷州的陆战打败朝廷大军,让朝廷自顾不暇,兴许那些官兵打的就是符氏了。
现下不过是朝廷一时没缓过气来,等到中枢的何大人练的新军完成,拳打西洋,脚踢东洋,下一个收拾的就是符氏这种没眼见的短命家族。
总不能,我泱泱大国,连那些化外野民都打不过吧,呵呵!
说回眼前,
如果能杀掉眼前这位符氏少主……恐怕不仅家主和太上一脉相传的功法都可能传授于他,更别说其他的高级修行资源了。
会赢吗?
肉魂老人扪心自问,一个李氏子弟能打败符氏的少主吗?
会赢的。
问道九级,分外四内五,符靖只修到了第八级。
饮露七级,分肉四魂三,他已修到了第七级。
将近一个大境界的差距!
符靖便是能够越境杀人的天骄,也不可能那么离谱!
而年龄上带来的经验阅历,足以抹平功法灵器上的不足。
我能反杀!
肉魂老人自信一笑,又皱眉看向脚下的两只虫豸。
一个凡人,一个已经用过的药渣,竟然能抵抗如此之久?
见师父看过来,摊主强笑道:“一想到能让师父不舒坦,弟子心中就好舒坦,忍不住要多撑会儿。”
“呵,进来吧你!”
肉魂老人轻哼一声,幽魂幡的吸力顿时大了许多。
张四维面色惨白,虚弱道:“大哥,咱这时候就……咳咳,就别招惹人了,安安静静地看着不好吗?”
摊主道:“你不用想了,师父和仙君都是狗日的杂种,你我这回是死定了,不可能有别的出路。”
张四维很想跳起来掐死这王八蛋。
你大仇得报心愿已了,万念俱灰之下当然无所畏惧。
可小爷连孩子都没生下一个,姜家怕不是要绝嗣,怎么可以去死?
是时候了,发动底牌。
张四维想要聚力发动叔叔送给他的保命手段,但体力的流失和灵魂的虚弱让他连转动眼珠都困难,只能空望宝山,悔恨万分,最终陷入一片黑暗。
将两人的灵魂吸进幽魂幡后,老人掐指念咒,场上唯一幸存的两个鬼婴便进入了两人的身体。
张四维原本阳光俊朗的男儿脸蛋出现一抹阴柔,变得和符靖一样雌雄莫辨。
体内的血气更是暴涨,竟突破了凡人的桎梏,达到问道巅峰的水准。
他要是能睁开眼,没准会开心地哭出来。
就算成了鬼婴的容器,但怎么不算是术士呢?
而摊主的气息则更加恐怖,结痂的肩膀重新生出粉红的血肉,黝黑的脸蛋也变得愈发暗沉,周围的光线也变得暗沉。
餐食天地霞光,吞饮日月灵露。
这赫然是饮露境的魔尸。
肉魂老人狂热地注视自己的两件作品,眼里泛起无限的柔情。
“怎么样怎么样?他们很美吧?让一介凡人成为问道巅峰,位阶比你还高!让一个问道境立刻突破至饮露境不比!这样的手段不比精怪林和天鬼山那些大宗差吧!”
“哼,老夫以饮露境能做到此事,可见我的才情并不弱于你们这些所谓的天骄!老夫缺少的只是那些你们敝帚自珍的口诀术法和资源而已!”
“若老夫能有和你们一样的条件,我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差!”
符靖将短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动,笛声悠扬婉转,如同天籁之音。
然而,这美妙的音符却仿佛变成了滚烫的热油,溅落在“张四维“身上,令他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刹那间,鬼气四溢,弥漫四周。
又迅速按下笛子一转,手中的短笛竟然焕发出耀眼的光芒。
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从短笛中喷涌而出,迅速覆盖在其表面,形成了一层冰冷的冰层。这层寒冰散发出凛冽的寒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几乎凝结。
面对如野兽般凶猛扑来的“摊主“,符靖毫不畏惧,紧紧握住附着冰属性灵气的短笛,猛地一挥。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摊主“被打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符靖长身玉立,冷淡道:“空有位阶,殊无灵智。这样的手段别说和那两个大宗相比,便是连一般的邪道高门都不如。”
符靖的态度不偏不倚,但这样让老人更怒了。
如果不是你们符氏抢了我们李氏的底蕴精华,我堂堂饮露境巅峰,如何会拿不下你这个区区问道?如何会沦落到和你斗法?
得意,继续得意,有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
他心念一动,便夺过两人的控制权,亲自下场指挥。
“桀桀桀……这两个小玩意儿不能取悦少主,那就让老夫亲自试试吧!”
这一下又不一样了。
“张四维”不断在旁召唤鬼气干扰,“摊主”以饮露境的强大体魄死斗,两人配合极为妥当,如臂使指,让符靖一时陷入狼狈境地。
大红色的身影在屋顶凉亭不断穿梭躲避,而在他身后,两团黑光穷追不舍,如影随形。
随着他们的激烈交锋,整个村庄都被毁坏得不成样子,昔日宁静祥和的景象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不堪的废墟。
但面对如此骄人的战果,肉魂老人的脸色却越发阴沉。
老练如他,怎么看不出来符靖虽然狼狈,但进退并未失据,手法也不紊乱。
不要说落败的迹象了,动作越打越稳,时不时还能反击一二。
而且,肉魂老人肉魂老人,旁人听了他的名号,便会下意识顾忌他的体术和魂术,而他也确实修炼了一些强力的体术。
但他的一身实力却是寄托在人皮上,就为了能出其不意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可偏偏遇上符靖这样体术魂术法术全能的强者。
一身皮肤用了大半,竟然不能制胜。
可要说肉搏佯攻……谁知道那小子会不会突然使出一记杀招了解他,这样死掉的话岂不是太亏?
最让他愤恨的是,这场战斗并非一般的比武,而是正邪之间的厮杀。
就算是一场试炼,符氏也不会让家族的少主落单在外,可能下一秒就会有辟邪司的杂碎赶到,时间拖得越晚越危险,需得速战速决不可。
肉魂老人一咬牙,不再费精力压制体内的伤势,饮露境巅峰术士的可怕气息弥漫,将质量上等的彩绸裤子悉数爆开。
他尖叫一声,剩余的所有皮肤都离体而去,伴随着青年男女的哭声裹在“摊主”的身上。
“摊主”的伤势立刻恢复,空虚的境界渐渐凝实,灵气运转也更加自然。
单论实力,已经比得上一般的饮露境强者。
这还不算完,肉魂老人又在胸口一点,血管密布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钻出白嫩的蛆虫,向符靖爬去。
符靖顿时露出恶心的表情。
“你好歹是饮露境术士,去何处不能过得逍遥,何苦把自己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你居然还敢提?!
肉魂老人一百五十年的养气功夫都受不住这样的挑衅,满脸愤恨。
“老夫才华绝世,凭散修的低贱身份,手提三尺剑问鼎饮露境!又花了几十年,培养了五个弟子当做灵食,这才有渺茫的机会一窥观想境的风景。而你呢,”
“观你骨龄不过十六,便已是内问道了。这恐怕还是可以压制己身的结果吧,不然就算老夫重伤,这些手段又岂是你区区第一境的人能够承受的?”
“你瞧,我们不过出身不同。哪怕老夫痴长你上百岁,却也不能补足其中的差距!你说,老夫岂能恨你不死!”
“你觉得老夫这副模样可怜至极,却不知老夫在山野散人之中厮杀多少回,才有幸变成这副鬼样!”
肉魂老人这话半真半假。
他前半生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鲜衣,喜美婢娈童。后半生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
见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自然能体谅过往看不起的小门散修,故有感而发。
但另一半却是心存误导。
他这些年东西奔波,南北往来,自是对大晋国情有所了解。
虽然还有些模糊,但已经明了洋人的炼金技术将为这个世界带来一种剧烈的变化。
他的智慧不足,想了好几年也没想明白这种变化是怎么发生的,又会以怎样的状态变化,更不懂如何掌握这样的变化。
但毫无疑问,这种变化将会极大的改变高阶术士与低阶术士,术士与凡人之间的关系。
他此刻就是在给符靖心里种几根刺,让他对散修心生厌恶和警惕。
这样哪怕他今日陨落至此,也能阻拦符氏的一二昌盛。
世家的争斗胜负,从不拘泥于一时。
只要能取胜,哪怕要布局百年,历经数代,亦是值得。
唉,今日要是能活着出去。从家主那里领完赏,就去西洋列国看看吧。
肉魂老人喟叹一声,比出一个道印,身形骤然出现在符靖身前。
“这是……”
符靖瞳孔一缩。
他打得过于尽兴,这邪道又只以驱尸对敌,让他以为不善武斗,此刻却是被包成了三角形。
这样的形式,恐怕中了对方的术法。
果然,符靖脚下陡然出现一股黏稠恶臭的黑气,自小腿攀岩而上将他笼罩包裹。
这黑气带着无尽的怨念,哪怕是符靖这个谪仙人,都感觉灵气的运转晦涩难行。
但他身为符氏少主,家族的二十七阁所藏功诀术法全都任他予取予求,肉魂老人的术法如何能束缚得了他。
只见他发尖突然自燃,一点血红色的火光绽放,随后将一头秀发都点燃,让符靖看上去就像传说中的火神祝融。
黑气像是遇到天敌一般剧烈摇晃,潮水似的像血火扑去。
然而不管黑气再怎么挣扎,最终只能被血火燃烧殆尽。
老人自然认得,这是符氏的招牌术法:【仙灵身】。
但应该是蓝黑色的才对,怎会是血红?
是了,他们家抢了我李氏的真圣血石矿。
应该是符氏的那群老不死根据修行资源而改良了术法……可恨至极!
就在符靖施法挣脱的一瞬间里,肉魂老人的血肉骨头如蚕吐丝般从身体析出,为幽魂幡增添一层瘆人的血色,原地只留一具黑臭的骨头。
幽魂幡里突然传出声音:“这道【三尸斩三清宝术】,就请少主好好品尝吧!”
黑骨突然膨胀成三米高,骨头的缝隙间流出尸水,骨头表面出现无数裂痕。
“张四维”双手抚摸脸颊,无声尖叫,眼睛里的光彩缓缓消失,无数鬼婴现身啼哭。
“摊主”嘴里长出锋利的獠牙,嘴巴张得比头还大,大力一咬,一口好牙稀烂,牙粉末儿裹着怨魂向符靖冲去。
同时,原本平静的村庄响起阵阵哀嚎声,无数的血气和魂力自各门各户飞出,为三“人”补充力量。
面对这样可怖的术法,符靖却丝毫没有慌张。
【仙灵身】并不是攻击类术法,它最大的作用是吸收和增幅。
脓水被火焰燃烧,反而让火势更加凶猛。
鬼婴的灵魂攻击随意施个护魂术法便挡下来。
至于那些沾染剧毒的牙粉末儿,符靖双手缠上火焰,不断挥拳将其打散。
肉魂老人此刻已失去五感,只能用术士的元魂察觉到战场的情况。
他不惊反喜,本来也没有指望这招就能拿下符靖。
早已准备好的杀招发动,接引怨魂被焚烧时产生的无边怨气
幽魂幡骤然扩大成一个百米宽的碗状,将符靖吞噬。
符靖眼前一黑,再一睁眼,便发觉自己处于一个幽暗不见尽头的空间内。
前方站着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面容和肉魂老人极为相像,只是长有头发,衣服也华贵。
他露出一个淡然自若的表情,挥手一招。
“符靖少主当真少年英雄,竟让老夫黔驴技穷。只是不知,能否应对我的万千怨……我怨魂呢?我那么多怨魂跑哪里去了?”